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宇
(貴州大學中國西部發展能力研究中心,貴州貴陽550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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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研究的人類學框架
周恩宇
(貴州大學中國西部發展能力研究中心,貴州貴陽550025)
摘要:道路作為具有社會屬性的空間物質實體,在人們的生計生活、區域政治經濟發展變遷,以及社會文化交流中扮演著重要角色。當前,伴隨交通工程科技的創新突破,尤其是“一帶一路”等以道路規劃為載體的國家發展戰略的陸續出臺,勢必導致社會、文化及資本的互動加快,由此而來的社會文化研究議題越來越引起人類學者的普遍關注和思考,以致構建道路研究的人類學框架已成破題之要義。
關鍵詞:道路研究;道路民族志;人類學;“一帶一路”
人類學是探討人的問題的學科,可是在分析人的問題時,卻又不能局限于人本身。所以,人類學研究常常需要處理人與人、人與社會,以及人與物之間的關系,從而更好地理解人自身。關于道路的研究,自然可歸入處理人與物之間關系的范疇①周永明將與道路相關的一系列研究統稱為“路學”,英譯名為Roadology。。事實上,隨著交通工程科技的創新突破,以及“一帶一路”等以道路修筑為載體的國家戰略的實施,道路在社會生活中扮演的角色愈加多樣和復雜,它早已超越作為簡單的通行載體的靜態形式,隨著人的社會性及道路自身的空間可塑性而附加了太多社會特質,由此而來的一些公共問題成為當前人類學學科不可回避的議題。所以,我們嘗試對道路作為“物”或空間實體所具有的社會屬性和空間權力特征加以理論追述,并將其納入人類學范疇內加以審視,從而構建基于道路研究的人類學框架,進而對該框架在實踐領域的應用加以探討。
一、“物”研究的回歸與道路研究的興起
人所能感知的世界幾乎皆由“物”構成,當然也包括人本身。但是,人因為有情感而有變動性,不易把握,唯有“物”,即便附加了人的情感和意識,卻依然具有穩定性,并對人之情感、思維及生活有了形塑力。尤其是當后現代的反思傾向已對既定知識體系持普遍懷疑的態度時,對于在理論上期待有新嘗試的研究課題來說,采取一種超越性的思考和研究范式尤為重要。具體來說,對于我們身處的社會,過去大家習慣于以人的觀念意識加以劃分,呈現線性的歷史進化論,或者是一種非此即彼的意識形態。我想這是有礙于客觀的學術研究準繩的。如此,自然需要回歸到以“物”來劃分我們身處的這個物質世界所表現出的現狀,將其作為分析與判斷社會文明類型的依據。一定意義上,文明的根基更多的是有形的觀念之于物質的形態塑造,成為文化之間互動交融的媒介。所以,關注“物”的研究,雖也是研究人,卻又不專注于以人為中心探究人的世界,而是用力于人的生活世界及其身處的環境,以及“物”在人的生活世界中流動而形成的軌跡、人的生活場景及人與場景之間的互動關系、人造物的文明演化軌跡的連續與斷裂[1](47)。這為從文化及社會科學視角下研究“物”找到了理論基礎和出發點,也是人類學研究需要回歸“物”研究的關鍵所在。
道路研究作為一種以“物”為載體的研究,探討其作為社會發展過程當中的穩定部分所呈現出的人文因素,意圖在于它承載的是人的觀念,其發展變遷呈現了人的社會及文化樣態。因為道路是人類與其所處環境互動最為直接的產物,是人類生活景觀的組成部分,它影響了社會文化和生態的多方面。尤其進入現代民族國家時代后,道路建設經常是政策的優先點。中國近年來急速推進的道路建設政策不僅收獲了道路里程數的快速增長,還引發了社會、文化和時空的巨大變化,尤其在“一帶一路”戰略作為國家優先戰略之后,除了給道路工程建設領域的專家帶來挑戰之外,也凸顯了人文社會科學領域研究的捉襟見肘,這表現為從社會和文化視角去研究道路在特定時空下延展帶來的復雜社會和文化議題。
