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穎,朱 鵬,楊嬌嬌
(1.四川美術學院中國藝術遺產研究中心,重慶401331;2.廈門大學民族學與人類學系,福建廈門361005)
發現與守護:“沙溪復興工程”的鄉土困境
張 穎1,2,朱 鵬2,楊嬌嬌2
(1.四川美術學院中國藝術遺產研究中心,重慶401331;2.廈門大學民族學與人類學系,福建廈門361005)
“沙溪復興工程”在中國近十年來的鄉村文化遺產保護實踐中,被譽為典范,但其背后的一系列矛盾隱憂也代表了“鄉土中國”所面臨的困境和迷思。一方面,他者的發現以遺產保護的名義對我們進行著觀念啟蒙,構建了特殊的歷史情境;另一方面,家園守護的責任促使我們對遺產與旅游、啟蒙與復興的關系進行反思和重構。沒有對中國化“鄉土價值”認知與認同的傳襲,就不會有國際范“鄉土景觀”美麗和美好的呈現。在文明的沖擊與沖突下,亦悖論地存在著相互成就的力量。
“沙溪復興工程”;鄉土;文化遺產;人類學
“沙溪復興工程”(SRP)①“沙溪復興工程”是由蘇黎世瑞士聯邦理工大學(ETHZ)空間與景觀規劃研究所(LRL)代表瑞士發展合作署(SDC)聯合云南省劍川縣人民政府共同實施,以保護及復興寺登村和沙溪壩瀕危文化和自然遺產為目的的綜合性鄉村可持續發展項目。從2002年項目啟動至今,已經開展了五期合作實踐。在中國近十年的鄉村文化遺產保護實踐中,被譽為典范。之所以如此,一是因為該項目在國際國內屢獲業界大獎,專業名聲赫赫;二是由于復興工程奇跡般地將一個默默無名的邊陲小鎮變身為“大香格里拉”環線上的熱點旅游地,經濟成效可觀;三是基于國家間專業機構與地方政府合作的成功范式,社會效應卓著。2015年7月,帶著憧憬、想象和希冀,我們繼2014年之后再次來到沙溪寺登村進行實地調研。
黑潓江繞過夯土的東寨門向南不息流淌,來沙溪的外國人很多,吸引他們的沙溪元素有三:美麗的小村莊(little village)、木質的房子(wood house)、接觸本地的經歷(local contact)。但西方游客大多認為這里并不如自己期待的那么安詳寧靜,也看不見穿著民族服裝吆喝趕集的當地人,失望亦是有的。隨著白族火把節的臨近,從麗江、大理順路過來的國內游客較往日明顯增多。沙溪人說,游客越多,物價漲得越厲害,如果不多賺些錢,日子就難過了。這幾年,寺登街的房租漲得喜人,本地人多半選擇搬家收租。顯而易見,全球化遺產運動作為抓手,扳動了沙溪鄉村空間模式、經濟結構和社會關系的轉型,人民生活水平顯著提高。但誠如費孝通先生所言:“從基層上看去,中國社會是鄉土性的……在鄉下,土是他們的命根。”[1](6~7)遺產旅游歌舞升平的背后,抹不去住民離鄉別土、失地進城,城里人卻忙著在他者家園上建立“鄉土理想”的吊詭實象。毋庸諱言,“鄉土中國”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困境與迷思。鄉土性如何認知與表述,鄉土化如何認同并展開,都是我們必須詳加梳排和細致考量的重要問題。
歷史悠久的沙溪寺登村一直是中國西南商道上的重要站點。20世紀70年代以后,隨著滇藏公路的開通,以及沙溪周邊四大鹽井資源的枯竭,寺登集市逐漸沉寂沒落,村民們守著田地安身立命,而一個西方人的來到卻使沙溪寺登村重新煥發昔日光彩,他就是瑞士人雅克·菲恩納爾博士。雅克博士受世界紀念性建筑基金會(WMF)委托,在云南調查瀕危歷史建筑。通過對沙溪寺登村的兩次考察,他向該基金會提出歷史瀕危建筑遺產申報。2001年10月,沙溪寺登街作為“茶馬古道上唯一幸存的古集市”,與北京長城等項目一起列入世界紀念性建筑遺產保護名錄。他者的慧眼發現了沉積千年的文明,沙溪寺登村成為大眾傳媒爭相報道的寵兒,在國際上引起極大關注。
