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平
1
田苦蕎往路牙上一站,眼光就被吸進馬路對面那扇高大的門洞里。路燈稀松的光芒冷漠地照在她的臉上,凸現著她那份凝重的表情。在兩年來的很多個夜晚,她常常站在這里以同樣的心情等待著。
和她同樣等待的還有不少人,他們也在等著接自己下晚自習的孩子。都說進了縣一中就等于一只腳跨進了大學的門,田苦蕎也和其他家長想的一樣,想使把勁幫兒子把另一只腳挪進大學的門檻里。盡管她也不明白具體該怎么使勁,使的勁到底管不管用,但她還是要使勁,她想,自己的一句話、一個笑容,甚至是一個眼神都有可能是使勁的一種表現,都有可能在冥冥中助兒子一臂之力。這樣一想,她就覺得自己的等待是無比地有意義了。
掏出老式的諾基亞手機看了一下時間,還有二十分鐘才放學,田苦蕎晃動了一下腦袋,稍微松弛了一些,她側過身走了兩步來到旁邊的路燈桿邊上,湊上去看上面貼的小廣告。這是一則尋人啟事,一個女人在尋找她離家出走患有精神病的丈夫。啟事上有那個男人呆滯的照片,文字說明強調他出走時上身穿一件棉襖,下身穿一件花褲衩。田苦蕎的心中略過一陣悲憫,緊接著很自然地就想到了自己的命運。
田苦蕎也曾四處尋找過自己的丈夫,不過他的丈夫來喜不是精神錯亂出走的,而是欠下一屁股債逃走的,至今還不知下落。來喜走了以后,家里的重擔就落在她一個人肩上了。除了要替丈夫還債,還要伺候家里的老老小小。公公患有肺癌,田苦蕎伺候他一直到他離開人世。公公死后,本來就患哮喘的婆婆又中了風,半身不遂躺在家里。田苦蕎還是不離左右,除了伺候她吃喝拉撒,一有空就架著她村前村后移著步子。半年下來,婆婆終于可以杵著拐杖獨自行走了。
愁苦的日子并沒有讓田苦蕎的臉陰暗下來,因為始終有一盞明晃晃的燈照著她,這盞燈就是兒子臘寶。臘寶自小學校成績就很好,是她后來揚眉吐氣唯一的本錢了。
田苦蕎的遭遇得到了古橋村人的一致同情,而她的付出又得到了大家的共同認可。很快,這種認可就上升到更高層面。大前年,她被縣婦聯評為全縣“十大好女人”。在縣里舉辦的頒獎晚會上,田苦蕎披著綬帶站在臺上,沉浸在被眾人關注的那份惶恐和興奮中。在主持人介紹完獲獎者的情況后,她感覺自己還是很幸運的,因為其他九個女人都是死了丈夫的寡婦,自己的丈夫雖然跑了,但畢竟還沒死。當主持人問她今后有什么想法時,她的回答非常類似于某個偉人落難時說過的話——等唄,他在等著丈夫回來,等著兒子考上大學。
當然,對于第一個“等”她是無可奈何的,而對于第二個“等”她卻是主動積極的。在兒子考上縣一中后,她和小姑子商量好婆婆的照料事宜后,就來到縣城陪讀了。當然,她經常在周末還要趕回去幫婆婆洗洗涮涮。
隨著一陣冗長的鈴聲,學校的電動門徐徐打開了,接下來就像巨獸嘴里吐出大量的黏液一樣,學生們爭先恐后地涌出來,迅速彌散到街上。田苦蕎現在已經練就了一副火眼金睛,她總是能在人流中很快發現兒子臘寶。但今天她卻失望了,等人走完了,她也沒見到兒子的影子。又等了十多分鐘,還是不見人影,就去問門口的保安。保安告訴她,學校下晚自習后值班老師都要清場的,這時候,肯定不會再有學生在里面了。她想,也許自己看花了眼沒能發現兒子,兒子很可能已經回到出租屋了,于是急急往回走。事實上,田苦蕎每天晚上在學校門口的等待并沒有什么實質的意義,因為即便兒子看見了她,也不會跟她一道走的,有時候甚至會很反感地沖她發飆。進入高三后,兒子鄭重提醒她不要再去學校門口接他了,但她還是不由自主地來,只不過每次她看見兒子后不再招呼了,而是緊緊地跟在他后面往回走。只要能看見兒子的影子她的心里就會踏實一些,她經常在路上目測著兒子和她的距離,想象著自己在用一根無形的繩子拴著兒子。田苦蕎雖然是個鄉下女人,但卻有著豐富的想象力。她當年也參加過高考,雖然沒能考上,但成績離分數線差得并不是很多。當年的錄取比例要是像現在這樣,她的命運早就改變了。田苦蕎現在已經不再花心思想象自身命運的走向了,她的想象力都集中到兒子身上了。
田苦蕎回到錦繡小區的出租屋后,卻發現兒子根本就沒回來,于是趕緊又折返出去。她沿著一樓那排低矮的窗戶走著,眼睛不時地朝透出燈光的屋里瞥著,她想兒子會不會是忘了帶鑰匙而在別人的出租屋里等她。這些有著低矮窗戶的屋子其實就是城里人的儲藏室,因為經濟實惠,加上離一中較近,就成了鄉下陪讀人家租屋時的首選。
正邊走邊看著,旁邊走過來一個哼著小曲的女人,看見她立馬收住曲調,說,干嗎呢,偷看西洋景呀?田苦蕎扭頭一看,原來是同鄉蘭玉。蘭玉手里拿著個小錢包,步子顯得很輕盈,一看就是剛剛離開麻將桌的。蘭玉也是來陪讀的,兒子小亮和臘寶還是同班同學。見了蘭玉,田苦蕎說,我正好想去找你家小亮呢,想問問他可知道臘寶去哪了。蘭玉說,苦蕎啊,臘寶都這么大了,你還從早到晚箍著他干啥?你瞧我,由著小亮去,他不也好好的?蘭玉的話勾起了她的心思,說來也怪,小亮進一中時的成績還不如臘寶,但兩年下來,成績卻躥升到班上的前幾名,而臘寶則墊了后。更讓田苦蕎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己幾乎把整個心思都放在兒子身上了,而蘭玉除了做做飯就是自己尋開心,逛街、打牌、跳廣場舞一樣不落,可沒想到兒子小亮卻越來越爭氣。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無福之人跑斷腸啊!田苦蕎覺得自己就像個起早貪黑在田里伺弄的農夫,到頭來卻看到長勢喜人的莊稼是出自那些懶漢的田里,心里就有了一種沉重的挫敗感。
田苦蕎跟著蘭玉進了她的出租屋,看見小亮正趴在小桌子上看書,就問,小亮,你可看見臘寶了?小亮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睛又繼續盯在了書上,然后很平靜地告訴她,臘寶晚上沒去學校上晚自習。田苦蕎心里一緊,忽然想到前幾天兒子用自己的手機和別人聊電腦游戲的事,就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田苦蕎蹬著自行車挨著網吧找兒子,最后終于在一家叫霹靂世界的網吧里找到了臘寶。臘寶正在玩一種叫“戰機世界”的游戲,發現母親來了并沒有過分緊張,而是堅持把自己戰機里的炮彈打完才站起來。有點像電影里地下黨發報員在敵人闖進來后堅持把電報發完一樣。田苦蕎陰沉著臉看著兒子,剛要開口說話,臘寶卻扭頭走了。
母子倆前后腳回到了出租屋已是凌晨時分,田苦蕎開始數落起兒子來,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她講話的聲音和哭聲都很輕,因為她是個很要面子的人,怕鄰居聽見了會笑話。但兒子的聲音卻不低,媽,我不想念書了,反正上了大學也不一定能找到工作。
田苦蕎瞪大眼睛說,你想干嗎?
