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決來遲一步，殞命毒教室

穎子

2016年3月29日，北京市第一中級法院開庭審理了一起“毒教室”案件。這起學校污染案件引起社會廣泛關注。

新教室里怪現象

2013年1月16日，北京迎來了一年中最冷的時間段，滴水成冰。昌平區南口中心七間房小學四年級學生吳群放學后，急忙往家趕。

到家后，媽媽秦虹正在廚房忙碌。1977年出生的秦虹老家在山東汶上縣。婚后，她和丈夫吳建軍努力打拼，租住在北京龍虎臺村。丈夫開了家汽車修配店，全家人吃住都在店里。丈夫忙著看店，她照顧女兒。

見女兒回來，秦虹端來熱水，讓孩子暖暖腳。這當口，秦虹發現，孩子腳上有好幾塊淤青，伴有一些小紅疹。吳群說：“沒事，肯定是在哪磕碰到了。”秦虹不放心，煮了雞蛋給孩子揉了揉。幾天后，吳群淤青沒好，身上的紅疹還增多了。秦虹忙帶女兒來到北京兒童醫院。經過檢查，吳群被確診為再生障礙性貧血。

秦虹癱坐在地，孩子才11歲，人生剛開始，命運為何開這樣的玩笑？

醫生說，目前再生障礙性貧血的發病原因還不明確，某些病毒感染，或接觸有毒化學物質都可能導致病發。吳建軍想到一點，“長期待在剛裝修過的空間里，會不會得病？”醫生點頭，發病因素中裝修污染占很大一部分。吳建軍趕緊接話：“孩子學校剛裝修過……”

2012年暑假，學校對校舍翻建、裝修。9月1日開學后，教室的窗戶、外墻還沒粉刷好。當時就有家長提意見：“房子氣味重，孩子全天待在里面，對身體不好，要不先換別的教室？”學校回應說，教室前期早已開始通風，不會有氣味，粉刷外墻等都會選在不上課時進行，不會干擾學習。

2013年1月10日，吳群放學回來，一頭倒在床上，直呼惡心。秦虹忙問怎么了。“今天班里裝了暖氣管，上面刷了油漆，暖氣一開，味道特別重，聞著好難受，頭疼，想吐。”秦虹摸摸女兒的額頭，有點燙，“沒跟老師反映？”“老師說通通風就好了。”

一連幾天，吳群每晚都嚷著心里難受，吃不下飯。班上好幾個孩子也出現了嘔吐的癥狀。家長們跟學校理論，這才把孩子轉移到了音樂教室上課。

醫生了解情況后說，雖然不能證明孩子得病跟學校裝修有直接關系，但待在裝修過的密閉空間里，對身體肯定有很大影響。

無處可尋救命款

要想挽救吳群的生命，只能進行造血干細胞移植。幸運的是，秦虹夫妻倆都和孩子配型成功，但手術至少需要50萬元，還不包括術后的治療費。吳建軍想盡了辦法，手術費依然差很多，無奈之下，他想到了學校：既然學校脫不了干系，那就不該見死不救。

聽了吳建軍的來意，校領導明確表示：“可以呼吁全校師生給孩子捐款，但要學校承擔治療費，只聽你一面之詞，肯定行不通。那么多孩子，別人怎么沒得病，難道跟你們自身生活環境沒有關系？”

吳建軍拿出一張2012年8月25日北京市昌平區南口華軍門診部開具的的體檢單。開學前，吳群做過一次全面體檢，當時血液檢測一點問題也沒有，之后她上學的三個月，正是新校舍投入使用的時間。對方辯駁：“目前‘再障的發病原因連醫學專家都無法確定，你怎么就確定跟學校有關？除非你能拿出有效證據。”

和學校溝通的過程里，吳群的病越來越嚴重，醫院幾次下了病危通知書。2013年4月初，醫生態度凝重地說：“孩子身體越來越差，必須盡快動手術，否則即使做了手術，痊愈的可能性也會大大降低。”吳建軍更急了，決定再去學校一次，即使下跪，也要讓校領導幫著想想辦法。可對方的態度依然沒變，覺得不能貿然承擔責任，否則其他孩子病了都來效仿怎么辦？學校不是收容所，幫不了那么多人。

