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敏娜
【摘 要】對證據客觀性概念的認識,受到了傳統觀念和研究深度的限制。圍繞證據展開的事實證明活動,最直接的呈現了這種局限和矛盾。直接導致了審判職能的異化,影響了訴訟整體對探尋真相的偏重;使得服務于事實認定活動的推理過程出現了重要偏失,并最終造成了我國證據理論研究與證據證明活動實踐的分離,這在很大程度上,制約了證據證明實踐邁向新的領域和新的階段。
【關鍵詞】證據客觀性;事實認定;職能異化
證據客觀性 “是一個錯綜復雜、頗多爭議、難以捉摸、負擔沉重的概念”[1]。傳統上,客觀性概念承載著傳統對于真實性的不懈追求[2]。或許證據客觀性語詞正是為了服務相關司法實踐。但伴隨著司法改革的進行以及訴訟理念的整體更新,客觀性概念在事實認定的實踐和理論研究中,暴露了越來越多的問題。
1 導致審判職能異化
傳統證據理論及其實踐服務于事實真相的探知。這樣一種傾向反映于當時的證據規則[3],也體現在了修改后刑事訴訟法中[4]。當進入審判程序時,客觀性與標榜中立、被動、公平的現代審判觀念發生了沖突。此時,審判應當參與到對事實真相的發現活動中?還是堅守消極、中立的裁判地位?這種選擇因證據客觀性概念的介入而變得越來越模糊。
1.1 偏重探尋事實真相
客觀性關注造成了法庭審判職能的異化,使得審判的爭端解決性質,異化成了法官參與的真相探知活動,由此帶來了一系列矛盾。例如在案件事實真偽不明時,法官常常不能以控方證據未能滿足指控犯罪的要求為由判決被告人無罪,而是常常受迫于“真相”的壓力。如在“佘祥林涉嫌殺妻”[5]一案中,湖北省高院在此案至少存在五大證據疑點[6]的情況下,仍然做出了發回重審的裁定。法院在證據客觀性的要求下,肩負起了事實真相的探尋職能。
1.2 片面服務于追訴活動
在司法實踐中,真相或者說客觀性因過于抽象而無法檢驗。在特定時空條件下,這一概念不具有可證偽性。加之我國法律規定中對于被告方的相關證據性權利的保障并不充分,如取證權利、啟動重新鑒定權利等的欠缺,造成了“客觀性”概念淪為追訴工具。“我們可以很明顯的感覺到,人們越來越受到客觀性語詞的修辭和實用主義影響——這些批判尤其敏感的是人們為其推理、判斷或者決定所主張的客觀性及其相關行為。”[7]
2 導致錯誤的推理活動
事實認定是圍繞證據進行的理性推理活動。證據是這一活動的出發點和歸宿,因此有關證據性質的描述或抽象刻畫,將在根本上影響此后的理性推理過程。由此,我們認為對證據進行客觀性描述帶來的另一方面的重要錯誤,體現在蘊含于事實認定過程的理性推理活動。
2.1 理性推理與客觀標準的矛盾
約瑟夫·辛格認為:“法律推理具有內在的矛盾性和由此帶來的不確定性,所以,法官可能做什么?……在這樣的問題上是沒有客觀標準的。依靠某些可預知的一般性規則就能限制相關權力,規范人們之間的行為嗎?看起來這個目標不大可能會實現。”[8]法律本身缺乏滿足客觀性要求的準確度和完整度,而且“經驗研究的學者已經發現,許多司法決定,不僅限于最高法院的,都受法官的政治偏好或法律以外其他因素的強烈影響。”[9]可以說盡管不同國家在司法制度、法官構成等方面存在著巨大的差異,但不能否認的是就可能受到的法律材料之外的因素影響的可能性方面還是呈現著巨大的相似性的。“人們對證據和案件事實的認識都不是‘絕對真理,都只能是‘相對真理……”[10]。
2.2 客觀性與法官立場的錯誤關聯
客觀性屬于本體論范疇,而以證據為核心的事實認定活動屬于認識論領域。證據形成于案件痕跡,以信息形式表征痕跡特征,在認識論意義上,證據不可能具有客觀性,無論其宣稱者是出于怎樣的目的,都不能使證據客觀性概念合理化。
2.2.1 客觀性概念的誤讀
在證據客觀性及其相關語詞概念的論述中,我們發現“客觀性”不但走出了本體論范疇,而且在有關的研究者闡釋中已經融入了認識論領域,一方面充當著檢驗認識正確性、正當性的標準;另一方面更化身成為檢驗主體主觀性程度的某種指標,這是荒誕的,卻被掩藏在一些看似合理的精巧論述中,瑞普斯坦在其《客觀性質疑》(Questionable Objectivity)一文中,將“客觀性”與“獨立性”做了等同(“objective”i.e. independent)[11],而這種等同是存在著對其本體論范疇的超越的。
2.2.2 證據客觀性與法官認識的沖突
我們需要再次強調,客觀性屬于本體論范疇,任何試圖對其進行的認識論改變都是錯誤的。
這種改變表現為,通過對事實認定者地位的中立無偏私的肯定,這樣的趨勢,不但是在國外學者的論述中,在中國學者的研究中也同樣普遍,而賦予了法官立場的客觀性。在此客觀性不但被賦予了因主體參照而變動的靈活性,更成為了主體間共識的同義詞,證據客觀性同主體立場間的關聯看似合理解釋了客觀性語詞的對與訴訟證據的重要意義,卻違背了最根本的原理,不得不說將客觀性同主體立場相關聯是荒謬的。