我想出去打工,讓我們家盡快從黑暗中走出來。
我們家咋就黑暗了?
臘寶指著自己床說,你看看,連床單都是打著補丁的,這日子還有啥光亮?
臘寶,媽這輩子就指望你這朵花開了,好好念書,還有大半年就高考了,上了大學就啥都有了。
媽呀,你就別和我提高考了,我真的不想念書,你就饒了我吧!
田苦蕎心里一空,任由身子往下墜,直到快要跌倒地上的時候才用手撐住了床沿。這是兒子第一次明確而堅決地向她表示出厭學思想。在這之前,她一直以為兒子只是一時貪玩走神,而現在看來,這孩子是中蠱了,十幾年的書都念下來了,而且還念得不錯,怎么說不想念就不想念了?田苦蕎感覺有一口濁氣堵在胸口,努力地嘆了一下,這口氣便向上游移起來,嗓子眼里冒出一股淡淡的腥味,她抹了抹胸口,突然無所顧忌地拔高嗓門說,費臘寶,你給我聽著……田苦蕎平時喊兒子從來都不帶姓,乍一把姓帶出來,臘寶還是有些吃驚。而接下來的話就更讓他發呆了,只見她咽了口吐沫說,你要不念書我就死給你看!臘寶遲疑了一下,垂下了頭。
田苦蕎選擇“死給兒子看”的方式是絕食。每天,她把飯菜給兒子燒好后,自己卻不吃一口。她覺得自己唯一能迫使兒子就范的籌碼也只有自己的生命了。熬到第三天,兒子實在看不下去了,勸她吃一點。她躺在床上虛弱地搖搖頭。兒子終于屈服了,答應她繼續念書,并決心迎頭趕上。
兒子上學后,田苦蕎下了一大碗面條,風卷殘云地吸到了肚子里。
2
田苦蕎一下中巴車,眼睛就瞇成了一條縫。瓦藍的天空上秋陽孤懸,在它君臨一切的光芒里,大片快要成熟的稻子幽幽散發出一種醇香。田苦蕎在她熟悉的風景和味道里行走,感覺還是比較踏實的。她沿著村道走到進村的那座古橋上,便扶著條石欄桿歇了下來。
六年前,也是在這樣的季節里,也是在這座橋上,她追上了倉皇出逃的來喜,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來喜慘兮兮地哀求她,一定要把兒子帶好,還說等兒子考上大學后他一定會回來的。說完,剝開她的手拔腿就跑。田苦蕎看著丈夫像一條受傷的狗一樣在路上一躥一躥的,欲哭無淚。
當年,她這個人見人愛的鄉村美女嫁給自己的高中同學來喜,引發了很多人長時間的嘆息,有人認為不是鮮花插在牛糞上了,而是牛糞直接糊住了鮮花,他們弄不清她為啥要嫁給一個其貌不揚而且家境貧寒的男人。而田苦蕎理由很簡單,來喜能說會道,她喜歡聽他說話,他的話總是使她對生活充滿了希冀。她的父母為此扼腕,并多次警告她,說話是不能當飯吃的。她不假思索地說,那我大不了就不吃飯了。就這樣,鄉村少女田苦蕎帶著某種浪漫的色彩嫁給了她的如意郎君。平心而論,能說會道的來喜也想盡快讓她嬌美的妻子過上好日子,只可惜他急功近利地選擇了賭博。來喜賭運不佳,常賭常輸,只好到處借債,直至人們都不再相信他的伶牙俐齒了。
來喜走了以后,債主們就隔三差五地上門討債。田苦蕎算了一下,來喜總共欠了他們十多萬元債,雖然對她來說是個天文數字,但她還是決定要想辦法還給人家。她幾乎變賣了家里所有能賣的東西,加上自己養牲口、做臨工掙來的錢,償還了一部分債務,但還是有些債務一時難以還上。
村里賣鹵菜的丁油頭天天盯著她要債。丁油頭也是一個賭鬼,老婆勸不住他,一氣之下回了娘家就再也不回來了。丁油頭便破罐子破摔,整天喝酒賭錢。有一次喝完酒后上費家討債,看見田苦蕎一人在家,乘著酒興一把抱住她,充斥著鹵豬頭肉味道的嘴就拱了過來。丁油頭讓她陪他睡一覺,就把來喜欠他的債給勾銷了。田苦蕎拼命掙脫他的束縛,順手給了他一個大嘴巴。丁油頭捂著油乎乎的臉說,你那玩意是金子做的呀,弄一下子就抵兩千多塊還不劃算啊?一提到金子,她忽然想起什么,從自己的脖子上扯下那根細細鏈子,往丁油頭手里一塞。丁油頭仔細端詳了一下,鏈子上系著一枚金墜子——一只拖著漂亮長尾巴的金孔雀。這是來喜在一次贏錢后給她買的,他在給她戴上脖子的時候,說了一句很動聽的話,小蕎,你就是一只漂亮的孔雀,飛到我這窮窩里了,讓你受累了。田苦蕎很喜歡這枚墜子,每次低頭看到它的存在,她心里就會生出一團暖意來。但現在,為了還丁油頭的狗肉賬,她不得不忍痛割愛了。丁油頭看著窩在手心里的那枚墜子,顯得有些局促不安,說,蕎妹子,你這是何必呢?田苦蕎說,我倆算是兩不找了,滾吧!說完,拿起掃帚就打了過去。丁油頭十分狼狽地逃走了。
其實,在丈夫出走后,她也想過男女之間的事。有一段時間,她時常在夜里醒來,感覺渾身燥熱,胸腔里就像燒著一團炭火,胸脯鼓脹得像是要炸裂。而這時候,她想的最多是來喜和自己在床上肆意癲狂的情形,一直想到大汗淋漓。村里偶爾傳出某個留守婦女出軌的事,立馬就成了人們熱議的話題。田苦蕎則很少參與他們的議論,她怕參與了這種議論,自己的心里會不知不覺蔓生出一些雜草來。她必須遏制住由健康的身體引發出來的不健康的念頭,她可是個上了電視的“好女人”,更重要的是,她要集中精力把兒子培養成人。田苦蕎有時候想,自己其實同樣也在賭博,來喜輸的是金錢,她輸的是婚姻。來喜一走,她的婚姻也就名存實亡了。但她愿賭服輸,獨自默默地承受著這一結局帶來的壓力,并企圖通過兒子這最后一張牌來贏取自己未來的生活。
田苦蕎正站在橋上憑欄出神,附近傳來一聲咳嗽聲,側身一看,原來是村長老滿走了過來,于是趕緊打了個招呼。老滿說,苦蕎回來啦,你婆婆正盼著你呢,唉,老小兩頭都要顧,不容易啊!
