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學春
徐邠 1987年畢業于南京師范大學美術學院。現為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中國壁畫學會會員,揚州大學美術與設計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江蘇壁畫藝委會委員,揚州市花鳥研究院副院長,入列中國美協中國畫三百家。作品在中國美術館、江蘇美術館、美、加、法等地展出并被收藏。出版畫冊《當代實力派畫家——徐邠畫風研究》《當代美術家徐邠》《徐邠國畫作品》《藝術名家·花鳥卷》等。
徐邠這幾年獨鐘于草蟲、鱗介之作。每一次看徐邠的這類畫作,我總是在思忖:這些草蟲、鱗介,他們快樂嗎?這種設問似乎回到了莊周與惠施關于魚之樂的詰辯,但我明明感到那落在巖石叢中的烏龜的笑靨,困于籠中的蝴蝶在歡快地揮拍翅膀,而荷葉旁儵魚正從容出游。
徐邠的這些小品給我們呈現出三重世界:鮮活的生命個體,冰冷的器物空間和混沌的背景世界。這三重世界也許正是我們今天人類存在的典型狀態,是我們生活的范式。其實,人的生命存在從根本上說都是有局限的,或局限于一隅,或局限于一時,或局限于一群。我們人類從“夏則巢居,冬則穴處”的舊石器時代到今天的現代都市生活,我們的周遭都成了人工器物的空間。除了這有形的器物空間之外,限制我們的還有無形的制度空間,還有生命的長度局限,人的能力的局限。在這樣的局限面前,我們能怎樣安頓自己的靈魂?
中國早期的文化中,盡管也有神話,但沒有真正建立起對神的信仰,而儒道兩家偏重的是生活經驗的升華,對天道人道王道的恪守。孔子比較關注人與社會的關系,做人“七十隨心所欲不逾矩”,就是在經歷了人世滄桑之后,對人情世故了然于胸,隨心所欲,自由自在,縱橫捭闔,卻合乎人的規律和規則,所以沒有逼迫和強制,這正是個人與人道合一的大境界。老子似乎更關注人與自然的關系,主張“道法自然”,追求人與天道的合一。到了莊子,用庖丁解牛的故事告訴我們,人生天地間,順乎規律,順乎自然,身與物相通,心與物相諧,就能做到游刃有余;用呂梁丈夫蹈水的故事讓我們從游泳中感悟出了人生逍遙游的道理。這是一種文學的、藝術的把握世界的方式,是審美的方式。受這種古典精神的浸潤,后來的中國繪畫把對道的審美把握作為最高的追求。唐代畫論家符載在觀看張璪畫松石時說:“觀夫張公之藝,非畫也,真道也。”中唐美術史家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中評價顧愷之的畫:“對之令人終日不倦,凝神遐想,妙悟自然,物我兩忘,離形去智。”這些論點是中國畫論的主流形態:繪畫、觀畫最緊要的是認識自然之道、人生之道。而人“得道”之后,就是仙人、神人,就來去無羈絆,無可無不可,實現人生的超越。蔡元培先生的“以美育代宗教”大抵就是從這個角度出發的。
徐邠這類題材的繪畫似乎告訴我們,局限是一種必然的狀態,是生活本真的存在,是自然之道,人生之道。既然這是我們無法破解的魔咒,又何必作堂吉訶德式的掙扎,不如像蹲在荷葉上的那只青蛙獨享清風麗日,像那群小魚相互嬉戲追逐,像那只壁虎探究你們人類居住的墻壁又有了什么好玩意兒,像那只蝴蝶去感知椅背和如意的體溫有什么不同。這些自得其樂的孱弱生命讓死寂的器物空間頓時生機勃勃,他們是世界的精靈。
在我看來徐邠正是這樣的精靈。他秀氣得比這些魚蟲還要孱弱,但他不管在什么環境下總能閑庭信步,如魚得水,甚至翩翩起舞。他不偽裝、不矯情、不煽情,不慷慨激昂,在局限的空間中自得其樂,有滋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