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的諜戰(zhàn)，究竟什么樣

王平

時下熱播的諜戰(zhàn)電視劇《麻雀》《胭脂》《雙刺》《解密》等等占據了熒屏，將自《偽裝者》《北平無戰(zhàn)事》《懸崖》《黎明之前》《潛伏》以來的諜戰(zhàn)劇再度發(fā)揚光大。

中共地下工作是中國現代史上的一個傳奇，然而，真實的諜戰(zhàn)跟我們在電視劇中看到的燈紅酒綠之下俊男靚女飛檐走壁喋血街頭完全不同。

與酒色、金錢、槍戰(zhàn)無緣

在諜戰(zhàn)劇中，往往是主角個人情愫與家國情懷交織，做做特工，談談戀愛，在酒吧舞廳里成為焦點，在街頭上一襲風衣瀟灑行走，一言不合就身手矯健當街殺人。

1980年中央電視臺拍攝了中國內地第一部電視連續(xù)劇——《敵營十八年》，當時轟動一時，而著名作家夏衍對這部戲的評價就是：本劇編導并不了解當年周恩來規(guī)定的地下工作基本原則。周恩來當年強調中共地下工作不能搞三點——金錢收買、美色引誘、手槍恫嚇，因為這種做法固然可以簡單見效，但是會聲名狼藉，而且還可能導致自身的墮落。斗爭的手段從來都是雙刃劍，你今天能這樣對付對手，明天你就可能沉迷于這樣的方法，最終腐蝕的是自己。

除了身為著名文學家，夏衍也曾長期從事地下工作，解放后給他定的級別是副兵團級。這是一個什么樣的級別呢？我們可以參考一下1955年授銜將領的相關情況：享受這一級別待遇的包括李克農、韓先楚、呂正操、洪學智、陳再道、杜義德、王近山等赫赫有名的將領。夏衍的話可以為解放前硝煙彌漫的地下戰(zhàn)線提供最為可信的注解。按照馬克思主義者的革命斗爭邏輯，終結腐朽落后的反動統(tǒng)治才是目標，消滅某些個體不僅不能實現這個目標，而且還會引發(fā)社會反感，甚至有脫離群眾的危險。歷史上的中共地下工作者即使從事過一些鋤奸行動，也主要針對那些攜帶機密、隨時可能會對黨組織造成巨大破壞的叛徒。

而且，真正的諜戰(zhàn)中也極少出現影視劇里一言不合拔槍火并的動作場面，因為地下工作者戰(zhàn)斗在敵人眼皮底下，隨身攜帶槍支的最大可能性不是殺敵，而是在任何一次尋常的街頭檢查中暴露自己的身份，畢竟尋常百姓是不可能配槍的。當年中共特科“紅隊”在陳賡領導下在上海鋤奸，連續(xù)擊斃何家興、白鑫等叛徒，有效阻止了機密的外泄，保護了黨中央，但是整個紅隊只配備了4支手槍，而且只有在執(zhí)行任務時才能攜帶在身。

至于帥哥美女更是地下工作者們的躲避對象，一般來說，地下工作的重要條件之一就是盡量沒有生理和外形特征，這樣可以保證地下工作者輕而易舉隱藏于茫茫人海，如果是大帥哥大美女，一舉一動都會引起周圍人關注，“至少多看一眼”，一旦成為大眾焦點，地下工作的完成就無從談起。不僅諜戰(zhàn)主角們不可以是俊男靚女，真實歷史中的地下工作者們甚至會有意識地離帥哥美女遠一點，因為美麗往往會惹人關注，在美人旁邊也會被人附帶關注，遭遇池魚之災就不值當了。

地下硝煙中的隱形英杰

真實地下工作者們的戰(zhàn)斗就是這樣——殘酷、無趣、安靜，毫無奇遇而且潛伏周期漫長，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浴血奮戰(zhàn)至共和國黎明到來的地下工作英杰們，他們在外觀上看大部分屬于相貌平庸、生活庸碌甚至窮困潦倒的人，但就是這樣一群人，以對民族的犧牲奉獻和對黨的事業(yè)的忠誠頑強，書寫了地下工作慘烈殘酷但又輝煌燦爛的歷史畫卷。

隱蔽戰(zhàn)線是極其艱苦的。1932年黨中央前往蘇區(qū)，陳為人受命留在上海看守20多箱中央文庫，這是黨自成立以來保存的大批重要檔案，陳為人后來與組織失去聯系，為避免暴露又不能向熟人朋友借錢，于是他在幾年的時間里自籌經費保存中央文庫，甚至窘迫到騰出住房來存放檔案，自己流落街頭。陳為人的潛伏身份是富商，為了潛伏下去確保中央文庫的安全，他白天衣冠楚楚，晚上偷偷運紅薯進屋與家人充饑。等到1936年黨組織終于聯絡上他時，他已經因為窮困交加肺病發(fā)作而大口吐血，第二年春即溘然長逝。

當然，隱蔽戰(zhàn)線上也不乏瀟灑進出敵營如閑庭信步的。陳瀚笙是中國著名的經濟學家、歷史學家，被北大校長蔡元培聘為教授時只有20多歲，是當時北大最年輕的教授。20世紀30年代，他就通過調查研究得出結論：中國農民不僅受地主盤剝，而且受外國資本壓榨，因此除了推翻“三座大山”之外沒有出路。學者身份之外，陳瀚笙與20世紀最優(yōu)秀的間諜佐爾格是合作關系，1944年蔣介石政府通過日本提供的情報，發(fā)現陳瀚笙可能“通共”，部署軍警要在昆明逮捕陳瀚笙。結果抓捕前突然一架英國軍用飛機降落昆明，搶先接陳瀚笙離開中國去了印度，抗戰(zhàn)勝利后他又去美國當教授，解放后回國，謝絕擔任外交部副部長，繼續(xù)做自己的學問。陳瀚笙107歲高齡去世時，是北大最年長的教授。

隱蔽戰(zhàn)線還有不少真正的人杰，比如中國科學院院士李強，堪稱“全能戰(zhàn)士”。李強早年畢業(yè)于南陽學堂土木工程專業(yè)，加入中央特科之后搞的是炸藥和無線電臺制造，參加過特科鋤奸行動。1931年顧順章叛變后，由于顧順章認識李強，李強被安排輾轉去蘇聯，1935年發(fā)表無線電學的“李強公式”，成為蘇聯無線電領域專家之一。全面抗戰(zhàn)爆發(fā)后，李強回國，在延安主持槍炮等軍火的研發(fā)和生產，后來又擔任延安自然科學院的院長。1955年，李強成為新中國首批院士。1973年，他又受命去外貿部從事期貨貿易，為國家賺取了大批外匯。

這便是在中國曾經發(fā)生真實的諜戰(zhàn)，它看起來一點都不奢華，一點都不激烈，但是于無聲處驚雷已布天下。無數地下工作者用自己的青春熱血乃至生命，詮釋了兩千年前《孫子兵法》對間諜工作的那句名言：“非圣智不能用間，非仁義不能使間。”

（責編：石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