幾個世紀以來,對那些懷著一顆朝圣之心拜訪這里的旅行者來說,經歷了艱苦的旅程之后,寺登村遺址都是這樣慷慨地向他們張開著歡迎的懷抱……云南西北部大理白族自治州劍川縣沙溪鎮寺登村,歷史上曾經是茶馬古道上繁榮的交通樞紐。寺登村位于云貴高原上相對封閉的沙溪壩最北端,連接著世界文化遺產麗江古城和洱海湖畔的大理市。云南省的三江并流則是世界遺產,位于寺登村北部有一個名叫香格里拉的地方,香格里拉這個美麗的名稱出自詹姆斯·希爾頓20世紀初的小說《失落的地平線》。云南省西北部的地勢垂直落差達六千多米,地形瑰麗奇特,地貌變化多樣,在整個中國乃至全世界都是盡人皆知的天堂[2](38~39)。
這一席話代表了西方人對異邦秘境的向往與感知。如果說八十年前魔幻而真實的香格里拉猶如一道“塵世中的光”,從天堂照向人間,成為無數西方人向往的但又不得不任它消逝的心頭之痛,而今,在全球遺產事業推動下,當西方人再次發現一個天堂秘境時,已然能夠以“保護人類社會共同財富”的態度和責任①1972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中明確指出:保護不論屬于哪國人民的這類罕見且無法替代的財產,對全世界人民都很重要,考慮到部分文化或自然遺產具有突出的重要性,因而需要作為全人類世界遺產的一部分加以保護,考慮到鑒于威脅這類遺產的新危險的規模和嚴重性,整個國際社會有責任通過提供集體性援助來參與保護具有突出普遍價值的文化和自然遺產。,主動參與到遺產保護的行動中來了。“沙溪復興工程”應運而生。
(一)沙溪復興工程的申報與實施
沙溪復興工程緣起于2001年世界紀念性建筑遺產保護名錄的申報工作,中瑞雙方達成共識,以“沙溪復興工程”對外宣傳和尋求各界支持,同年12月,劍川縣人民政府與瑞士聯邦理工大學簽訂了《沙溪寺登街區域復興規劃備忘錄》。2002年,《沙溪歷史文化名鎮保護與發展規劃》通過了云南省建設廳的評審。從2003年起,雙方分別派出由行政人員和工程技術人員組建的沙溪復興工程項目工作組。在此期間,外方爭取到的境外資金共計人民幣1 000萬以上,并聯合蘇黎世大學、香港大學等專業學術機構參與項目工程技術合作。沙溪復興工程第一、二期以瑞士方專家意見和國際資金為主導,實施古建筑修復,當地政府負責提供配套基礎設施建設;第三期修復工作逐漸以地方政府為主導,瑞士方轉而提供技術咨詢方面的支持;第四、五期雙方基本脫離了具體操作層面,合作性質轉入文化交流階段。2015年《沙溪復興工程第五期合作諒解備忘錄》中,復興工程的重點從古建筑修復明確轉向傳統村落保護、人居環境改善、具體對策實施,以及農村產業體系的形成。
(二)沙溪復興工程的原則與措施
沙溪復興工程被定位為“一個高度整合文化遺產保護與農村可持續發展的國際性文化合作項目”,以文化遺產保護為基礎,以旅游為切入點,以期實現文化、經濟、環境相互依托、彼此協調的地區性可持續發展[3](51)。該工程保護的主要對象是鄉土遺產;保護的基本原則以“真實性”(authen-ticity)為依據,從物質和非物質兩方面,保存和發揚文化遺產的價值。沙溪復興工程分為三個層次:一是項目核心,指出對中心公共建筑遺產的保護是將來整個地區發展的原動力;二是這些公共建筑所在的村落,明確保持和加強村落的生命力和活力是保存這里公共建筑遺產的重要依托;三是擴大到對承載村落的整個沙溪壩子之整體社會、經濟和文化環境的維護。六個項目單元分別為:1.四方街修復;2.古村落保護;3.沙溪壩可持續發展;4.生態衛生設施;5.脫貧和文化復興;6.新聞發布[4](24)。復興工程試圖在規劃師主導科學保護與開發、政府配合健全保護機制、村民積極參與保護幾個方面達成平衡,探索一條遺產保護與經濟發展并行的通路。
(三)沙溪復興工程的成果與問題
沙溪復興工程歷經十余年,成果可謂卓著。2003年,沙溪復興工程榮獲“世界紀念性建筑基金會杰出工程貢獻獎”,2005年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地區文化遺產保護獎杰出貢獻獎和美國《休閑和旅游雜志》“2006年全球佳境獎”[5](103)。2002年,沙溪鎮成功申報省級歷史文化名鎮,2007年升格為國家級歷史文化名鎮、云南旅游名鎮。2010年,寺登村入選108個中國村莊名片之一。2012年,寺登街榮膺國家4A級景區。項目先后完成寺登東南寨門、民居大門、四方街臨街立面、老馬店、段家登戲臺、興教寺修復等專項工程。寺登區域衛生和相關基礎設施也得到大力改善,旅游發展加快了接待設施的建設步伐。據不完全統計,目前寺登村內營業的酒吧、茶室有20余家,客棧酒店50多家。項目還設立了小額貸款計劃,范圍包括鼓勵民辦企業、古宅修復等。
