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海龍
(中山大學社會學與人類學學院,廣東廣州5102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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遷徙、認同與飲食:馬來西亞的中國回族及清真餐飲業
馬海龍
(中山大學社會學與人類學學院,廣東廣州510275)
傳統海外華人移民研究的主體為漢族,但隨著交通的便捷、經濟收入的提高以及信息交流的頻繁,少數民族人口跨國遷徙成為可能。中國回族自20世紀80年代末較大規模流入馬來西亞,如今在遷徙、認同與飲食互動中,推動了中國清真餐飲業在海外的發展。
遷徙;回族;清真飲食;馬來西亞
中國的傳統跨國移民主體是漢族,他們移入東南亞、美洲、歐洲、澳洲等地,成為當地最主要的華人族群(Ethnic Chinese)。因此,一直以來,漢族是海外華人移民研究的主體。當下,隨著交通的便捷、經濟收入的提高以及信息交流的頻繁,少數民族人口跨國遷徙已成為可能。少數民族群體的跨國遷徙與流動,是一個新現象,值得學術界關注。
在馬來西亞,廣義的華人穆斯林,主要包括本地華人穆斯林和中國回族兩類。華人穆斯林歷史悠久,自18世紀華人較大規模進入馬來西亞后,便通過婚姻、勸導等方式信仰伊斯蘭教而成為穆斯林,目前人口約8萬人,他們擁有馬來西亞國籍。中國回族進入馬來西亞的歷史,可追溯到明朝鄭和率船隊下西洋時,但中國回族較大規模流入馬來西亞則是在20世紀80年代末,他們大都以外國人身份常居馬來西亞,人數大約800萬。他們大多從事商業,涉及餐飲業、穆斯林服飾與紡織品業、旅游業、教育中介、賓館與房地產業等。餐飲業是回族在馬來西亞從事較早也是從業人員最多的行業。目前在馬來西亞由中國回族所經營的清真餐廳約有70家,主要分布在吉隆坡市以及雪蘭莪州,這些餐廳主要售賣各類面食以及中國西北風味的牛肉、羊肉制品等。本文基于16個月的田野調查,立足于中國回族在馬來西亞聚居的兩大社區——Gombak和Petaling Jaya,探討在跨國遷徙、飲食與認同互動中的馬來西亞中國回族。
馬來西亞是一個多元族群社會,2010年人口普查數據顯示,信仰伊斯蘭教的馬來人口占全國人口總數的67.4%,華人人口占24.6%。這對于留學和寓居馬來西亞的中國回族而言,在生活習慣、語言交流上是非常便利的。最早來馬來西亞的中國回族,是20世紀80年代末到馬來西亞國際伊斯蘭大學(下文簡稱為“國際伊大”)留學的西北人[1]。在馬來西亞留學的中國回族學生數量常年維持在600人左右。目前,在近千名的中國回族中,除極個別人得到馬來西亞的“永久居民權”外,絕大部分人都是持工作、商務等簽證,或受惠于新出臺的“第二家園計劃”*馬來西亞的一項面向外國人的10年簽證計劃,持此簽證的外國人可以在馬來西亞購置房產、車輛,投資經商,享有馬來西亞的醫療、教育等福利,到期后可免費再續簽。據筆者調查,2015年,馬來西亞移民局批給中國人的“第二家園”的數量是3 000個,其中中國回族申請到200多個名額。,以外國人的身份暫住在馬來西亞。換言之,目前僑居在馬來西亞的絕大部分中國回族仍然是中國國籍。
(一)Gombak社區
Gombak之所以成為回族的聚居地,主要是因為在這一區域,國際伊大一直以來是中國回族留學生的熱門之地。國際伊大實行全英文授課,學生來自世界各地,學校的國際化程度比較高。最重要的是,該學校的專業設置涉及人文學科、自然學科、工科、社會學科等多個學科,學校辦學理念是將伊斯蘭教宗教知識與現代社會科學文化知識相結合。因此,長久以來,這所學校吸引了眾多的中國回族留學生。此外,Gombak社區也是雪蘭莪州境內離吉隆坡市較為偏遠的地區,生活成本比較低,因此也就逐漸成為華人留學生及其親朋好友在馬來西亞居住和創業的首選之地。目前,常年生活在此區域的中國回族有100戶左右。在Gombak社區有一個標志性高檔住宅區Seta Pak Central,被戲稱為“中國華僑樓”,因為僅這一小區就有幾十戶中國回族住戶。Gombak社區還聚集了幾十家由中國回族經營的企業,如清真餐館、旅游公司、教育中介公司、賓館等。隨著中國回族在此聚居和創業的人數日益增多,儼然有成為一塊中國回族在馬來西亞的“族群飛地”(ethnic enclave)之勢。目前,在Gombak社區,有15家中國清真餐廳,包括10家拉面館、兩家火鍋店和3家西北風味小吃店。其中,一家叫Mee Tarik的拉面館總店在馬來西亞已有二十多家連鎖店,幾乎遍布馬來半島的各個州。
(二)Petaling Jaya 社區
