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佳羽
少女時代,應了“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成語。寫久了,及至長大,人們極少先說我是女孩,動不動以作家冠之。我的性別被忽略,授予一個光環閃耀的替代詞,堂而皇之地替代。這個替代詞適于所有寫作的人,只是我“人之初”始“讀書未破卷,下筆老有神”罷了。
少小時節,癡醉在一片歡呼聲里,忙不迭地“春蠶工桑絲無盡,蠟炬成明淚始歡”,耕耕種種著很自我的文字。一轉身,發現自己長大,長發及腰,眉目呢,“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長大的感覺是顧頭不顧尾的逃離單一。學習的單一,生活的單一,思緒的單一,情懷的單一,煩惱的單一,寫作的單一。因為不再單一,我迫切地想回歸本真——我、是、女、字、旁、的、她。跳出“他”的概率,經營“她”的未來。
名字,不論怎樣中性,身心經緯分明地證明著我是Miss張。渾身長出女性的味道,不論哪一件衣服,都遮不住玉樹臨風般的生動。和扭啊扭啊扭啊扭的別的女孩子一樣,我走路也想前面凸凸的,后面翹翹的,身材曲線流暢,像美女蛇一樣扭動。臉上搽著光鮮照人的太陽粉,張張揚揚的,遇到小鹿斑比,甜甜地喊一聲“花”,心里美死了。帥男風度來風度去的街上,渴望道路有神力支助,像孫悟空的金箍捧,心里默念“長長長長長”,它就沒個盡頭。我欣賞他們,他們送我注目禮。最好風流倜儻+風花雪月一點兒,讓我的傲性長個夠。即便在“返景入深林”的僻靜處,一抬頭,呀,月在峰巒缺處明,圓玉如鏡照娥姣,圍上來七個小矮人,聲聲慢又聲聲恬,叫我白雪公主。我叫他們波爾多、卓卡克、阿克亞、迪米特、古里迪、歇夫年、納波。
愛讀唐詩宋詞了。心境無瀾時,坐得淑雅一點,翻開一本一看就很學問的典厚的詞書,摁亮小桔燈,拽一拽它細長的脖子,它居然與大白鵝神態極似,延展著開弓沒有回頭箭的頸,眸子瞪瞪的,像要從詞書里啄一口黑蟻一樣的字蟲兒,解解饞。我與它爭搶著,一頁一頁地閱。它的好處就是,驚艷某一首詩詞,卻一個分貝也叫不出來。我替它拔開筆帽兒,在摘抄本上工整地寫下某兩行工對的句子。舌尖攪拌的口香糖已嚼不出一絲絲愜意的味道,粒粒皆可數的古詩詞還余味猶濃。讀這些古籍,緩緩慢慢,既不能把每個睡姿優美的字兒碰疼,也不能不讓它們感受到我對它們愛得錐心。讀出曼妙之后,悠悠地想它們主人的心境,想它們所表現的那個時代那個歲月,連帶著想自己很潮的心事。
我管不住自己的心,秧苗一樣插在古詩詞里,為伊消得人憔悴。“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摸摸發燙的臉,呀,活生生地淪陷了,在情字里受苦受難。“朱弦一拂清韻在,始信人間有知音。”苦苦悶悶時,瑤琴一弄,突然就撥云見月,不隱私情,“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這個君是誰?居然等我的誓言在此。多么虛擬!腦際幻象叢生多劇幕,好想有位白馬王子,“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碧池托蓮盤一般,托起愛與被愛的感覺。到頭來,“相思本是無憑語,莫向花箋費淚行。”這才明白,一廂情愿是很苦很熬的事情,書滿三紙情,彈淚與誰言?別說什么“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腰斬了后面的話,讓它說不出口。試問,誰不渴望朝朝暮暮!但是,“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別別離離平常事,無界鬼神奈何何!有詞為證:“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還能怎樣?到了這個份上,才徹悟,“看山久成山中客,種花原是賞花人。”
