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滿
孟浩然公元689年生,襄陽人(今湖北襄陽),終身不仕。
唐宋兩朝,一生沒有入仕的大文人不多,孟浩然和姜夔比較典型。
在當時看來,二人都滿腹牢騷、痛不欲生;現在看來,沒當官未必是件壞事。詩人作官,就跟軍閥作詩一樣,結果都好不了。
孟浩然可以種種田,喝喝酒;姜夔可以填填詞,泡泡妞,不比當個鳥官來得逍遙快活?
四十歲之前的孟浩然比較可愛。那時候他是真的不愿入仕,長年隱居在襄陽附近的鹿門山,此地也曾是三國時龐德公的隱居地。
也許唐朝的隱士都比較牛,何況像孟浩然這樣詩名在外的隱士。想想那時候的讀書人也真是矛盾——既向往魏晉高士的隱逸之風,又希望求取功名光宗耀祖、匡國濟世,奈何“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王士源《孟浩然詩集序》稱他:“骨貌淑清,風神散朗。”
魏晉南北朝時期,高士名流除了腹中才學以外,飄逸俊朗的外貌氣質也是個非常重要的標準,謂之:“美顏不裹癡骨。”
唐朝的士子對名士的評點,深受魏晉遺風影響。
自然,像孟浩然這樣“風神散朗”、品行高潔的隱逸詩人,在當時是很為世人傾慕的。李白、王維、王昌齡、張九齡等名士都與孟浩然有交往。
狂傲如李白,在《贈孟浩然》詩里對前輩也是狂拍馬屁:
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云。
醉月頻中圣,迷花不事君。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連李白都嘆“高山安可仰”,可見孟浩然在當時詩壇的江湖地位。
想必那段田園隱居的日子,孟浩然過得也是恬靜悠閑。最能體現他詩歌風格和閑適心情的當屬《過故人莊》:
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
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
我一混社會的哥們兒對這首詩有極其經典的翻譯:“今天吃的不錯,重陽節還來吃!”
《過故人莊》深得陶淵明田園詩真味。王維雖也寫田園詩,可那畢竟是朝中大員想象中的井田阡陌,哪抵得過孟浩然生于其間的泥土氣息。
四十歲那年,孟浩然對人生的態度突然有了很大的轉變。也許是生計無著,也許是其他原因,孟浩然赴長安應進士試。
初到長安,這樣一位高士,名流公卿自然爭相邀請赴宴。
一次,在太學的宴席上,士子們賦詩作樂,孟浩然一句“微云淡河漢,疏雨滴梧桐”,舉座欽服,嗟其清絕,咸擱筆不復為繼。
后世溫庭筠的“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李清照的“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皆是千古名句,可詞境都與孟浩然的“疏雨滴梧桐”雷同,應該是從孟浩然此句中化出。
有才華不等于會考試,孟浩然科考落第。之后,王維、張九齡等都為其入仕做過努力。《唐才子傳》說了一個王維幫孟浩然的故事:
一日王維邀孟浩然至內署商較風雅,突然聞報玄宗臨幸。孟浩然也是個土包子,驚慌之下鉆入床底躲避。王維不敢欺君,據實奏聞。玄宗素聞孟浩然大名,只是一直沒有見過,就命孟浩然出來拜見。帝問曰:“卿將詩來耶?”本來多好的一個機會啊,皇帝都仰慕你的詩名,讓你現場做詩一首,你隨便寫首歌功頌德、感嘆盛世逢明君的詩不就結了?皇帝一樂,賞個四品五品的官帽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可嘆我們灰頭土臉的孟夫子啊,估計床底下鉆進鉆出的,被床架子把腦袋撞出包了,脫口吟出:
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敝廬。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
白發催年老,青陽逼歲除。永懷愁不寐,松月夜窗虛。
八句詩,哪一句都是牢騷。王維在邊上估計臉都綠了。也就是我們的盛唐皇帝氣度大,若換作乾隆,孟浩然保管吃不了兜著走。
(編輯:于智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