田苦蕎笑笑說,這就是我的命唄,誰讓我名字里有個“苦”字呢。
又寒暄了幾句,剛要離去,老滿又想起什么,說,對了苦蕎,市報社的記者一直想采訪你呢。
別、別、別呀,我有啥好采訪的。田苦蕎不停地對他擺著手,好像老滿就是那個記者。
老滿鄭重地說,苦蕎,這可不單是你一個人的事啊,這可關系到全村人的臉面呀。你就把你平日里做的向記者說出來就行了,比方說你是怎么伺候公婆的、怎么培養兒子的、怎么幫男人還債的,當然了,至于來喜怎么差的錢就別細說了……
老滿就像個給剛入門的女演員說戲的導演,說得淋漓盡致,可見其用心良苦。前些年,古橋村的名聲不大好,什么上訪的攔堵國道、討飯的加入黑道、賭錢的玩起門道,等等,雖然只是個別現象,但經過人家口口相傳,弄得全村盡墨。現在他終于發現了田苦蕎這面鮮艷的旗幟,是不會輕易放過的,他要讓這面旗幟在古橋村的上空飄揚起來,發揮一俊遮百丑的作用。
好說歹說,田苦蕎答應在兒子考上大學后再接受采訪。老滿想了一下說,這樣也好,到那時,你就算是功德圓滿了。村里一定會想方設法資助臘寶,讓他順風順水地上完大學。
田苦蕎接連說出一串的“謝”字,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表達出對村長的心意。
進了自家的院子,小姑子正在那里洗衣服,看見她馬上站起身來,說,嫂子,你可回來了,這老娘可越來越難伺候了。正說著,屋里傳來婆婆含混的聲音,是小蕎回來啦?田苦蕎趕緊走進屋里,昏暗中看見躺在藤椅上的婆婆正努力地要坐起來,慌忙上去扶起了她。婆婆抖抖索索地抓住她的手說,小蕎啊,我可見著你了,你可不能丟下我不管噢。田苦蕎說,媽。再過一陣子,臘寶就要高考了,到時候我回來天天陪著你。婆婆滿意地咂巴著嘴,就像是吃了什么好東西,接下來她就問起孫子的事來。田苦蕎告訴她,臘寶一切都好,學習好,身體好,品行更好。婆婆笑了,繼續咂巴著嘴,可過了沒一會兒,她又問起了同樣的問題。田苦蕎只好把臘寶的事再復述一遍。如此三番,她都不厭其煩地回答著。一旁的小姑子無奈地說,嫂子啊,只有你不嫌煩了,真是難得的好人啊,唉,我哥是欠了福啊!
晚上,田苦蕎正在家里喂婆婆吃飯,村婦女主任秋霞來了,說村后的彩珠又在罵婆婆了,怎么也勸不歇,想讓田苦蕎去勸勸。彩珠這兩年在丈夫出去打工后,就逐漸蛻變成一個惡媳了,稍不順心就拿婆婆當下飯的小菜,有時候竟然還將婆婆趕出家門。田苦蕎雖然這幾年在家的日子不多,但對彩珠的做派還是有所耳聞的。當她得知秋霞的來意后,有些為難地說,我這笨嘴拙舌的,人家能聽我的?再說,我也不是村里的干部呀。秋霞說,這樣吧,你只要往那兒一站,我們來說就是嘍。
兩人來到彩珠家門口的時候,看見她的婆婆正坐在一塊石頭上抹眼淚,旁邊是一個散落的包袱,一旁有不少人圍在那里七嘴八舌。秋霞拽著田苦蕎走進屋里,對余怒未消的彩珠說,彩珠,你看誰來了,同樣是做人兒媳,你和苦蕎咋就天差地別呢。接下來就開始列舉田苦蕎含辛茹苦、尊老愛幼的事跡。
彩珠說,人家可是觀音轉世,我哪學的來呦。
你這樣對你婆婆,就不怕你男人回來找你麻煩?
他敢?老娘正空著鍋子沒豆子炒,正等著他回來算賬呢。
田苦蕎插話說,彩珠妹子,我知道你的苦啊,男人這一走,原先兩人抬的擔子就變成你一肩挑了,發點火也是正常的。可你想想我呀,你男人每年至少還能回來一趟,至少還能給你帶回萬兒八千的,而我呢,我那個冤家還不知道是死是活哩。剛開始,看他留下的那一大攤子爛事,我連死的心都有了,可后來想想,人不能光顧自個啊……田苦蕎說著不由自主地就進入了角色,眼淚撲簌簌就下來了。
彩珠的眼皮終于耷拉下來了。秋霞讓人把她婆婆攙進屋里,田苦蕎趕緊張羅著給她沖上了一杯糖水。
離開彩珠家后,秋霞說,苦蕎啊,你可真成了我們村的一塊寶了,往哪兒一放就放祥光呀。
田苦蕎跟在她后面沒吱聲。
第二天上午,田苦蕎來到后山的云安寺,給兒子許愿。聽說文殊菩薩是管智慧的,她就在他的龕前多跪了一點時間,嘴里念叨著想讓兒子考上一個好一點的大學,最好是軍校,因為軍校出來有工作,而且花費小。
田苦蕎下山后剛走進村口,就看見丁油頭的鹵菜攤已經擺了出來,他正在案板上給人家剁著豬頭肉。田苦蕎低著頭想繞過他,丁油頭卻向她喊道,蕎妹子,回來咋也不說一聲?她沒搭理他,繼續往前走。丁油頭把刀朝案板上一放就追了上來,對她說,苦蕎,你那墜子還在我這呢,你就不想要回去了?田苦蕎說,你保管好了,等我兒子上完大學掙到錢后,一定會幫我贖回來的。
3
蘭玉的出租屋里亮著燈,自來水在嘩嘩地淌著,里面卻空無一人。田苦蕎經過的時候發現了,趕緊掏出手機撥號碼,撥通后,蘭玉的手機卻在屋里叫了起來。她就想,蘭玉肯定是跳廣場舞去了,就匆匆向城河廣場趕去。一路上,她就在想一個問題,同樣是女人,同樣是陪讀母親,這蘭玉咋就那么想得開呢?