當然,這種復雜性是基于道路在實現不同人群和區域互通互動之后,存在由權力控制和文化意識形態層面的碰撞引起的張力,而這種張力呈現了道路的修筑與空間、權力及文化觀念等要素之間的關聯。在涂爾干看來,空間是社會的建構物,空間所具有的情感價值、空間分類等社會屬性皆源于社會[2](12)。當然,這里所言的空間超越了固態物質實體的范疇,涵蓋了因社會主體與物質實體互動而形成的社會權力空間和文化意涵。??赂苯拥卣J為,空間是社會公共生活形式的基礎,是權力運行的基礎,是權力的眼睛,更是一切權力要實現其功能的載體[3](34)。
由以上的討論可以確定,空間的生產在一定意義上也是一種控制權力的生產,抽象空間作為國家統治的空間而具有了工具性的特征。從空間與現代民族國家建構層面而言,吉登斯的研究揭示了時空的伸縮性及其營造出的權力特征,并以此論述基于以權力為核心的民族國家建構理論,認為民族國家實現其統治的關鍵在于盡可能地擴展其對資源的支配、轉化與儲存能力[4](68)。在國內學者當中,翁乃群是較早從人類學視角關注南昆鐵路建設對沿線村落社會文化影響的學者。劉文杰等人主編的《路文化》一書,梳理了我國各時期道路的分類、管理與變遷的文獻,關注了道路對社會、經濟及文化各層面的影響。事實上,民族學界早有費孝通、石碩、李紹明等學者對“民族走廊”進行研究,將其視為民族學學科分析民族地區文化形態的主要載體。楊志強等人從民族史的視角對黔滇古驛道展開研究,論述了這條走廊對西南區域“國家化”的一般過程。特別是,周永明從人類學的視角研究藏區的公路修筑過程及其影響,提出了“路學”研究概念,并從道路史、道路的生態環境影響、道路與社會文化變化、道路與社會生態彈持四個方面設定了研究框架[5]。
二、黔滇驛道的研究經驗與道路研究的人類學框架構建
自2013年起,由于各種學緣使然,橫跨云貴高原的黔滇驛道進入筆者的研究視野。黔滇驛道是從湖南進入貴州,途經鎮遠、凱里、貴陽、安順、普定等地,直通云南曲靖的古驛道,且在一定程度上,貴州在明朝時期建立省級行政單位的目的之一就是維護黔滇驛道的暢通[6]。隨著歷史演變、社會及交通科技的發展,黔滇驛道的功能呈現出不同形式的轉變,并將貴州社會文化的豐富內涵鐫刻其間。所以,我們將研究興趣聚焦于黔滇驛道自身的歷史變遷及其對貴州社會文化的形塑力,探究黔滇驛道經歷現代的功能轉變之后所引起的發展問題及滲透其間的權力關系,并將黔滇驛道沿線的貴州的鎮遠古鎮、凱里懷恩堡、貴陽青巖古鎮、安順吉昌、六盤水新中村等五個區域設為田野點,開展近一年的調查。
研究過程中,首先,針對貴州的地理特征和歷史發展軌跡,梳理黔滇驛道的形成及其網絡化過程,從族群區劃格局與認同,以及國家與地方互動對驛道作為黔中腹地的“往來”公共空間的特征進行描述。其次,集中關注黔滇驛道對貴州社會文化的形塑力,發現衛所在貴州境內的分布與驛道的延伸有很好的切合,這成為中央王朝控制貴州社會的關鍵,借此形塑和維持了貴州板塊化的文化單元特征。同時,黔滇驛道的開通為國家權力進入貴州境內提供了載體,并以此為基礎構建起新的社會秩序格局,為貴州成為一個省級建制地區做了原始積累。再次,探討黔滇驛道沿線的現代道路建設及其背后的權力控制邏輯,以現代郵政變革引出現代公路建設為開端,敘述了民國時期的公路建設,以及現代的高速道路網形成過程,并對其引起的區域格局變化及其在此過程中國家獲取的統治正當性問題進行探討。在此基礎上,進一步關注現代高速道路建設過程中的權力邏輯,以鄉村視角關注高速道路修筑對自然環境、人居環境等的影響,透視其背后的獨占傾向,反思現代道路如何扮演國家實現治理觸角和現代文明延伸的載體。在此基礎上,一些關于道路研究的人類學框架逐漸形成。