別以為古詩詞煮熟了我,晾在那里,曬成詩詞的蘿卜干了。當女生約男生男生約閨蜜閨蜜約我時,我也會感性大于理性,把自己妝點得別具一格,牽著他們的手,蹦著跳著,去江邊看水云間,鷗翼大寫意。我會在鷗翅煽動的一剎那,順風偷偷瞄過去,攝一眼男生的臉型,是國字啊目字啊田字啊申字啊甲字啊由字啊用字啊風字啊什么的,有沒有搞怪,有沒有超帥,下巴上翹沒翹一撮山羊胡子。遭遇可心的人兒,我也會主動提議,想不想繼續瘋啊?賽著步子,爬賞楓勝地岳麓山!四季都有好理由:春找歌仙,夏會蒲扇,秋給紅葉染,冬入雪下眠。天象突變呢,正好體驗“風起綠洲吹浪去,雨從青野上山來”的詩情畫意。男生樣子很馬,我就想配鞍,驗證一下這駒子揚起蹄兒有多歡,能不能獵住女生的芳心。
新新女性臉皮厚,機槍導彈打不透;新新女性脾氣臭,對錯何時是個頭。誰誣蔑的?看當今,女字旁擯棄文弱主義,東方女性與西方女性傲然相向。林黛玉病態的美夾在《紅樓夢》里,夾成泛黃的舊女性的專用詞。何必坐也是愁,睡也是愁,行也是愁,望也是愁,搞的跟“白菡萏香初過雨,紅蜻蜓弱不禁風”一樣。別了,舊觀念;別了,老傳統。咚刺咚刺放聲唱:起來,不愿做花瓶的奴隸,把我們的態度寫成宣言書,讓這個世界明白,女子不光有空氣,還有星月和大地。該強時強,該柔時柔,剛柔要合一。
得空了,泳衣加身,下池擊水,似蛙似蝶,單臂破水拍浪白,雙腳蹬粼撥青波。憑誰問,敢不敢去滑雪?敢啊,請給我一副滑雪板+兩根滑雪杖,走,風雪浪里滾一回!等等,那鐵籬笆內,有女生大呼小叫打排球的,看見就手癢癢。對方2號隊員發球氣勢不錯,高吊,快擊,球飛一樣過來。別接別接,這球太張揚,猛高飛,要過底線了。這判斷必須有,判斷準,下手狠,必贏無疑。哎呀,笨死了,這方5號隊員,你稀里糊涂揚手干嗎呀,觸球了!臭臭魚。遙想當年,初中時節,排球隊里小逞強,東邊走紅西邊黃。
反習性不是反本性。每月到了日子,也會靜下來,慵懶地睡它個渾渾噩噩。抬起沒精神的眼皮,苦苦地看《甄嬛傳》呀《羋月傳》呀《花千骨》,為劇情悲,為劇情喜,為絕妙處歡欣若狂。閑閑的時候,總有一件事想起,就是給卡上存死的錢介苗兒。不買衣服就買包,買再多的東西也不多余。看見編織女心靈手巧,也想學著織毛線。花一大把錢,買一堆紅紅綠綠的毛線,織不了毛衣,就織條圍脖吧。喲,織著織著就走神,一走神就缺針,織成一看,遠不如貨價上賣的好看。叫一個快遞,趕快寄走,給老爸。喜歡也是它,不愿表態也是它,湊合著吧,算女兒一片心意。
最聽不得閨蜜給男友打電話。今兒個膩歪,明兒個拌嘴,三天兩頭鬧分手,卻越分越黏乎。你就不能遠離著我點啊,靠那么近,說什么悄悄話。你是說給他聽呀,還是說給我聽呀?孤心望月,想那嫦娥也是,長那么好看,迷玉帝吧,玉帝有王母娘娘看管;迷其他各路神仙吧,一個比一個不上相。好不容易冒出個天篷元帥,一表人才,心虛偏借酒壯膽,橫豎都是想示愛,你卻拒人千里之外。這下好了,萌萌的愛情搖身一變成調戲,孤男寡女的執著追求成了作風問題。元帥貶下仙界,投胎變成又臟又臭的肥豬豬了,你獲得幸福了嗎?心比天高,命比紙薄,落得個老姑娘愁嫁,夜夜懷抱玉兔,坐在冷冷的月宮,為別人作情侶夢。這樣比起來,我的閨蜜命運好好喲,有個男友吵架絆嘴,吵夠了見面面,坐在一起吃飯飯,卿卿我我小賤賤,擠眉弄眼掉下淚蛋蛋。多有滋有味呀!
我入在生活里,入成平平常常的女字旁的她。生活按自己的方式漂洗我,有時紅,有時白,有時黑。我在生活里變幻著,隱隱覺得,有一根吸管,從不同的杯子里吸取著不同的養料。酸甜苦辣咸,各有各的趣,各有各的味。影子跟隨著我,老長見識了。于是,我一翻轉,在女字的右邊加上后綴,嚯,還是個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