蘭玉和田苦蕎是一個鄉的,丈夫是個木匠,兩人在鄉下的日子過得還算平和。但自從蘭玉到縣城陪讀后,情況就發生了變化,她迷上了城里女人的生活,很少回家了,偶爾回去一次,也是為了向木匠要錢。木匠有時候忍不住會到城里來一趟,但蘭玉卻沒什么好臉色給他。有一次,夫妻倆在出租屋里吵得很兇,田苦蕎聽見了只好過去相勸。蘭玉看見她來了就說,苦蕎你來評評理,這個落水鬼大白天就要和我干那齷齪事,我不答應,他還想霸王硬上弓。木匠在一旁委屈地說,誰讓你幾個月都不回家一趟呀,這還叫夫妻嗎?蘭玉說,夫妻咋啦?你睜開你的狗眼,我又不是你作櫈上的木板,你想刨就刨?夫妻倆的話題讓田苦蕎無從插言,田苦蕎大而化之地說了幾句就走了。回去一想,她竟然有些同情木匠了,一個火蹦蹦的男人竟然長時間不能和老婆溫存,還不得憋出毛病來呀?進而她又想起了來喜,這死鬼在外面會不會和別的女人胡搞呢?應該是不會的,哪個女人會看上一個欠一屁股債的窮鬼呢?田苦蕎那天晚上想了很多亂七八糟的事,最后想到的是自己的事。來喜要是一直不回來,自己會一輩子守活寡嗎?當這個問題閃電般出現在她腦海里時,她嚇了一跳,趕緊把目光投向桌上那張她和兒子的相片上,于是閃電熄滅了,腦海才重新歸于平靜。
田苦蕎后來才隱隱約約知道,蘭玉不讓丈夫近身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她有了一個相好的,那個男人就是小區門口做房屋中介的,經常和她一起跳廣場舞。這些年,在田苦蕎所熟知的那個陪讀圈里,像蘭玉這樣感情大轉移的女人不乏其人,有的在孩子考上大學后,再也不回鄉下的家了。在田苦蕎看來,這就叫“喝了城里水變成城里鬼”,城里很可愛,城里又很可怕。
田苦蕎一路想著就來到了廣場。廣場很大,好幾撥人在跳舞。她在一群跳健身舞的女人中尋找著,沒有看見蘭玉的影子,正想走,音樂變成了激昂的《山里紅》,女人們開始張揚地扭動著屁股。田苦蕎開始從這些屁股中猜測著它們主人的身份,她認為城里女人的屁股會扭出一種風騷來,而鄉下女人的屁股扭的是實誠,實誠的就像是在展示她們旺盛的生育能力,當然也有例外,蘭玉的屁股肯定是扭出城里女人的味道了。但無論是什么樣的屁股,此刻都對她產生了誘惑,她的身子也跟著節奏不由自主地顫動起來。對于跳舞她并不陌生,上小學的時候,她就在學校的文藝隊里跳過舞,談戀愛的時候,她和來喜也去過鎮上的小舞廳,盡管結婚后就再也沒跳過舞了,但畢竟還是有些基礎的。就在她準備放縱舞姿的時候,突然想到自己來的目的,趕緊收住身子,決定去另一個舞區去找蘭玉。
蘭玉在那兒跳廣場交誼舞,舞姿熱烈奔放,舞伴正是那個搞中介的黃老板。黃老板矮短三粗,但舞姿卻很嫻熟,一看就是個老手。好不容易等他們一曲跳完,田苦蕎上前告訴蘭玉,她家自來水沒關。蘭玉竟然毫不在乎地說,既然沒關,就讓它淌會兒吧。蕎姐,你也來跳一曲吧。說完,就把田苦蕎拽到人群中,交給一個戴眼鏡的男人。這時候,一曲《我的幸福我做主》響了起來,眼鏡帶著蘭玉跳起了中三。剛開始,田苦蕎的步子有些凌亂,后來就漸漸流暢了。這時候,她開始打量起面前的男人來,覺得有些面熟,但一時有想不起來,直到一曲終了,她才想起男人是小區對面開診所的醫生。接下來,蘭玉還想跳,田苦蕎想到那嘩嘩的流水,一把攔住了她,說,蘭玉啊,那水淌得就是錢呀,女人得學會過日子喲。蘭玉只好不太情愿地收住了步子。在回來的路上,蘭玉說,蕎姐,原來你會跳舞呀,我看你和藤醫生配合的不錯嘛。田苦蕎若有所思地說,會不會跳我不好說,但我可沒那份閑心去跳。蘭玉停住腳步打量著她,嘴里發出贊嘆,嘖嘖,你這好身段,不跳舞可惜嘍。
回去洗澡的時候,田苦蕎站在澡盆里低頭顧看著自己的身體,感覺確實還是有形有狀的,心中不免有些得意。當天夜里,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一個金色的大廳里舞步飛揚,一個俊朗的男人如影隨形,空中飄著花瓣,四處發出贊嘆,整個世界為了她而存在……這是田苦蕎三十七年來做的最為奢侈的夢,醒來后,她在夢中的興奮很快被羞赧所替代。
兩天后的一個晚上,她正在屋里繡十字繡,蘭玉過來喊她去跳舞,她推遲了半天還是沒拗過去。臨走的時候,她換了一件稍微像樣的衣服。蘭玉趁她不注意,從坤包里掏出一瓶香水朝她身上噴了一下,一股略顯曖昧的香味頓時彌散開來。田苦蕎用鼻子嗅了嗅,感覺自信了不少。
那天晚上,和田苦蕎跳的最多的還是藤醫生。藤醫生文質彬彬,很有點紳士風度,每次邀請她的時候,都把左手背在后面,然后彎腰向她伸出右手。田苦蕎和他也是越跳越默契,最后居然走起花步來,她感覺就像在夢里一樣輕盈。
田苦蕎后來又去跳過兩次,在和藤醫生的交流中她得知,他幾年前死了老婆,為了打發時間,就迷上了跳舞。藤醫生的這種情況引起了她的警覺,很快她從蘭玉的口中證實了自己的感覺。蘭玉來告訴她,藤醫生看上她了。見她吃驚的樣子,就說,藤醫生這么好的條件上哪去找?你總不能為一個不顧家的賭鬼守一輩子活寡吧。我要是你,早就上法院起訴和他離婚然后嫁給藤醫生了。
田苦蕎從此不再去跳舞了。在來喜生死不明的情況下,尤其是在兒子還不知能不能考上大學的情況下,她不想惹出什么節外生枝的事來。
蘭玉還是隔三差五來喊她跳舞,她總是絞盡腦汁地找出各種強有力的理由加以拒絕。直到有一天,蘭玉自顧不暇。