道路的首要特點便是它的互通特性,在實現兩個熟悉的文化單元的經濟和文化互動之外,更多搭起了不同文化單元和人群之間的互通媒介,成為交流互動的平臺。同時,在此互動空間場域內,存在基于文化差異性之上的張力和融合,有基于不同社會群體的利益訴求而引起的權力博弈,更有基于道路空間形態和功能的變遷對沿線自然生態和生態文化多樣性的影響。如此,道路研究的空間跨度特征對傳統人類學研究中以村落為研究單元所面臨的局限,起到了彌補作用。這方面的討論當屬利奇對費孝通以村落為單元呈現中國鄉村社會結構的爭論最為著名。而費孝通則通過《江村經濟》《云南三村》,以及“民族走廊”“文化區”等研究單元的不斷拓展,對這一爭論進行了有力回應。近期有人類學者開展對走廊、流域、跨境等文化單元的研究,也屬對這一問題的有益探索。另外,針對人類學走出村落為研究單元的嘗試,喬治·馬庫斯在20世紀90年代中期提出的“多點民族志”研究思路是一種解決方案,他試圖以問題的追蹤或發展為前提,抓住調查中的敏感點和變化強度較大的問題,通過逐漸增加田野點尋求問題的解答,盡可能全面呈現特定時空中的社會文化特征[7]。而趙旭東則針對以上問題,提出了“線索民族志”解決方案,倡導從固定的場所民族志,轉向以動態線索追蹤人或物的移動軌跡產生的社會文化現象,實現一種在“點”之上的“線”和“面”的整體/宏觀理解[1]。這些有益的探索為研究區域社會和文化提供了另一種切實可行的路徑。當然,道路是線索民族志中尋找區域社會和文化線索的關鍵所在,嘗試將其作為一個分析主體,跳出過去僅從史學角度對道路的變遷歷程進行過程式記錄的局限,將其置于更寬泛的時空下,揭示和反思由道路修筑而引起的社會文化變遷及各主體間的權力互動關系。
歸納起來,我們嘗試從觀念的優先性、空間的文化表達及空間的力三個面向去構建道路研究的人類學框架。首先,道路的出現,關鍵在于觀念先行,存在觀念的預設才有修筑道路的緣由、預設和動力,其核心在于人所具有的主觀能動性和將觀念意識付諸空間實體加以執行的行為取向與本能。這里,可以用“道由心生”加以概括。所謂道由心生,實則引自“相由心生”,意為人之外在表象呈現的是人所具有的心境和涵養,所思所想溢于言表。而這里所稱之“道由心生”,“道”指物質實體的道路,其外在形態隨社會需求和技術水平呈多樣化,而“心”則指人的主觀能動性,表現為某條道路修筑的目的、時空選擇等。第二面向,指道路由于意識的附加,在空間形態上有基于不同意識主導下的文化表達形態。第三面向,當道路作為一個空間物質實體,且以一定觀念為支撐,自然會對其外在的人、社會和文化產生影響,同時將該空間物質實體所具有的力表現出來。如此,可依據驛道與高速公路的差異特征,對道路研究的人類學框架所涵蓋的三個面向進行呈現。
驛道的出現通常在觀念上是源于政治控制和沿線各群體基本生計互通的需要,其空間形態在一定程度上呈現了人與自然的和諧。順山沿水鋪設道路是傳統的道路修筑慣習,而這種空間形態對人們的社會生活與互動的影響,應該是一種含蓄、厚重的樣態。而當驛道被高速公路或高速鐵路替代之后,其背后的觀念基于全球化的、消費的、資本的及物欲的增長,自然需要高速公路和高速鐵路這種快捷高效的道路空間來適應[8]。不可避免地,這種空間形態對自然和人性存在一定程度的蔑視,其在空間的力層面也同樣需要一種快節奏的社會生活文化、信仰和觀念來適應,即追求所謂的跨越式發展。如此,道路的觀念優先性、空間形態的文化表達及其以此為基礎而具有的空間影響力,形成三位一體的道路詮釋架構,與研究框架很好地呈現了道路本身及其抽象形式所具有的豐富社會意涵。簡要總結起來,“心”或觀念若變了,則道路的空間形態和修筑目的就有了不同,其影響力就隨之發生變化,而社會和文化也隨之變化。
三、道路民族志:人類學道路研究框架的實踐應用
