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丁云
解開一曲風行的當代密碼
記者 丁云

恍如一夕,青春版《牡丹亭》即將屆滿300場。12年前,兩岸三地的文化學者、藝術家和設計精英等各界力量,共同聯手打造了青春版昆曲,石破天驚般風靡全球,連演不衰。青春的沈豐英、俞玖林領銜主演了青春的《牡丹亭》,將含蓄內斂的傳統文化與壓抑不住的熾熱愛情,用淡雅古典的唱腔,演繹得纏綿悱惻。
12年內,這出青春版昆曲在海內外演出290場,直接進場觀眾60萬人次,盛況空前,絕無僅有。良辰美景,姹紫嫣紅,讓人無限感慨,古老的昆曲,是重生了么?
擔綱演出的蘇州昆劇院,曾經“岌岌可危”。
盡管昆曲在2001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人類口述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演出少、收入低,創作乏力、人才匱乏……蘇州昆劇院甚至在全國的昆曲劇團中,叫不上號。院長蔡少華描述當年,“觀眾流失、市場冷清、演員青黃不接,狀況不比現在許多地方戲的處境好多少。”觀眾尤其年輕人,對昆曲普遍認同不夠。
一切,因青春版《牡丹亭》而有了轉折。
這不光是由青年演員講述的一個青春故事。服裝的顏色很美,昆曲的唱腔獨特。古老的藝術形式,讓人感受到了時尚的氣息。劇本改編只串聯、裁剪,不能改編改寫,承接原作的精華,避免了過去昆曲存在節奏過緩過悶的問題;服飾全部采用傳統蘇繡,傳統基礎上吸收了現代簡約和淡雅;在昆曲舞臺抽象寫意原則的基礎上,引進園林的審美元素,舞臺由一個巨大的布景轉換畫面配合場景。
在音樂設計、舞臺布置、服裝道具、舞蹈技法、書法布景、燈光設計等方面,藝術家們做了變革,既保持了寫意、抒情和象征的傳統意境,又放手打造古典和現代相互交融的舞臺場面,讓演員有表演空間,觀眾有想象空間,符合新生代觀眾的視覺要求。
靚麗的青年演員,絢麗的現代舞美,讓古老藝術煥發青春。故事的核心沒有變,昆曲的藝術精神仍然在。

昆曲的傳承,首先是人的傳承,演員的傳承
其實,早在《牡丹亭》的青春版之前,2002年,臺灣石頭出版社和臺灣建國工程公司董事長陳啟德就來到蘇州,和顧篤璜先生一席深談,一拍即合。決定由顧篤璜先生擔任總導演,由獲奧斯卡“最佳美術設計”的臺灣著名服裝設計師葉錦添出任舞美設計,由王芳與趙文林等一批蘇昆劇院的中堅力量籌備推出昆劇經典大戲《長生殿》。
2004年2月,《長生殿》首演臺北新舞臺,盛況空前。一位90多歲的老觀眾喊出了:“昆曲萬歲!”。同年4月,青春版《牡丹亭》首演于臺灣。
昆曲界人士均認為,年輕人不熱衷戲曲,在成長中接觸不夠。昆曲進校園,培養年輕觀眾勢在必行。
2016年,青春版《牡丹亭》再度返回北大。距離其第一次入北大,時隔11年。
蘇昆院長蔡少華表示,“昆曲的傳承,首先是人的傳承,演員的傳承;第二是劇目的傳承;更重要的是觀眾的傳承。觀眾在哪里?像昆曲這樣一種人文藝術,我們感覺主要是在大學。”讓年輕觀眾真的領悟到藝術的美,是昆曲傳承的一個路徑。
青春版的昆曲,吸引了青春版的觀眾,的確成功地培養了一批新生代昆曲粉絲——“昆蟲”。青春版《牡丹亭》的觀眾中,青年占了70%以上。
蘇昆院長蔡少華表示,希望能在大學形成一種關注經典的傳承氛圍,“從藝術本身講,大學生是我們未來審美和消費的倡導者”。
重回北大,讓總制作人和藝術總監白先勇專門撰文,“我看見大學生一張張青春的臉上煥發出來的光芒,我不禁深有感觸。我們古典美學力量還是十分驚人的,在21世紀,仍舊可以激起我們最優秀的知識青年,對于純粹的‘中國美’,如此高漲的熱情。”
昆曲市場不能簡單用票房衡量,有更多人來看就代表有更廣闊的市場,把戲曲欣賞真正成為教育的一個部分,根據不同劇種的不同情況,找到它最適合的生存環境和推廣手段。通過走向更多的觀眾,了解他們對經典的感覺和審美取向,拿出更好的作品回報給當代的觀眾,是對湯顯祖四百年的最好紀念方式,也是對江蘇省蘇州昆劇院建團60年最好的節點總結。
如今的每周五晚上,只要天氣條件允許,位于蘇州昆劇院內的“游園驚夢”昆曲體驗館便人氣爆棚,人們在昆曲與園林中盡享優雅時光。舞臺后面的廳堂內,觀眾可以在昆曲傳承體驗空間內體驗昆曲中的生活方式。蔡少華說,昆曲為代表的傳統戲曲,本來就源自民間,恢復其廳堂演出、成為一種生活方式,能夠實現“活態傳承”。
作為首批入選聯合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的中國項目,昆曲的遺產價值幾乎全部沉淀在數百個傳統折子戲中。對老一代昆曲演員所傳承的傳統劇目進行搶救性保護整理,是刻不容緩的當務之急。
在文化部貫徹落實《若干政策》有關規定中,明確將繼續開展優秀昆曲傳統折子戲錄制工作,2015年扶持7個昆劇院團錄制完成折子戲100出,“十三五”期間計劃錄制300出折子戲,并完成所有昆曲代表性傳承人的搶救性記錄。
戲要手把手地教,要傳承,要創排出更多好戲,一定要有人才,而人才培養的起點,一定得是由那些得過真傳,堪稱當今昆曲界國寶級的大師級物來手把手地教學生。
迄今,“名家傳戲——當代昆曲名家收徒傳藝工程”共傳授71位學生折子戲76出;國家昆曲工程推動和資助全國7個昆劇院團持續舉行昆曲進校園公益性、普及性演出,確保每個昆劇院團每年進校園演出不少于20場;中國昆劇藝術節已成功舉辦六屆,推出了一大批優秀劇目和人才……
蘇州地方,不僅頒布了國內唯一針對戲曲保護的地方性法規——《蘇州市昆曲保護條例》,還形成了“中國昆劇藝術節和虎丘曲會、中國昆曲博物館、蘇州昆劇傳習所、江蘇省蘇州昆劇院、一批昆曲演出場所”以及“建立中國昆曲研究中心,辦好蘇州昆曲學校,打造昆曲之鄉和活躍曲社活動,做優昆曲電視專場和建立昆曲網站以及昆曲演出傳播、海外交流中介機構,制定昆曲保護法規”的網絡化系統。

