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乙一的詩（一組）

吳乙一，本名吳偉華，1978年生，廣東省平遠縣人。出版有詩集《無法隱瞞》、《不再重來》，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廣東文學院第四屆簽約作家。

“清洗翅膀的人”

梅州是一座城

有兄弟稱為H城。有朋友在冬夜迷路

富奇路喝珠江啤酒。學藝路吃鹽煽狗肉

路旁安靜的樹，分別屬于不同的科屬

擁有不同的名字

我曾在郊區的農校學習種茶

我曾愛過一位瘦小的姑娘

多少次，為她煮水泡茶

我觀察過水沸騰的全過程

初如柳風拂湖面，如雨水落下

復如江河奔騰翻滾……

如果繼續燒，會有越來越多水汽

籠罩我們

梅州是一座城。梅花開在警官學校

開在潮塘，在千佛塔、雁鳴湖……

我也曾在梅開時節

放棄制茶的手藝

改學園林，卻沒能種活一株花、一棵樹

直至今天。直至我又遇見你

閃電

與你告別時，大雨傾盆。院子里的老樹

掉落一地水滴，破碎之后

聚集在一起。我們迷路了，誤入國道

暴雨中的紅綠燈分辨不清

繁花似錦的鳳凰木、漆黑的竹子

汽車拐上河堤，橋上的路燈撒在水面

跌跌撞撞，彎曲的河流

有今夜無法抵達的遼闊。后來

我們停在修理店門口，抽煙，喝水

漫無邊際說一些話

四周充斥著鐵器、機油的氣味

直至大雨漸歇，我們重新走上山路

閃電依舊高懸，撲面而來，照亮了群山

復又沉淪，林木、村莊里的屋子

陷入更巨大的黑暗

每一次，它們近在眼前，又遙不可及

我們驚呼，比較哪一道疾光更凌厲

線條更動人。多少年了

我從未來到曠野

從未見過如此清晰的閃電

在這突然到來的雷電交加的生活面前

我相信每一道閃電都完美無缺

你必須知道的禁忌

拜神時，只能求健康平安

不可求神明保佑獲取不義之財

如賭博贏錢，六合彩中特碼

不可求神明助你詛咒他人、陷害他人

野外遇尿急，不管大人小孩

需向四周抱拳，心中默念

“伯公伯婆保佑，小孩子無意冒犯”

才可放心小便

路旁“送鬼子”的雞蛋、飯團

須等鬼吃過之后的第二天

才可撿回家，吃下方得免禍、消災

不可以驚擾正在交配的昆蟲

不能手指剛長出的南瓜、西瓜、苦瓜

它們可能就此枯萎

小孩脫掉的牙齒，要扔回屋瓦上

有身孕的人不可親自采摘果實

否則，明年那棵果樹將不再結果

誰在天上巡游人間

飛往延安途中。飛機穿越云層

陽光突然涌現

十萬云朵連綿起伏

又靜止不動

云朵變換不同顏色

鍍上一層黃金、白銀

或冷卻為烏黑的沼澤

仿佛它們發出自身的光芒

我突然非常希望

降臨到這個不能抵達之境

茫茫云海間舉步維艱

一步一步

朝向更遠處的蔚藍

云朵下人間繁華，世事歡欣

清洗翅膀的人

春天來了。山中草木披頭散發

開花的樹，把人間所有芳香

又重新愛了一遍

這些天，我愛讀老樹的畫

觀天象，識蟲鳴，卻不得要領

神秘的事物依舊神秘

有時，我會在人群中突然停下

找到戴帽子的人結伴同行

春風并非窮途末路

我曾見過河邊清洗翅膀的人

流水寒涼

一群鳥靠近他，又轉身離開

收集云彩的人

她從采集云彩開始，學習制造彩云

她從高山來到大海。也到過城市

在地鐵通道，聽見盲眼藝人

彈奏出白云般的民謠

進入地下室，與陽光擦肩而過的一瞬

就此跟丟了云彩

她抓住過紅云的軟

見過的人都嘗到了糖一樣的甜

也曾被烏云的尖銳割傷手指

血滴掉向藍天。她詢問遇見的每一個人

包括穿灰長袍子的古人

一定要親眼見到他們收藏的云朵

記住它們的形狀、質地、重量

味道、顏色。她用淚水一一交換

養在不同的玻璃瓶，或同一個木匣子里

她跟隨南風去過政府，到過博物館

看著人們在公園跳起廣場舞

她獨自爬上木棉樹，觀察云行走的姿勢

她生下一群孩子

給所有云彩涂上不同顏色

但也有無法描繪的，如透明，暗藏的聲音

她已租下月亮的一個角落

鋪上月光和露水

準備種下收集到的所有云彩

我們都相信，人間一定會長出形態各異

五顏六色的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