民族志既是一種研究方法,更是一種文化展示的過程與結果。中國的人類學研究者也一直致力于人類學的研究成果服務社會。民族志經歷了業余民族志、專業民族志,發展到當前盛行的經典反思性民族志三個階段,全面精細地記錄和刻畫了人們的生活方式[9]。道路民族志更多適于經典反思性民族志的范疇,對道路的觀念預設、空間形態及其對外在社會和環境的形塑過程加以整體性呈現,反思性地對道路本身及其變遷過程中對輻射區域的社會和文化形塑加以記錄。本文嘗試從道路修筑與民族國家構建的關系、道路互通性與族群間宗教等文化形態的交融與沖突、道路的時空伸縮性與區域性脫貧路徑,以及道路的權力控制與發展權的分配等內容探討道路研究的實踐框架。
首先,道路的修筑與民族國家的構建層面。民族地區的“國家化”過程往往與國家道路的修筑關系密切,甚至道路的修筑具有決定性的作用。我們知道,當前的民族國家更多指政府體制的形式,然而經由多元政治及文化背景發展到認同統一政體的過程實屬不易。對此,斯科特在對Zomia區域政治結構的研究中就有呈現,我國的西南民族地區多在此區域內。如他所言,這些區域的社會及農耕文化存在逃避技術,而該區域的山地特征也為此留有空間[10](187)。比如,稻米就被斯科特視為一種國家作物,稻米種植的推廣過程就是國家權力向邊緣區域延伸的過程。當然,這是中央權威在直接管控難以實現的情況下的被迫選擇,如若國家實力足以支撐道路修筑延伸到深山幽谷里的族群空間,則有效的制度權力和文化統攝皆可實現。伴隨高速公路、高鐵等道路工程科技的日新月異,現代的公路已經修到了深山里的古村落,資本的裹挾難以避免,逃避已無可能,吉登斯所言的時空伸縮成為現實。
其次,道路互通性與族群間宗教等文化形態的交融與沖突。道路的核心功能便是實現物資、人群的流動,隨之,不同類型文化有了交融與沖突。在這一點上,費孝通所談的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以及亨廷頓所言的文明沖突論,皆是普遍被認可的觀點了。當前,“一帶一路”國家戰略已進入實質性開展階段,在強調經濟增長和國際戰略思維的同時,需要切實地面對“一帶一路”建設因跨族群、跨國境、跨文化區、跨文明而面臨的社會文化互動交融與沖突問題。通過“一帶一路”通聯,各區域間將在短時間內實現物資、人流、資本和文化等層面的互動和交融。一定意義上,費孝通早前提及的“世界社會”及其治理的遠景,因“一帶一路”國家戰略的實施而有了現實意義*“世界社會”是費孝通先生早年提出的概念。2015年6月,北京大學以“世界社會與文明展望:漢語人類學的期許”為論壇題目紀念費孝通先生對世界人類學的貢獻,并重新肯定這一概念對當今世界社會科學研究的概括力。。當前,人類學者已經開始關注“世界社會”這一理論概念,這切合中國在世界格局中的地位變化,看到中國是在世界之中,而非世界之外,需要重塑中國與世界的關系。前述研究為道路的互通性和族群間宗教文化及社會治理的研究提供了思路和藍本,尤其在面臨一些在文化、觀念及信仰層面的張力與沖突集中凸顯的當下,人類學研究者應當超越過往研究的局限,嘗試以道路為線索,探討跨更大區域的人群關系、跨族群、跨文明的社會文化事實,為世界社會的治理提供切實的中國方案。
再次,道路的時空伸縮性與區域性脫貧路徑。隨著現代道路工程的日新月異,汽車、高速列車和飛機作為人們常用的出行工具,自然的阻隔逐漸被弱化,吉登斯所言的“時空伸縮”成為人們日常生活中的現實景象。當然,便捷的交通有利于物資交換和經濟繁榮,尤其對于經濟落后地區而言,至關重要,水路和陸路交通的聯通是區域間實現經濟優劣勢互補的必要載體。中國傳統經濟發達區域多是以平原為地形特征的成都平原、華北平原地區,以及水路交通發達的黃河流域、長江流域、淮河流域,還有江南水路交通繁榮區域,很少在山脈縱橫的青藏高原和云貴高原出現。所以,當道路工程科技發展到能穿越“萬重山”的阻隔,使深山中的村落和族群融入全球化大潮中時,則財富的增長便是可以預期的了。