那天早上,正在門口洗衣服田苦蕎看見幾個女人氣勢洶洶地闖進對面蘭玉的屋里,緊接著就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摔打聲,屋里的電飯鍋、微波爐等物件被悉數扔了出來。一個胖女人拽著蘭玉的頭發把她拖出門來,大聲叫罵著,大家快來看看,一個鄉下陪讀的女人,現在陪到城里男人的床上了,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再涂脂抹粉,褲襠里的那點泥巴還能洗干凈?胖女人不但嘴毒,手也不軟,連罵帶扇很快就把蘭玉整得面目全非。幸虧田苦蕎把小區的保安找來了。蘭玉在這場力量懸殊的紛爭中,雖然被弄得蓬頭垢面,污血橫流,但她始終沒吭一聲,像個遭遇凄慘的女鬼一樣,眼睛透過凌亂的頭發發出仇恨的幽光。
直到田苦蕎將她扶進屋里后,她才嚎啕起來。
田苦蕎安頓好蘭玉后回到了自己的屋里,發現手機正在桌子上響著。這手機還是小姑子送給她的,主要是怕婆婆有什么突發情況便于聯系,平時很少有電話打進來,現在一響,她就慌亂起來。接通后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對方自報家門后她才知道是藤醫生打來的。藤醫生問她這段時間為啥沒去跳舞,還問她今晚有沒有空。田苦蕎含糊其辭地說了個拒絕的理由就把電話給掛了。但時間不長,藤醫生的電話又打來了。她看著手機的屏幕一閃一閃的,就像抓著塊燒紅的烙鐵,一咬牙,把手機關了。
4
田苦蕎在菜市里轉悠著,最后在一家魚攤子旁邊停了下來,她決定要中午給兒子做一條魚吃。幾個大玻璃魚缸里游著各種各樣的魚,看得她眼花繚亂。在到底是買鱖魚還是鯽魚的問題上她出現了猶豫,鱖魚的價格高出鯽魚快三倍了,平時她根本都不敢問津,但明天兒子要參加模擬考試了,她想給他補一補。考慮了半天,她決定還是買鱖魚。她開始還起價來,魚販子不高興了,說,你就買一條魚還往死里砍價,我這生意還咋做?田苦蕎說,買賣心不同,一條魚也是生意呀,等將來我兒子出息了,我讓他天天把你的攤子包了,省得你天天瘟腥爛氣地站在這里了。魚販子被她纏得沒辦法,給她稱了一條一斤半的魚,讓了她五塊錢。她還是有些不甘心,非要人家搭把小蔥給她不可。魚販子無奈地扔了把蔥給她,調侃地說,下次你來買魚,只要言語一聲,我燒好了給你送過去。
田苦蕎回去把魚拾弄好以后,卻發現小蔥忘了拿,又返回菜市去討。拿著小蔥正往回走,發現對面一家超市的門口搭了一個小舞臺,不少人正圍在那里看熱鬧。走了過去一看,原來是一個啤酒廠家在搞促銷活動。舞臺上站著十來個男人,他們在比試喝啤酒,每個人的腳下都有一堆空酒瓶。喝著喝著就不斷有人敗下陣來,到最后只剩下一個瘦高個子還在喝。主持人宣布瘦高個獲得冠軍,獎品是一臺筆記本電腦。田苦蕎看了好生羨慕。這時候主持人說,今天太遺憾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女選手報名,希望臺下的美女們上臺來暢飲美酒,來吧,還有一臺電腦等著你們來拿呢。在他的鼓動下,幾個女的走上臺去。田苦蕎頭腦一熱,也上了臺。她以前在過年過節的時候也喝過酒,不過自從來喜跑了以后,就再也沒沾過酒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喝了。心里正七上八下的,比賽就開始了。田苦蕎硬著頭皮接連灌下了四瓶啤酒,感覺臺下的人影開始模糊起來。這時候,臺上只剩下她和另一個瘦女人了,臺下看熱鬧的人發出一陣陣歡呼聲。瘦女人在歡呼聲的慫恿下喝起了第五瓶酒,顯得還比較從容。田苦蕎乜了她一眼,心想這么瘦的人咋就那么能喝呢?難不成那電腦就是她的了?她從喝第一口酒開始,就決心要把電腦抱回家了,她要把它作為禮物送給大學生費臘寶呢。現在她遇到對手了,但她不怕,心想就是把人的肚子當酒桶,自己也比她大一號呀。這樣想著,田苦蕎也接過了第五瓶啤酒。喝到快見底的時候,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只聽“砰”的一聲后,她的嘴里噴射出一個巨大的泡沫球,酒瓶被一股強烈的氣流沖了出去,直接落到臺下的水泥地上,即刻肝腦涂地。田苦蕎整個臉被啤酒沫子覆蓋了,身體緩緩地往下倒去,主持人趕緊扶住了她。
田苦蕎獲得了二等獎——一臺學習機。主辦單位要送她去醫院解酒,她謝絕了,抱著學習機踉踉蹌蹌地往回走。雖然心里翻江倒海地很難受,但她還是蠻高興的,這臺機子或許真能在學習上幫上兒子的忙呢。一進屋子,她倒在床上就爬不起來了。
中午臘寶放學回來,發現屋里冰鍋冷灶,母親酒氣熏天地躺在床上,就抱怨起來,媽,你咋喝那么多酒?飯也不做了?田苦蕎有氣無力地說,媽牙痛,想用酒漱漱口,一不小心把就喝到肚里了。你自個泡方便面吃吧,媽晚上給你做糖醋鱖魚。
臘寶泡面的時候,田苦蕎心里有些不忍心,或許是為了讓兒子高興,她掙扎著坐了起來,指著條桌上的那臺學習機說,臘寶,你看媽給你買啥了,最新款式的學習機,聽說很管用吶。她不敢說是喝酒喝來的,這樣兒子會看不起她的。臘寶走過去,拿起學習機看了一眼,然后很隨便地扔在了桌上,說,媽,都什么年代了,我們班上的同學幾乎都有電腦了,你還買這破玩意。
田苦蕎像是被什么東西噎了一下,心里一顫,淚水差點就下來了。
到了縣城后,田苦蕎的生活來源主要是靠她做鐘點工。由于要騰出時間來為兒子服務,她不能去接更多的活,這樣生活就顯得窘迫起來。像大多數陪讀婦女一樣,她選擇了省吃儉用,不放過任何為自己的日子添油加醋的機會。但她很快發現,她們這些陪讀婦女的活法經常會犯城里人的規矩。比如,為了節省液化氣罐里的氣,她們總喜歡一大早就起煤爐,恣意飄蕩的煙霧難免會侵擾樓上的住戶,人家就會從窗戶里伸出睡意殘留的臉來呵斥她們;為了節省水費,她們會到護城河里去洗衣服和拖把,這時候總有人在岸上指責她們,甚至把石塊投進她們身旁的水里,濺起的水花透濕她們的衣服;她們還會將門前的花池里見縫插針地種上一些蔬菜,小區的物業總是在那些菜長勢旺盛的時候將它們徹底鏟除。