除Gombak社區外,中國回族在馬來西亞的另外一個聚集地是Petaling Jaya(下文簡稱“PJ”社區)。PJ社區是吉隆坡的一座衛星城,人口60多萬(2014年),擁有25所高等院校和多所大型購物中心。PJ社區曾是國際伊大的原校址所在地,馬來亞大學也一直在此,因此,這里曾是中國回族留學生在吉隆坡最早的聚居地。目前,在這一區域的清真餐廳有5家。其中,兩家為新疆私房菜,一家為高檔的西北風味餐廳和兩家拉面店。兩家新疆私房菜都開在民房里,其中一家在馬來式排屋里,一家在公寓里;兩家拉面館是Mee Tarik牛肉拉面館的分店;高檔炒菜餐廳是甘肅蘭州安泊爾餐飲公司在馬來西亞開的第一家海外旗艦店,主營牛肉拉面及西北菜。
(一)族群認同:清真餐飲業興起的根基
食物,其最初的內涵是維持生命與營養,然而它卻承載著心理的、經濟的、生理的以及政治的意義。食物也是族群性的重要標識,移民群體往往比較拒斥在飲食習慣上的改變。實際上,在一種具有潛在威脅的環境中,飲食習慣的保持與維護會起到一種凝聚與穩固的力量[1](27~29)。
中國回族的族群認同對中國清真餐飲業的興起有重要影響。馬來西亞的第一家中國清真餐廳老板的妻子M告訴筆者:“1993年,我和丈夫來國際伊大留學。我們上學的時候就做兼職,得兼顧學習、工作和家庭,所以我們平時都是在外面吃馬來飯。但是,說真的,畢竟我們是中國人嘛,這么多年了,我們還是吃不習慣馬來飯,覺得還是我們中國的飯菜好吃,我們西北菜味道可口,有家鄉的回憶。也因為這一點,2005年我們畢業后,在馬來西亞開了第一家中國清真餐廳。當時我們的中文招牌是‘中國穆斯林美食城’,英文我們用了‘Chinese Muslim’這個詞。我們也是第一個使用這個詞的。等我們這個商標打出去以后,在馬來西亞商場、超市的Food Court里面Chinese Muslim這個詞也出現了,以前即使是本地華人穆斯林也很少用這個詞。他們所說的‘華人穆斯林’跟我們所說的‘中國穆斯林’還是不一樣的。”
馬來西亞的回族大多來自于中國的西北地區。他們來到馬來西亞以后,對于清真飲食與家鄉有著強烈的認同與記憶。正如Holtzman所言,作為記憶的一種形式,“鄉愁”有著若干種不同的感覺,通常都會涉及食物[3]。這種記憶與認同,使得中國回族寓居者渴望將家鄉的清真飲食帶到馬來西亞。雖有當地華人穆斯林的餐廳,但這些餐廳所經營的是符合馬來西亞當地人口味和飲食習慣的飯菜,并不能帶給中國回族寓居群體所熟悉的家鄉飯菜的味道。這些來自中國西北的回族對于菜品更多樣、味道更正宗的清真餐飲的渴望,為中國清真餐飲業在馬來西亞的興起積累了潛在的消費群體和市場,成為推動回族商人在馬來西亞投身清真餐飲業的動力。
(二)困境與機遇:回族清真餐飲業興起的社會條件
研究表明,移民群體傾向于在正式的經濟(Formal Economy)之外謀生,而且移民群體中從事飲食業的比例往往高得令人詫異[4]。馬來西亞中國清真餐飲業的出現,與馬來西亞的社會環境,特別是與馬來西亞當地的飲食文化、飲食業的狀況以及回族寓居群的就業困境緊密相連。
位于PJ區的安泊爾清真餐廳的老板C先生告訴筆者:“我在馬來西亞生活20年了,對這邊的社會很了解。馬來西亞是一個非常包容的國家和社會,這里有多種民族,多種文化,有世界各地風味的餐廳。馬來民族是一個很溫和的穆斯林民族,我們和他們很好相處。華人的祖先大多數來自中國東南沿海一帶,由于我們是中國人,我們和他們長相一樣,講的話一樣,所以他們也能接納我們,這樣就有利于我們在此立足和生存。”
在馬來西亞,華人由于對中國文化的認同,使得他們并不排斥回族,他們對中國回族的清真飲食懷有新奇感而且愿意嘗試。同時,回族因為在宗教信仰方面與當地的馬來西亞人一致,共同的“halal”飲食文化,又使得回族人容易得到馬來西亞人的接納。這樣,作為馬來西亞兩大族群的馬來人和華人都能夠接受回族的清真飲食。這為中國回族在馬來西亞從事清真餐飲業積累了潛在的消費群體。2012年Gombak社區的第一家中國回族清真火鍋店開業。餐廳的股東之一LGF告訴筆者:“我們這個火鍋店當時開店時其實是有5個股東,我們當時關系比較熟,我們都想留在馬來西亞,但是當時也沒有好的工作機會。在馬來西亞比較體面的或者高收入的工作我們外國人是很少有機會的,本國人優先。所以我們想自己創業。有一次,我和我的兩個同學去一家泰國火鍋店,當我們吃泰國火鍋的時候,我們中有人突然提議:這邊有這么多中國人,我們何不開一家中國人的火鍋店呢?那時候,中國清真餐廳很少,僅有的幾家都是面館和炒菜,中國人開的清真火鍋店沒有,我們就想,也許這是個機會。于是,我們就很快籌了資金,選了店面,開了起來。”
(三)部分回族商人開始投身清真餐飲業
促使中國回族在馬來西亞從事清真餐飲業的另一個重要因素來自于餐飲行業自身的特點。安泊爾餐廳的股東之一C告訴筆者:“餐飲業的特點是投資較少、門檻低、回報率比較高,不會受到匯率的影響。你早上買好食材,白天做好來賣,你不僅當天就能收回成本,而且還能賺到可觀的收入。就利潤率來講,餐飲業的利潤率可以達到50%,甚至以上,這是其他行業無法企及的。餐飲業受經濟波動影響也小一些,不管馬幣怎么貶值、匯率怎么下降,人人都要吃飯,民以食為天嘛!”