當前,六盤山、武陵山和烏蒙山等集中連片貧困地區是脫貧攻堅最難啃的骨頭,就其地理特征而言,交通閉塞是主要原因,它使得豐富的資源沉眠山中,造成“富饒的貧困”[11]。如此,該區域除了以傳統的產業扶貧、移民搬遷、社保兜底等方式脫貧之外,也通過大力發展交通與全國主要經濟區和東南亞經濟體的快速聯通的路徑,實現省域經濟發展而整體性脫貧。以貴州為例,早在“十一五”時期便開始構筑與全國主要經濟繁榮區域高速道路交通,到“十二五”時期結束,省域內已形成了縣縣通高速公路,是西部省區中第一個實現此舉的省份,它還借助滬昆高鐵、貴廣高鐵等高鐵的修筑和陸續通車,基本形成以貴陽為中心,并輻射京津冀經濟區、長三角經濟區的七小時經濟圈,以及輻射成渝經濟區、珠三角經濟區的五小時經濟圈。同時,滬昆高鐵、高速公路及貴廣高鐵的建成通車,進一步強化了貴州作為西南區域交通樞紐的地位,實現了“長江經濟帶”和“珠江經濟帶”的快速一體化聯動,并成為四川及西北各省區南下出海的交通大動脈,不僅解決了一直困擾貴州人的黔貨出山難題,也解決了西北各省區南下出海的問題。如此,通過高速交通網絡的構筑,以及國家層面走廊經濟帶的政策性支撐,使得空間格局的改變與發展外力形成合力,從而扭轉了地理區位結構差異,使得類似貴州全省域及有類似情況的貧困區域融入全國甚至東南亞主要經濟繁榮區域,以此從整體上帶動區域經濟的發展,找到根本的脫貧之策。這無疑是從事道路研究,以及從道路的時空伸縮性與區域性脫貧路徑研究實踐所要努力的方向。
最后,關注于道路的權力控制與發展權的分配。前三個層面從文化觀念、民族國家構建及時空伸縮與區域性發展實現脫貧等宏觀角度,探討道路研究框架的實踐應用。接下來需要嘗試從道路的權力控制與發展權分配的微觀層面探討道路研究的框架應用議題,因為現代道路系統的布局和道路修筑往往與一些具體的群體、個體的發展權和生存生計息息相關,需要深入的研究。前文論及多位學者對道路空間所具有的權力屬性,揭示了道路背后的觀念優先性、文化表達及形塑力背后的權力控制屬性,那么,在實踐應用層面,則表現為道路規劃過程中的路網布局、修筑與通行過程中涉及的權力控制與治理,以及利益權衡與發展優先問題。
斯科特曾在《國家的視角》一書中對巴黎市的交通道路布局如何便于政府的管理及其權力控制情況進行了論述,揭示了道路背后所具有的權力觀念和權力控制形塑力特征[12](102)。另外,關于道路的布局和修筑與發展權的權衡與取舍,是我們當前所普遍面臨的研究課題。何為發展的權利,其實可以從三個層面來理解:一是需要理解發展的核心要義是人的全面發展,包括自由、富足、健康、快樂、安全等;二是人人都享有發展權,發展權是人生而即有的基本權力;三是一國政府的執政之基在于其能否使其人民充分享有和分享到發展的權利[13](253)。但是我們通過對現代高速道路布局及其修筑過程進行調查研究發現,道路的規劃布局和修筑過程可以借助于對人流及物資流向的引導和控制,事實上,人流和物資的流動意味著財富的流動,然而道路布局及形態改變之后,會影響到既存的利益格局。也就是說,一個道路布局的出現或改變,在使一部分人受益的同時,也使得一部分人的發展權被剝奪。
最為典型的事例就是一條新的高速公路被修筑出來之后,更多的人和車輛為了追求時間的快捷和感官上的快感而不再走老路,而原來沿著老路沿線布局,且依靠老路帶來經濟收益和生活便利的人則因此受到影響,新的道路在創造新的發展動力的同時,也影響了一些群體的發展。尤其在高速道路的發展與城鄉二元發展路徑的關系上,我們通過調查發現,高速道路多是封閉的形態,橫跨在村落上空的高速公路和鐵路就是證據,它通過剝奪鄉村的空間,實現了城市間的無縫鏈接,使得人流和物資都需要以城市為中心集散,是區域發展呈現中心化形態的推手,它使得處于中間區位的鄉村在發展權層面就此被舍棄掉了。