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子成
一個人在醫(yī)院的時候,我喜歡觀察陪同女性家眷前來的男人。
在熙熙攘攘的門診大廳、大排長龍的掛號和交費窗口,還有人滿為患的候診區(qū),隨處可見他們的身影。
有的男人頂天立地又踏實溫厚,行事穩(wěn)健,從容不迫,一邊把一切安排妥當,一邊還不忘安撫照顧女伴,讓人覺得有他在就可以什么都不用考慮,安心地暈過去都行。有的男人溫順有余氣魄不足,或是勞煩女人親自出馬與護士臺交涉,自己跟在后面唯唯諾諾,或是被挺著大肚子的老婆皺著眉頭呼來喝去。還有的男人則是讓我觀察兩秒就胸悶加劇,想去急診。
我觀察到的第一種男人,通常在三四十歲,架著斯文的眼鏡,一身穩(wěn)重得體的商務休閑打扮,看上去就是標準的好老公模樣。從那在醫(yī)院都游刃有余的架勢就能推測,他們在外事業(yè)順利,在家賢夫良父,是傳說中的一家之主和頂梁柱。
內心隱隱地羨慕頂梁柱們的妻子。在醫(yī)院這個嘈亂的環(huán)境下,病中柔弱而敏感的女人一定會被靠譜的老公感動,但是反之,若是對身邊的男人哪怕有一絲心涼失望,恐怕日后也很難彌補。
“看病就醫(yī)這個麻煩事真是男人的試金石,瞬間了解什么叫‘可托付。”我把感想寫在朋友圈,得到了一干認同。
而我自己,卻沒有勇氣讓男朋友接受這個試金石的檢驗。至少,上次出意外時,我是鐵了心不讓他來醫(yī)院陪我。
“我好難受,有點喘不上氣。”那天上午10點多,我在會場上給他發(fā)了這條微信,然后就一頭栽向了旁邊的同事。
再與男朋友聯(lián)系已經(jīng)是兩個多小時之后,其間我經(jīng)歷了人生中第二次上救護車和第一次插氧氣,心率也已從每分鐘四五十次回到了68次。
我用扎著針的手輕描淡寫地打字:“沒事了,我已經(jīng)在醫(yī)院了,剛才就是暈過去了,你別擔心。”
微信那頭的男朋友自然是擔心了。“你在哪個醫(yī)院?”“醫(yī)生已經(jīng)看你了嗎?”“醫(yī)生對你說什么了?”這個正在趕當晚要交的論文的日本小哥翻來覆去地發(fā)來這幾句話。
與此同時,我的兩位同事正在為我忙前忙后。辦手續(xù)、聯(lián)系醫(yī)生,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小男朋友呢?快叫過來給我們鑒定鑒定。”見我情況穩(wěn)定,同事也放下心來,坐下來陪我聊天。
“他離這太遠,又忙著寫論文呢,就不折騰他了。”我一邊笑著回答一邊摁手機,“我沒事,你不用過來了”。
我能想出一千個不讓我男朋友過來的理由。
首先他太年輕了。還沒走出校門的他,跟我認知中“可托付”的成熟男士相距著十幾年的社會歷練。雖然他平日里細心體貼,可是那一張單純聽話的正太臉,“嫩”到讓我簡直質疑他是否適合出現(xiàn)在嚴肅的場合。
其次,我那兩位工作能力極強的已婚同事已經(jīng)把我照顧得很好,男朋友過來了也沒有用武之地。醫(yī)生飛舞的字跡和護士不羈的語速,估計也會讓這名日本留學生暈菜。
再者,性格靦腆如他,跟我的好朋友見面時都害羞到瞬間不會說中文。他要是來了,我這個愛操心的人總要想著如何“安置”他,想著他跟我的同事聊不聊得下去,聊不下去會不會尷尬……
就這樣,我獨斷地剝奪了他來醫(yī)院探視女友的權利。他雖不多做掙扎,我能感覺到,手機那頭的人蔫蔫的,像被人打了一記悶棍。
輸完液被同事送回家休息,我躺在床上繼續(xù)思考這件事情。
“可能是我作為女漢子獨立慣了,不習慣依賴男朋友。”我這樣向遠方的閨蜜總結。
“如果你還在醫(yī)院的話,還是讓他來照顧你吧。”閨蜜在微信上勸我,毫不斟酌的用詞是否傷及我男友:“再弱的男生,在這個時候都會希望女朋友依賴他的吧。”
我說我現(xiàn)在一個人在家,也希望有他在身邊,但是他今晚要交論文,還是算了。并且,今天讓我覺得,我很喜歡也信任我的男朋友,可是,對于他年輕的肩膀是否可以依靠,我還不是完全有信心。
一個呼入的電話占據(jù)了整個手機屏幕——是我男朋友。電話里聽不出任何情緒,這個人語氣平靜地告訴我,他“過來了”。
我正說著“什么叫過來了”,一打開門就看到一個從海淀趕來的外賣小哥,提著一個大袋子,鼻頭凍得紅紅的,頭發(fā)酷炫地往后翹。小哥進來之后像機器貓一樣,一件件往外掏東西,參雞湯、蜂蜜生姜茶、優(yōu)酪乳、電解質飲料……
我愣在客廳,他直接進了廚房。我跟到廚房看他,他一邊忙活一邊轉頭對我說,“你別碰水”“你快坐著”“你去睡覺”“好好地做你的病人好嗎”。
我心里有愧,跟他道歉。我說:“對不起下午沒有告訴你我在哪個醫(yī)院,那么遠我不想麻煩你。”
“什么叫不想麻煩我?”他的神色有些泄氣,鄭重地說:“我知道我的中文不好,幫不上什么忙,可是我是你男朋友,我不是別人。”
我鼻子一酸,競無語凝噎。哪怕有一千萬個自私的顧慮,因為他有這分心,都應該給他一個機會。
那一刻真是覺得又感動又好笑。的確,我的男朋友還那么青澀那么稚嫩,可是,他有一顆愛我的心。那是一粒種子,它會生根、發(fā)芽、長成參天大樹。因為有它,我會陪他一起成長,他會為了我而成熟。
我開始確信,這個溫柔的大男孩,有一天也會成為我在醫(yī)院里見到的那種好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