但隨著項目的推進,諸多問題也開始顯現出來。來自盧森堡公國的湯姆在寺登街經營比薩店一年多,眼見著寺登周圍的新房子越來越多,他對村子的將來充滿擔憂,他說:“復興工程是好的,修復了很多老建筑。但這里可能十年后就都是水泥了,農田中心也成為水泥房子就完了。就像昆明,現在不存在老昆明了,都是些現代建筑,毫無吸引力。”于西方人而言,與城市的生活方式不同,鄉村是自然的,它代表著寧靜、純真的美德,而城市則是成就中心的代表:智力、交流、知識[6](1)。村居生活是與現代性決裂的“詩意棲居”,自然風物、田園牧歌容不下鋼筋水泥的侵蝕。“鄉土社會是靠親密和長期的共同生活來配合各個人的相互行為,社會的聯系是長成的,是熟習的,到某種程度使人感覺到是自動的。只有生于斯、死于斯的人群里才能培養出這種親密的群體,其中各個人有著高度的了解。”[1](42)由此,如今寺登核心區商業化、景區化問題難以遏制的根本原因在于,保持和加強村落的生命力和活力方面產生了缺失。以現代城鎮規劃和運營思想替代傳統中國“人與土地”的世代捆綁,無疑從本質上解構了社會治理形態、傳統價值觀念和社會普遍心理,使沙溪的文化生態受到嚴重威脅。我們需要比較的不是制度,而是社會的體系或社會的類型[7](174)。
他者的發現使我們認識到,傳統文化的價值在于多樣性實存,而我們缺少的卻是對不同文化間認知與認同差異的警惕。盡管修舊如舊,但物是人非,沒了香火的興教寺、滅了炊煙的四方街、失了熱鬧的古戲臺,是無法承載文化遺產的在地感(空間)、歷史感(時間)和生命感(物質)的。沙溪復興工程瑞士方代表黃印武對筆者問題的回應發人深省,“我們做建筑遺產保護最具意義的一件事,就是一定要有人的活動和生活的場景。你所追問的‘復興的目標和意義’,就是讓人重新生活在這個空間里”①資料來源:2015年7月8日沙溪田野訪談錄音。。
回溯歷史,沙溪寺登之所以能成為中國西南商道上至為重要的集市,除了地處交通要沖的地緣因素以外,也離不開當地魚米之鄉的豐饒出產。對于當地人而言,沙溪寺登不只是過路人商貿交易的集市,更是世代骨肉血親耕作生長的家園。
(一)魚米之鄉,農耕為本
沙溪壩位于劍川南部,壩子四面環山,北面群山擋住了哈巴、玉龍雪山的寒流,年平均氣溫14攝氏度左右。黑潓江貫穿整個壩子,江水帶來肥沃的淤泥,沙溪壩東西山腳豐富的地下水資源更使田地灌溉無虞,一年四季都可種植大米及其他農作物[8](65~67)。據考古證實,早在3 000年前,這一區域的先民就開創了云南“青銅文化”和“水稻農耕文化”的先河。千百年來,沙溪一直被譽為“魚米之鄉”“劍川糧倉”,《徐霞客游記》載:“(沙溪西山)與東界大山相持而南,中夾大塢,而劍川湖之流,合駝強(今桃源)江出峽貫于村中,所謂沙溪也,其塢東西闊五六里,南北不下五十里,所出米谷甚盛,劍川州皆來取足焉。”[8](58)
沙溪人口的90%是白族,婚姻以族內婚為主,家庭構成以三代戶較多,重視家規與家教。沙溪白族坊壁上“詩書門第”“耕讀有人”等家訓,集中體現了人們耕讀傳家的價值取向。從傳統節日看,春節、二月八、清明節祭祖、四月立夏節、五月端午節、六月二十五火把節、七月十四中元節、八月十五團圓節、九月重陽節、十一月冬至節、十二月除夕,大多與農事相關。從宗教信仰看,雖然儒釋道三教合體,本主信仰并行共存,但以農耕生業為中心的特點仍然相當明顯。比如寺登本主寺神主秩序——正殿主神為敕封城隍景帝牌位、托塔李天王神像,左邊是地母娘娘,其次是佛祖釋迦牟尼和太子神像,右邊痘神娘娘、子孫娘娘、送子娘娘,之后是白馬將軍;北偏殿供奉魯班、財神、藥王、六畜大神和五谷神;南偏殿供奉龍王和孔子。城隍地母居先,五谷神和龍王等輔佑,其中與農業相關的義理結構無須多言。