甚至可以這樣概括,現代道路系統存在強化兩點間城市的聯系,它使財富向城市集聚,從而消減鄉村的發展機遇。所以,借此還可以延伸研究道路系統的變遷如何影響沿線人群在社會、文化及生計層面的改變、適應與發展權等問題。這些都是可以借助以上的道路研究框架來加以探討的,同時也可以通過延展這些研究,不斷豐富道路研究的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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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海曉紅】
Anthropological Perspective and Framework of Road Research
ZHOU En-yu
(Center for Development Capacity of West China, Guizhou University, Guiyang 550025,China)
Abstract:The Road, as a space material entity with social attributes, plays an important role in people's livelihood, regional political and economic development, as well as social and cultural exchanges. At present, with traffic engineering science and technology innovation, especially the The Belt and Road Initiative and the layout of the road planning, which supported the national development strategy, has been the potential social and cultural capital. The framework of Anthropological perspective on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road has become reasonable.
Key words:Road Research; Road Ethnography; Anthropology; The Belt and Road Initiative
收稿日期:2016-02-15
基金項目:貴州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黔滇驛道的功能轉變對區域發展格局的影響研究”(15GZQN18);貴州大學引進人才科研項目“從農民走向市民:失地農民生活方式市民化與生計方式市場化的機制研究”〔貴大人基合字(2014)019〕;貴州省教育廳基地項目“貴州新農村建設的典型模式研究”(JD2014020)
作者簡介:周恩宇(1983-),男,貴州水城人,貴州大學中國西部發展能力研究中心副教授,博士,主要從事社會人類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C912.4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6627(2016)03-0077-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