最讓田苦蕎感到屈辱的是去年夏天發生的一件事。她聽說護城河里能摸到螺螄,就在一個晚上來到河邊,她卷起褲腿下了水,不一會兒果真摸到了不少螺螄,帶來的蛇皮袋很快就裝到了一半。她樂壞了,心想除了能給兒子做幾次螺螄炒韭菜,剩下的還能拿到菜市里去賣呢。就在她準備收手的時候,兩束強烈的光線交叉照到她身上,幾個神兵天降的漢子圍住了她,其中一個穿制服的義正辭嚴地警告她,護城河的螺螄是為了凈化水質專門放養的,她的做法屬于偷盜行為,是這個文明縣城里決不允許出現的事。她正要申辯,就見有個女人扛著一臺機器對著她,她突然意識到這是拍電視用的,嚇得魂不附體。這要是上了電視,她這個“好女人”可就變成“壞女人”了,而最關鍵的是要是傳到學校里,兒子在同學面前怎么抬頭呀。想到這里,田苦蕎做了一個驚人的舉動,她突然拎起那袋螺螄撲向水中,在水里,她把螺螄悉數倒出,然后奮力朝對岸游去。游著游著,她漸漸感覺體力不支,慢慢沉了下去……等她被救起來的時候,已經意識模糊了。幾個人把她送到附近的醫院搶救了半天,她才緩過神來。她醒來后第一句話就是,你們要讓我上電視,還不如讓我去死。說著就慟哭起來。一旁的女記者很溫和地安慰她,說已經幫她協調好了,不上電視了,但下次再也不能干這種影響城市形象的事了。田苦蕎停住哭聲,委屈地說,我哪知道城里的規矩那么多呀。
田苦蕎現在想來,像自己這樣的陪讀婦女之所以老是壞城里的規矩,除了從農村帶來的習慣難以改變外,很大程度是因為窮。如果有了錢,還能天天早上煙熏火燎地起煤爐嗎?還會走那么遠下河洗衣服嗎?還會黑燈瞎火去摸螺螄嗎?還會為了一臺電腦被喝得五迷三道嗎?
田苦蕎決心要力所能及地多掙些錢,讓兒子在這個關鍵的時期過得滋潤一些。但想來想去,自己除了會做家務就沒啥別的本事了。有一天,她路過一家工藝品商店,發現里面掛著不少十字繡產品,一看價格居然很是可觀。她跑回家中,找出自己繡的兩件東西——一件是《年年有魚》,另一件是《雙鵲報喜》,然后又來到店里,把東西遞給了老板。老板一看就說繡功不錯。田苦蕎問他收不收,老板就隨口開了個價。很快,兩件東西一千二百塊錢成交了。田苦蕎拿到錢后,趕緊離開了工藝品商店,她生怕老板突然反悔追出來要把錢要回去。回到屋里,她關起門來把錢數了兩遍,然后揣到自己的枕頭芯子里。
田苦蕎為自己意外地發現了一條生財之道而興奮,從此只要得空就埋頭繡著。
連續的熬夜讓她四肢無力、頭昏腦漲,眼前老是漂浮著那些密密匝匝、形形色色的小“十”字。有一天,她居然發現自己看東西的時候總是有黑影,就準備找藤醫生去問個究竟。自從上次關機拒絕了他的邀請后,她還沒有去過他的診所。想到平時她和兒子有個頭痛腦熱的,藤醫生對他們很照顧,田苦蕎感覺有些不過意,就帶上一幅她剛繡好的《花開富貴》去了診所。
藤醫生正在聚精會神地看著一張化驗單,他的旁邊坐著一個臉色蠟黃的男人。看完單子,藤醫生嘆了口氣說,老張啊,你不能老在我這小診所里耽擱了,趕緊到大醫院去看看吧,不然恐怕就要肝腹水嘍。老張神情恍惚地說,藤醫生,我哪兒都不去了,你就死馬當作活馬醫吧。藤醫生發出一陣更加沉重的嘆息聲,有些無奈地拿出一張空白處方。正要開處方,發現田苦蕎站在一旁,趕緊先招呼了一聲。
老張一走,田苦蕎就好奇地問起他的情況。藤醫生告訴她,老張的獨生子幾年前在一場車禍中死去了,他的老婆經受不住打擊,精神出現了問題,老張就天天借酒消愁,一下子就把肝喝壞了。老張本來是想通過這種方式消耗掉自己浸含傷痛的生命,但后來一看老婆瘋瘋癲癲的樣子,心就軟了,就拖著病體去縣醫院檢查了一下,結果發現自己已經是肝硬化了。而當他聽說這種病的麻煩程度時,又心灰意懶起來,只想在藤醫生的診所了開些藥來勉強維持著。
老張的故事讓田苦蕎身上泛出一陣寒意來,她感慨地想,天下的父母都是為兒女們活著的,兒女們要是活走了樣,父母的日子也會跟著走樣的,兒女們要是突然沒了,父母的日子也算是走到了盡頭。她在唏噓中忘記了自己的來意,直到藤醫生問她,她才說出自己癥狀。藤醫生檢查了一下她的眼睛,并問了她一些情況,說,苦蕎啊,你的眼睛里盡是血絲,不能太勞累啦,你那家里上上下下可都全指著你呢。田苦蕎感覺心里有一股暖意在擴散,鼻子跟著就有些發酸了。
藤醫生給她開了處方,并讓徒弟給她取了藥。她掏出錢包來要付錢,藤醫生卻止住了她,說,算了,不就幾瓶藥嘛,這么見外?田苦蕎拗不過他,就把放在一旁的十字繡拿了出來,說,送給你的。藤醫生展開一看,驚訝說,為了這些十字繡,你都熬出病來了,我怎么能白要你的呢?說著就要從抽屜里拿錢。田苦蕎急了,說,藤醫生,我的確是缺錢,可你也不能這么小瞧我啊,我田苦蕎眼睛是盯著錢,但腦殼還不至于伸進錢眼里吧。藤醫生笑笑,收下了十字繡。
從診所里出來,田苦蕎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突然擅自得出了兩個結論:一是城里也還有比自己苦痛的人,像老張;二是城里也還有不少好人,像藤醫生。這樣想著,她又覺得自己和城里的距離似乎又拉近了一點,對城里給她帶來的不便甚至是傷害就包容了不少。
5
高考漸漸臨近了,田苦蕎開始數著日子過。掛在墻上的日歷被她一張張掀起,然后被一個鐵夾子夾住。她從來不撕日歷,認為那樣會把自己的日子撕碎了。結婚以來,她將每年用過的日歷都完好地保存下來了。那些日歷上有時候記著只有她自己才能看得懂的文字和符號,上面藏著她的酸甜苦辣。在來喜出走后,她在日歷上記的最多的是還債的情況。一筆一筆的數字,一筆一筆的心事。