此外,在沙溪儒釋道各種儀式儀軌中,各個宗教流派雖有紛繁的歷史和地緣演化變形,但始終未能覆蓋本地人對土地的尊崇,對祖先的皈依。在唐代制鹽業興起前,沙溪商貿并不發達,它一直充當著商道上往來人群補充給養的歷史角色。時至今日,寺登人仍多以農耕為生,春祈秋報,答謝神功,唯求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子孫滿堂。由于寺登街核心區房租收益可觀,本地人大多將住宅以10年或20年為周期,一次性出租給外來經營者,自己在核心區外的自留地上另外新建住房。這樣一來,不僅使村落中心區傳統生活方式消弭殆盡、傳統親族組織結構轟然瓦解,也在一定程度上擠占了村落周邊原有耕地,削減了土地產出,改變了生業結構,破壞了田園景觀。由于經濟能力有限,又擔心政府政策會變,老百姓一旦有錢,就趕緊建房,房屋營建的目的和策略都與以前大相徑庭,他們很少再顧及傳統風格的承襲,更難遵循原來建筑的階序和尊卑意識。
(二)茶馬集市,主客分明
沙溪之所以成為中國西南重要的商貿交通要地,乃是基于其獨特的地理位置。歷史上,沙溪東南部蒼山腳下的洱海水位沒及洱源,蒼山之東一片澤國。沙溪西部是怒江、瀾滄江峽谷,地勢險峻,馬幫無法通行。所以,經大理蒼山西麓至漾濞,沿黑潓江河谷至沙溪北上,成為商貿交易唯一可選的通道。沙溪鰲峰山古墓葬出土的原始貨幣海貝等文物,說明早在秦漢之際,縣境即為南方陸上絲綢之路的重要交通要沖[8](3)。從沙溪寺登街西行,可遠達怒江、西藏;往南可到保山、緬甸、印度;往北可至麗江、中甸、四川西部等,此線也是古代西北氐羌族群沿三江河道進入云南的重要路段之一,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吐蕃南下搶奪地盤,南詔北上抗擊吐蕃及攻打唐朝軍隊,忽必烈攻打南詔國,都是這條道路。而“茶馬古道”則是一個相對晚近的文化概念。茶馬互市始于唐而興于宋,主要通過“吐蕃道”(滇藏)、“西南絲綢之路”等,并向外延伸到印度、尼泊爾等國家。雖然這兩條線路都途經沙溪,但并未在此形成規模化的茶馬商貿集市。唐代以后,周邊喬后、彌沙、諾鄧、啦雞四大鹽井批量開采,使沙溪成為滇西北地區食鹽供給的集散地。元代以前,集市設立在沙溪壩尾南端的上、下江坪之間,由于戰爭匪患,泥石滑坡,最終毀沒。元明時期,大批商人云集此地,沙溪便有了“夜市”和“早街”,并因市場需求不斷搬移,改置設市。元末,集市置于寺登,自此,寺登四方街成為沙溪地區連接周邊貿易交流的集市[9](218)。直至1956年,寺登還是三天一集(寅、申、巳、亥日),但隨著彌沙鹽井的關閉,1978年,寺登改為一周一集(周五)。
前文提及,沙溪實以農耕為本,當地人并不太多參與到商貿交易中。沙溪人只是為商人們提供途中的物資補給,雖然也有部分人靠跑馬幫謀生,但“魚米之鄉”生活的穩定保障仍能讓大多數人安于傳統生業,安土重遷。費孝通先生指出,在親密的血緣社會中,商業是不能存在的,在我們的鄉土社會中,有專門做貿易的街集。街集時常不在村子里,而在一片空場上,各地的人到特定的地方,各以“無情”的身份出現。在這里,大家把原來的關系暫時擱置,一切交易都得當場清算,在門前是鄰舍,在街集上是陌生人。商業是在血緣之外發展的[1](66~70)。寺登街與沙溪壩的空間結構恰好印證了費先生的觀點——寺登街在沙溪古鎮的中心區域,街中心為四方形廣場,西側是興教寺,東側是古戲臺,眾多的商鋪和民居沿著廣場及東、南、北三個方向延展布局,錯落有序。寺登街通往南北寨門的兩條街巷為南、北古宗巷(“古宗子”是白語中對藏族人的稱呼),是藏族馬幫運鹽歸藏的專用通路。東街連接東寨門,通往洱源、大理。而沙溪壩聚落的分布則幾乎不受商道的任何影響,皆由血緣關系決定,沒有太多外來人口留居。在穩定的鄉土社會中,地緣不過是血緣的投影,不分離的“生于斯、死于斯”,把人與地的因緣固定了。茶馬集市,主客邊界本來涇渭分明,而當“茶馬古道上唯一幸存的集市”作為一種文化資本被想象和利用時,人們卻鄉土分離、主客錯置了。
