背哥哥過河

晏欽彥

[一]

哥哥在河邊停下來，把書包放在一旁的石頭上，彎腰將褲腿卷到膝蓋，然后回過來溫柔地看著被夕陽包裹的我，說，親愛的小村姑，過河嘍。

我笑起來，陽光從我稀疏的多牙齒間紛紛篩落，掉到地上發出啪啪的溫暖聲響。

哥哥輕輕地抿嘴唇，蹲下身，上來吧。聲音像夢一樣飄飄忽忽，蕩碎了天過的浮云。

我咯咯地笑著爬到哥哥的后背上，胸口清晰地感覺到他突起的肩胛骨，小腿沾上河水的清涼，還有靜靜流淌的歲月的河流。

河流的不遠處是一間古老破舊的木屋，那是我和哥哥的秘密基地。回老家便是最快樂的時光，因為那里有草編的小蛇，石子做的風鈴，柳條圍成的花環……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二]

每次回老家都會蹚過那條河流，就那樣流啊流，不知不覺便流到了我的14歲。

14歲的我已經懂得如何過河，要踩腳底的那些石塊才不會摔倒。可是哥哥，依舊會背我過河……

他一瘸一拐地走在我的前面，赤著的右腳不斷涌著鮮血，風撩起他的白襯衣，揚出憂傷的弧度。

哥，我輕輕地叫，哥。

哥哥停下來，卻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就定定地站在那里，讓清晨的涼風嗖嗖地掠過他的身體。

我吧嗒吧嗒地抽噎起來，沖上去蹲在哥哥腳邊不斷地用紙巾拼命地擦那些重新涌出來的鮮血。

都怪我，要讓哥哥去樹上撿那個氣球，使他從樹上摔了下來。他蹲下身，伸出手慢慢擦干我的眼淚說，傻丫頭，哥沒事。

我從模糊的淚眼中看著眼前這個只比我大三歲的少年，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黃昏，他殷殷地對我說，不管怎樣，哥都會永遠對你好的。

他是，真真正正的，對我好。

[三]

走到河邊的時候，哥哥還是像兒時那樣，蹲下身，輕快地對我說，親愛的小村姑，過河嘍。

我的眼淚又開始吧嗒吧嗒地掉，一顆一顆砸得胸口絲絲地疼。我走到哥哥身邊，將褲腿一點一點地卷到膝蓋，然后學著哥哥的模樣，蹲下身，說，哥，今天換成我背你。

不知道我親愛的哥哥，他能否像多年的那個我，感受到小腿沾上河水的清涼，感受到此時此刻我腳邊正在靜靜流淌著的歲月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