高考倒計時一個月的那天,田苦蕎開始在日歷上用鉛筆寫下“臘寶加油”幾個字,然后在后面打上一個驚嘆號,過去一天就多加一個驚嘆號。看著那些越來越多的驚嘆號,田苦蕎覺得自己就像是個推牌九的賭徒,在推著一副驚心動魄的牌,這副牌將決定著她今后生活的起落。她那一次到賭場去找來喜,看見來喜正屏著呼吸在推牌,額頭上滾著汗珠,太陽穴上青筋暴露,當牌點推出來后,臘寶的臉部痙攣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干嚎,隨即轟然倒了下去。這是她所知道的來喜最后一次上賭場了,也正是這次血本無歸導致了來喜離家出走。田苦蕎現在終于體會到一個賭徒的心理了。因為她現在就是一個賭徒,而且賭得比來喜大多了。
在這個非常的時刻,田苦蕎就像一頭敏感的母狼呵護著自己的幼崽,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被她判斷成一種對幼崽成長的侵襲而加以防范。三樓住著一位空巢老人,最喜歡一大早就唱京戲,唱來唱去就是《失街亭》里的唱段,拉開嗓子就是“我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田苦蕎以前還比較喜歡聽京劇,但現在一聽老頭開唱就煩躁,臘寶正在積極備戰,老頭卻在唱《失街亭》,這不是晦氣巴拉嗎?田苦蕎上門和老頭交涉,老頭通情達理地當即就終止了唱腔,但沒想到第二天又依然如故了。田苦蕎側面打聽了一下,原來老頭有些健忘。沒辦法,她只好每天一早給兒子做好早飯后,就去找老頭聊天,盡量拖延讓老頭開唱的時間,好讓兒子避過風頭。連續去了幾天,被蘭玉看到了,就說,蕎姐,你莫不是看上那老頭了?聽說他在城里有兩套房子吶。田苦蕎沒好氣地說,虧你想得出來,我可不想被人家暴打一頓。蘭玉知道田苦蕎在奚落她,就貼著苦蕎的耳朵輕聲說,暴打又怎樣?我和老黃是打不散的鴛鴦,我們現在不跳廣場舞了,跳地下舞了。嘿嘿。看著蘭玉一臉的得意的樣子,田苦蕎覺得匪夷所思。眼看就要高考了,蘭玉的心思竟然還沒收到兒子身上來。
剛剛排解了唱戲聲的侵擾,另一種聲音又接踵而來。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小區里就會傳來此起彼伏的嬰兒般的哭聲,聽得人心里直發毛,這是一群發情的貓在嚎叫。田苦蕎夜里起來驅趕過幾次,但沒什么效果。她經過深入調研,發現是一群公貓在圍著一只黑色母貓在叫,當然,母貓也在叫,它的叫聲表現出它在選擇交配對象上的遲疑。她認為母貓是問題的焦點,母貓要是被轉移了,公貓的叫聲也就會轉移。田苦蕎找到母貓的主人——小區門口開洗頭房的老板娘,請她管好自己的貓,不要再影響廣大考生的休息了。老板娘手一攤,說,我也沒辦法,這破貓一年叫到頭,弄得那些公貓天天圍著我家轉,煩死人了。
那你咋不把它弄走?
養熟了的貓咋弄得走呀?
你把它賣給我吧。
你買它干嗎?
放心吧,我不會吃了它的,就是想花錢買個清凈。
田苦蕎最終在洗頭房的門口和老板娘做成了這筆交易——以兩百元的價格買下了那只叫“一枝花”的貓。老板娘在拿到錢后一再強調,貓是戀家的,要是再跑回來可別怪她。田苦蕎在抱著“一枝花”準備走的時候瞄了一眼洗頭房,里面暗幽幽的,散發出一種騷哄哄的味道,就斷定這肯定不是什么好場子,難怪這貓也騷得不輕,原來是跟壞學壞。
回到出租屋后,田苦蕎在如何處理這只貓的問題上犯了難,就去找蘭玉商量。蘭玉建議把貓送到鄉下去。她有些猶豫,認為城里的貓不一定能適應鄉下的生活。蘭玉說,難道你還想把它當大仙供著?你把它弄下去就是送愛下鄉,就興鄉下的女人進城來服侍城里的男人,就不能讓城里的貓為鄉下的公貓服務一次?
田苦蕎也沒有其他好辦法,只好托村里在縣城跑運輸的老鄉把貓帶回去了。“一枝花”一走,小區里果然清凈了許多,公貓們或許都到別的地方尋歡去了。
高考前一周,學校不再安排集中晚自習了,學生們都在家里復習應考。田苦蕎怕影響兒子復習,每天晚上吃過飯,就來到小區傳達室,一邊和看門的老頭搭訕,一邊繡著十字繡。最近她在趕制著一幅《孔雀開屏》,她想在兒子正式進入大學時把它作為禮物來送給他。但兒子對此好像不以為然,說他不太喜歡開屏的孔雀,整天被人圍著贊美,太累了。田苦蕎認為兒子只是青春期的一種逆反,等他再長大一點,會理解她的用意的,同時也會珍惜這份禮物的。
田苦蕎一針一針繡著,孔雀的頭部、頸部以及身體的部分已經栩栩如生地展現出來了,接下來就要開始繡羽毛了。這時候,她忽然想起那枚墜子來,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上方,空空的,于是心里也虛空起來了,有些后悔把它抵了債。嫁給來喜后,除了這件東西,她沒有得到過別的什么值錢一點的東西了,這也是她在村里的女人們面前唯一能拿的出手的物件了,因此,即使是大冬天,她也要把它掛在毛衣外面,就連晚上睡覺也舍不得摘下來。在床上,來喜的手總是從把玩這枚墜子開始,慢慢就不老實起來,滑向她柔軟的胸脯和光滑的身軀。此時的來喜似乎已經脫離了賭徒的庸俗,他會一邊撫摸一邊贊嘆,小蕎,你真是我的金孔雀啊!千萬別飛了呀。類似于這樣的話,總是能將田苦蕎融化成一汪春水。
田苦蕎一走神,繡針扎在了指頭上,迅速冒出一個殷虹的血珠來。
高考終于如期而至,縣城變得安靜起來,沒有了汽車的鳴叫聲,沒有了一驚一乍的爆竹聲,但這種安靜里卻透著躁動,仿佛能聽到人們慌亂的心跳聲。因為這短短的兩天,將可能決定許多家庭未來若干年的喜怒哀樂。
6月7號早晨天剛亮,趁兒子還沒起床,田苦蕎將她在云安寺里為兒子求的護身符悄悄放進他褲子后面的口袋里。吃完早飯,她堅持要送兒子去考試。一路上,她仿佛是去送兒子上戰場,心里七上八下的。到了學校門口,她反復叮囑兒子不要提前離開考場。臘寶心不在焉地看著她,嘴里吹起了口哨。