為了讓吳建軍信服，學校拿出一份檢測報告，顯示：依據北京市地標DBJO1-91-2004《民用建筑工程室內環境污染控制規程》判定2011年昌平區中小學校舍安全工程翻擴建項目（二標段）南口中心七間房小學工程室內環境質量合格。

然而，之后給暖氣管刷漆，并未再次進行檢測。而且，檢測是在空氣流通的情況下進行的，開學后，為保持教室安靜，窗戶大多關著，入冬后，更是全部關閉。但因為時間已過去了好幾個月，無法再次檢測確認。

這些吳建軍暫時都不想追究，“孩子配型成功了，就差手術費了。醫生說骨髓移植前，孩子要進無菌倉等待，需要30萬元保證金。學校能不能救救急，幫我們一起想想辦法。其他事先放一邊，行嗎？”他不敢跟學校鬧僵，打官司太費時，即使要到賠償，孩子也等不了。結果他依然失望了，帶著滿滿的沮喪，回到了醫院。

見孩子實在等不了，七十多歲的姥爺急了，私下找了份洗碗的工作，希望掙點錢。一邊是生命垂危的女兒，一邊是年邁的父親，秦虹心都快被撕成了兩半。

2013年6月13日，醫院第七次下通知，稱孩子必須準備進倉，否則錯過時間，即使有了錢，生命也無可挽回。吳建軍只能冒著孩子被感染的風險，帶吳群來到昌平區教育局求助，但事情依然沒有進展。

回家路上，看著爸爸紅腫的眼睛，吳群難受極了，如果不是因為她，爸媽不會這么辛苦，不會受這么多委屈。她掙脫爸爸的手，猛地沖向馬路中央。幸好被爸爸一把抓住。吳群大哭起來，“我好疼，我真不想活了。真不懂，平時老師對我那么好，為什么他們不愿救救我。”吳建軍顫抖地擦掉孩子的眼淚，“別怕，爸爸媽媽在，肯定會治好你。”他決定反擊。

2013年6月18日，吳建軍將七間房小學，及其上級管理學校南口中心小學告上了北京市昌平區人民法院，要求賠償醫療費、護理費及造血干細胞移植費共計90.27萬元。

這時，連受打擊的吳群已經出現了嚴重感染。在各方奔波下，學校終于送來了38萬元的救命錢。吳建軍哀求醫生盡快動手術。然而一切都晚了，吳群多處器官衰竭，無法再做手術。

漫漫尋證執著路

2013年8月6日晚，吳群已處于彌留狀態。透過窗戶，她呆望著滿天點點生輝的星星，很久很久，然后看著守候在病床旁的親人，滿臉不舍。她握著爸爸的手，“我走了，你別哭，照顧好媽媽，我在天上看著你們。”

吳群的生命定格在了11歲。拉著女兒綿軟的小手，秦虹痛不欲生。

吳建軍沒有把孩子安葬，決定等到討回公道的那天，再讓孩子入土。之后一年多，他與校方一直未能達成統一意見。2015年6月18日，吳建軍將訴訟請求變更為請求賠償醫療費等近400萬元。

法院審理后認為，“再障”發病原因極復雜，目前醫學上尚無通識性、確定性結論。空氣中的苯、甲醛等有害氣體雖不是直接致病原因，但確屬易感因素之一。學校在供暖期內對暖氣管刷漆，必然對空氣造成一定程度的不利影響。根據《民用建筑工程室內環境污染控制規范》，室內裝修不宜在采暖期內進行。故此，承擔一定的責任。

經法院核實，列出在不考慮責任比例的前提下，吳建軍夫妻合理損失為141萬元。七間房小學作為教育機構，應對在校生負有安全保障義務。從規范學校行為、撫慰死者家屬的角度考慮，法院認為七間房小學應對原告的合理損失承擔30%的賠償責任，即42萬元。

拿到判決結果，雙方均不服，同時上訴至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16年3月29日，終審判決維持原判。

（文中當事人均為化名。作者聲明：未經作者同意，本文禁止轉載、網摘。）

（編輯 趙瑩zhaoyingno.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