名家傳戲--當代昆曲名家收徒傳藝工程”共傳授71位學生折子戲76出
傳統戲曲必須找準古老藝術在當代社會傳承發展的位置,讓傳統基因和當代審美碰撞出“火花”,尋找到長期發展的生命力。
昆曲不能光拘泥于‘原汁原味’,最重要的是活在當下,找到藝術在生活中的意義和時代價值。蔡少華說。
回顧昆曲的發展史,每個歷史時期都有對昆曲發展有著重要意義的人物和事件,不論是萌芽之初、鼎盛之時還是瀕臨衰微之際。正是這些重要的人物和事件使得昆曲綿延至今。
若不是民國初期的實業家穆藕初在蘇州五畝園開辦昆曲研習所,培養了昆曲史上著名的“傳字輩”表演人才,為昆曲這一古老劇種的存續起到了重要作用,今天的我們恐怕只能在戲本或工尺譜中見到昆曲了。若不是當年新編昆曲《十五貫》唱遍大江南北,締造了“一出戲救活一個劇種”的佳話,昆曲藝術怎能擺脫絕境、別開生面。若不是白氏青春版《牡丹亭》華彩綻放,早其三年便被列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口述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的昆曲命運會如何,誰又知道呢?
時代不同,對昆曲的傳承方式也不盡相同。昆曲藝術傳承,本是建立在無數次嘗試、實踐、反復、突破之上的。
今天,有志之士在昆曲傳承方面作了有效探索,讓大眾領略到昆曲的曲“魂”:文本的華麗、表演藝術的唯美、總體美學風格的淡雅,認識到昆曲是古老而又獨特的藝術樣式,進而拋開對傳統文化的隔閡感和生疏感、產生興趣和喜愛,是當代莫大的功績。

經典版《長生殿》展示了昆劇純正的風貌
目前,主要以民間和學界力量支持的昆曲傳承事業,仍然需要政府扶持。就是出資金、出人員、拿主意、出政策等,在演員培養、舞臺分配、演出安排、劇目傳承、獎勵待遇、資金調配等問題上,發揮機制體制的積極作用。
2015年7月,國辦印發了《關于支持戲曲傳承發展的若干政策》,提出從多個方面振興戲曲藝術、促進戲曲繁榮發展。但,“國家藝術基金成立3年來,各昆曲院團僅有12個項目,總計2121萬元,在18.83億元的總資助額中占比太小。今年7月30日,國家藝術基金管理中心專門召開“昆曲院團申報國家藝術基金專題座談會”,指導各昆曲院團更好地申報國家藝術基金項目,支持其從創作、演出、人才培養等全方位來解決傳承發展中的問題。
劇作興、昆曲興,劇作衰、昆曲衰,昆曲在明清衰落根本原因就是昆曲創作的衰落。昆曲以詩詞寫故事,現在,很多人要么不懂格律;而有格律功底,對戲曲編劇又生疏。若只有演員培養起來,昆曲編劇培養沒有跟上步伐,距離“昆曲興”還是有一定距離。
“昆曲演員應當成為大家尊重和羨慕的職業。”蔡少華表示,演職人員贏得了社會的追捧,擁有大批粉絲,這種精神上的滿足感當然是十分重要的,“然而,由于院團事業單位性質等各方面的原因,我們實在還缺乏物質上的保障和激勵。”
進校園、進社區等政府購買的惠民演出普及了藝術,豐富了群眾文化生活,但若讓觀眾習慣了免費看戲,不愿意為藝術消費買單,對昆曲藝術絕對是極大的傷害。
10多年前,在周莊游走的人們,或許曾與青澀的杜麗娘和柳夢梅,有過眼神間剎那的交匯;10多年后,他們站在世界的戲曲舞臺上,一回眸,一聲水磨調,顛倒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