一位在Gombak社區轉行進入餐飲業的老板MXS告訴筆者:“我2006年7月來到馬來西亞,通過朋友介紹,我去了一個在馬來西亞做了很多年的布料和床上用品生意的新疆大哥那里,幫他送貨、銷售,打理店鋪,我一干就是4年。后來我的妻子和小孩也過來了,生活壓力一下大了起來。為了改善經濟,我就開始自己做生意,繼續做床上用品生意,一直做到去年(2015年)。因為生意不好做,尤其是去年馬幣一直貶值,加上GST征稅,我們進來的貨很難賣出去,所以我們就想做其他的生意。剛好去年,我的一個新疆朋友從廣州帶著全家辦了‘第二家園計劃’來到馬來西亞,他想在馬來西亞做生意。他有資金,但是不了解馬來西亞,我在這里快10年了,熟悉馬來西亞社會,同時有商業經驗,就這樣我們兩加上我的另外一個以前做過餐飲的朋友,我們一起合伙開了這個新疆餐廳。”
(四)經濟全球化與中國清真餐飲業的遷移
近年來中國實施“一帶一路”戰略,一些中國國內大型的回族清真餐飲企業也走出國門,將清真餐廳開到國外,來到馬來西亞。安泊爾餐飲公司創始于蘭州,目前在國內已經有一百多家連鎖店。2015年10月,安泊爾餐廳正式在馬來西亞開業,這是安泊爾在國外的第一家店。馬來西亞安泊爾餐廳老板C先生說:“我有一個夢想,50年以后,我要讓中國的牛肉拉面遍布馬來西亞的大街小巷,就像印度人的Roti一樣,我要讓馬來西亞人每天都要習慣性地吃一碗拉面。現在馬來西亞一號店是我們在海外的一個嘗試,同時也是一個契機,通過馬來西亞下一步擴展到東南亞的市場。以后也會優先考慮進駐一些伊斯蘭國家,比如阿聯酋、沙特、土耳其等。”
綜合形勢,筆者判斷,未來會有越來越多在國內餐飲業領域積累了成功經驗的中國清真餐飲企業選擇到馬來西亞拓展海外市場,中國清真餐飲業在馬來西亞還會有一個大的發展期。
學術界對于移民群體及其與飲食之關系的研究主要有以下幾種路徑:部分學者注意到移民群體的餐飲業逐漸成為族裔經濟的典型[5][6];也有學者關注食物與族群認同之間的關系,他們或者強調移民群體對于故鄉的表述以不同的方式形塑了他們的認同建構,或者闡釋移民群體對于“家”的記憶,通過食物和烹飪來呈現和創造一個與故鄉之間的可食用的聯系,進而強化移民群體對于故鄉的歸屬感[7];亦有學者將食物視為移民群體用以保護并且建構其文化認同的方式,比如雜糅認同的誕生,或者對于“家”進行重新定義[8]。
中國回族大規模遷徙到馬來西亞是近30年來的事情,回族在馬來西亞的跨國遷徙也包含了文化的適應與經濟的發展。回族與眾多海外華人一樣,華人的飲食文化對他們而言至關重要,如學者所言,“相較于其他移民群體而言,海外華人更長久、更忠實地保留了他們的飲食文化”[9]。透過馬來西亞回族的清真餐飲業,我們看到的是中國回族在馬來西亞特定的多元族群社會和政治經濟環境下,通過選擇與建構其作為穆斯林、中國人、華人的多重族群身份與認同,從中發現馬來西亞的商業機遇,積極拓展商業領域,成功地將清真餐飲業引入了馬來西亞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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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楊德亮】
2016-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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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海龍(1987-),男(回族),新疆石河子人,中山大學社會學與人類學學院博士生,主要從事海外回族與華人穆斯林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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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4-6627(2016)06-0046-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