在全球化語境下,我們對于“鄉土”的理解應有兩個不同的層面:一是前來參觀旅游的觀光客人視野中的“鄉土景觀”,二是生活于其中的住民們所體認和感受的“鄉土價值”。二者既可兩分,又相互聯動。中國人與天地的關系、與他人的關系、自我的身心關系,其根脈都深植于鄉土之中。鄉土中國并不是具體的中國社會的素描,而是包含在具體的中國繼承傳統社會里的一種特具的體系,它支配著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它并不是虛構,也不是理想,而是存在于具體事物中的普遍性質,是通過人們的認識過程而形成的概念[1](4)。一言以蔽之,沒有對中國化“鄉土價值”認知與認同的傳襲,就不會有國際范“鄉土景觀”美麗和美好的呈現。守護鄉土,任重道遠。
20世紀90年代后期,沙溪復興工程實施前,寺登四方街荒蕪破敗。2002年,沙溪復興工程啟動后,寺登村的傳統古建筑在現代社會中得以保留,煥發昔日光彩,我們理應也必須對他者的幫助感恩答謝。當天人和諧、恬淡平和的農耕人文傳統幾乎被人們淡忘殆盡之時,正是他者的發現,使我們開始重新認識到傳統的魅力和價值。換言之,西方中心的普世價值和先進技術體系向全球的輸出帶來的沖擊陣痛,也恰是我們達成文化自覺的契機所在。“每一種文化的發展和維護都需要一種與其相異質并且與其相競爭的另一個自我的存在。自我身份的建構牽涉到與自己相反的‘他者’身份的建構,而且總是牽涉到對與‘我們’不同的特質的不斷闡釋和再闡釋。每一個時代和社會都重新創造自己的‘他者’。因此,自我身份或‘他者’身份絕非靜止的東西。”[10](426)在文明的沖擊與沖突下,也悖論地存在著相互成就的力量。我們并不祈求永恒,只是希望一切不要失去意義。文化最根本的特點就是它的自我創造性,也就是文化生命有其自我超越、自我生產與自我創造的特征,但“文化自覺”是“再生產”的根本。在以資本為邏輯的市場經濟條件下,西方中心的鄉土文化絕不能以簡單復制的方式來更新替換本土傳統。
[1] 費孝通.鄉土中國[M].上海:上海世紀出版社,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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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英]拉德克利夫·布朗.安達曼島人[M].梁粵,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
[8] 云南劍川縣志編纂委員會.劍川縣志[Z].昆明:云南出版社,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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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美]愛德華·薩義德.東方學[M].王宇根,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0.
【責任編輯 海曉紅】
C912.4
A
1674-6627(2016)01-0065-05
2015-11-01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體系探索研究”(11&ZD123)
張穎(1975-),女,重慶人,四川美術學院中國藝術遺產研究中心助教,博士,廈門大學人類學研究所博士后,主要從事文化遺產研究;朱鵬(1971-),男,云南昆明人,廈門大學民族學與人類學系博士生,主要從事旅游人類學研究;楊嬌嬌(1985-),女,新疆特克斯人,廈門大學民族學與人類學系博士生,主要從事音樂人類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