3 導致事實認定理論研究與實踐的分化
在相當的歷史時期內,證據制度所要解決的核心問題被認為是“保證司法人員能夠正確認定案件事實,保證其主觀認識符合客觀實際”。正是這一傳統的認識觀念,始終在一定程度上左右著證據的收集運用與審查判斷,并相應的形塑著我國傳統證據理論和實踐,使得我國證據研究呈現以下兩個趨勢:
第一,證據研究實踐強調工具性。在實踐中,訴訟證據問題,被片面理解成追訴犯罪的有力武器,完全不同于“重證據、重調查”應有的理論關切。也即是說傳統的證據使用,并未同訴訟制度的發展確立聯系,而僅僅是基于技術層面的實用主義。
第二,證據理論研究囿于概念解構。同司法實踐高度關注證據的工具性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傳統訴訟證據的理論研究偏重抽象的理論解讀。訴訟證據屬性問題的理論研究逐漸演變成了,對包括客觀性概念在內的,抽象的理論解構,這就導致了我國證據研究出現了理論與實踐脫離的現狀。
4 證據客觀性的實踐反思
證據客觀性描述給事實認定活動造成的影響是深遠的。尤其是在我國“主觀認識符合客觀實踐”一度被塑造成了檢驗全部刑事訴訟工作的重要甚至唯一標準,這一標準也導致了發現事實真相在訴訟目標中的唯一合理性,而使得其他重要的價值被邊緣化。在訴訟實踐中,“事實認定100%正確,既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放過一個壞人,每一起刑事案件都要辦成經得起歷史檢驗的鐵案”這些口號的提出,無不反映出了一種失當的客觀性理念在實務工作中的重要分量。
首先,客觀性本身是難以實現的,正如大多數證據客觀論者所認同的,客觀話語的重要意義在于賦予了證據規則存在的正當性,當其作用于訴訟主體時便體現為“旨在減輕懼怕從事裁判活動之人的道德焦慮”[12]的作用。
其次,只有客觀性標準才能檢驗的論斷也是存在問題的。在法律適用中有些事實因為證據規則的原因而予以排除適用,由此造成的結果是法律認定的事實與客觀事實之間會存在差異。
【參考文獻】
[1]李醒民.客觀性涵義的歷史演變[J].哲學動態,2007(7).
[2]何家弘,劉品新.證據法學(第四版)[M].北京:法律出版社,2011:102以下.
[3]96年刑事訴訟法第42條、第44條、第45條等的規定.
[4]2012年刑事訴訟法的第48條、51條、52條等的規定.
[5]參見http://baike.bhttp://baike.baidu.com/link?url=1vmCDk_jCSzLfH1SvsYlCdN
oIbPVdohZTq-i-_uJ4SukCFNDi1k8Nf5VMronPud8.
[6]“被告人的交代前后矛盾,時供時翻,間接證據無法形成證據鏈,不足以定案:被告人供述殺妻的方式多達四五種,僅擇其一種認定沒有依據;僅憑被告人的口供認定兇器是石頭,依據不足;張在玉換下的衣物去向不明;定罪量刑的重要依據提審筆錄,經向該案偵察員了解與事實不符.”
[7] 布萊恩·萊特,編.法律和道德領域的客觀性(Objective in Law and Morals)[M].高中等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7:107.
[8]約瑟夫· 辛格.“游戲者和紙牌:虛無主義和法律理論”(“The Player and the Cards: Nihilism and Legal Theory”,Yale Law Journal 94,1984:1-70,p.1).
[9][美]理查德·波斯納.法官如何思考(How Judges Think)[M].蘇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9.
[10]何家弘,劉品新.證據法學(第四版)[M].北京:法律出版社,2011:105.
[11]Arthur Ripstein.Questionable Objectivity[M].Nous 27, 1993:355-372,359.
[12]James Q. Whitman.合理懷疑的起源——刑事審判的神學根基[M].侶華強,李偉,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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