田苦蕎回屋心不在焉地做了一會兒事,感覺有些心煩意亂,就端著一茶缸綠豆湯又來到學校門口。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不久,兒子就隨著人群涌出了校門。田苦蕎迎上去,盯著兒子的臉看了一下,她不好直接問他考得怎么樣,就想從兒子的表情上看出一些跡象來。當年來喜從賭場出來后,她從他的臉上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輸贏來。但兒子此刻的臉上卻沒什么表情,她只好放棄了揣摩,將茶缸遞了過去。兒子接過來咕嘟咕嘟一氣就喝完了。她從兒子的這個舉動里感到了一絲的安慰。
考完試第二天,臘寶向母親要五百元錢,說是想和同學出去放松幾天。田苦蕎沒有多問,就把錢給了他,還囑咐他一定要把護身符帶在身上。
臘寶一走,田苦蕎本來是想回到村里去的,但考慮了一下,還是決定要等高考成績發布后再說。她每天守在出租屋里繡著十字繡,不時地還翻著那本志愿填寫指南,惴惴地等待著那個揪心時刻的到來。
6
臘寶一走好多天都沒回來,田苦蕎問了他的好幾個同學,都不知道他上哪去了,心中隱隱就有了一種不祥的感覺。
高考成績發布的那天,田苦蕎一早就起來撥電話查兒子的考分。當她哆哆嗦嗦地輸入準考證號碼后,電話里很快一一報出了臘寶的單科成績和總分。她一聽就傻了,總分312分。再撥一遍電話,仍然是312分。她感覺眼前一黑,就像是被一卷大幕突然罩住了一樣。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蘭玉的笑聲,不一會兒她徑直推門進來,喜形于色地告訴田苦蕎,小亮考了628分。當她問起臘寶的成績時,田苦蕎發出一聲長嘆后就沒再吱聲,眼睛呆滯地停留在掛在墻上的日歷上面。蘭玉走后,她突然想起什么,走到日歷跟前往后翻了幾頁,臘寶留下的幾行字赫然在目:媽,這次我沒有考好,讓您失望了,我走了,去尋找屬于我自己的生活,您也別找我了,等我在外面站穩了腳跟,我會回來看您的。兒臘寶留言。田苦蕎低下頭來雙手捂住了臉,撕心而壓抑地哭了起來,淚水伴著哭聲從指掌間滲落出來。就在這時,手機響了,顯示的是小姑子的號碼,接通后才聽出是婆婆的聲音,婆婆今天的聲音出人意料地清晰起來,出口就問孫子考得咋樣。田苦蕎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說一句還好。婆婆笑了,笑到最后就開始咳了起來。她趕緊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就把電話給掛了。過了一會兒,同樣的號碼又打了過來,這回是小姑子的聲音,嫂子,媽可高興啦,自己一個人走著到村里顯擺去了。你可真是我們家的大功臣啊,我們費家祖祖輩輩就沒出過一個念書人。田苦蕎支支吾吾地應付著,直到掛了電話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些啥。
田苦蕎已經感覺到自己已經身處絕境了,如果將臘寶的事如實相告,婆婆和家人肯定是受不了的,自己在鄉親們眼里也會一下子從白娘子變成一條令人討厭的白蛇;如果撒謊的話,這種彌天大謊又怎能圓得了呢?即使能圓得了謊,自己今后的日子又怎么過呢?
田苦蕎一連兩天沒有睡好,到了第三天,她突然發起了高燒。模糊中她看見一個郵差送來一封信,拆開一看原來是一張錄取通知書,還是軍事院校的,上面還印著一面鮮艷的軍旗,就喊臘寶來看,等臘寶把頭湊上來的時候,通知書上的字突然就隱退了,成了一張白紙。臘寶氣呼呼地扭頭出了門,她在后面拼命地叫喊著。喊了半天,臘寶好像又回來了,她抓住他的手說,兒啊,媽剛才確實看見了字呀,上面真真切切地寫著你的名字呢。
一只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然后傳來一個渾厚的男聲,苦蕎,我不是臘寶,我是老藤呀,你燒得厲害著呢。田苦蕎努力地眨了眨眼睛,隱隱約約認出床前的藤醫生來,于是嚶嚶哭了起來,邊哭邊說起臘寶的事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對這個男人傾訴。藤醫生不容分說將她背到自己的診所里,給她量了一下體溫,41度。于是趕緊又是打退燒針,又是掛水。
第二天,她的燒是退了下來,但四肢無力,腦袋沉得就像是壓了磨盤,睡在病床上看著輸液管里滴著的藥水,感覺就像自己的血在一滴滴往下落。掛完水,她就想爬起來,但手卻得不上勁,藤醫生看見了趕緊扶著她坐了起來。看著藤醫生關切的眼神,田苦蕎真的想把頭靠到他肩上大哭一場。但她還是忍住了,上齒緊緊地咬住了下唇。藤醫生提醒她,如果懷疑臘寶的成績有誤,可以申請核查分數。這句話讓她燃起了一絲希望的火花,是啊,臘寶再差勁也不能就考這點分吧,比小亮差了三百多分呀。
當天下午,田苦蕎來到縣教育局的查分處,排了好長時間隊才輪到她,當她把查分申請表遞上去后,就閉上眼睛雙手合十不停地對天拜著。等了好一會兒,結果也沒出來,她就在走廊上來回走著,心突突地跳,就像是一個初診為絕癥的病人在等待復查的結果。終于,工作人員出來遞給她一張查分單,復查結果無情地顯示出仍然是312分。
出了縣教育局的大門已經是傍晚了,田苦蕎就想找個地方痛哭一場。街上到處是人,她拐進路邊的文化廣場。廣場上到處是放風箏的人,她突然想到,丈夫和兒子就像是她手里兩只斷了線的風箏,都不知飄到哪里去了。一只老鷹風箏在天空盤旋,惟妙惟肖,她又想,自己要是一只鷹就好了,就會不停地飛在空中,看看這父子倆到底藏在哪兒了。
田苦蕎穿過廣場繼續走了一會兒,來到了護城河邊,河邊的小路上、樹林里以及水中的亭臺里也到處是人,散步的、遛狗的、聊天的、唱戲的。而田苦蕎只想痛哭,但她又不能當著那么多人的面哭,只好走開了。田苦蕎一路走著,開始對這座縣城厭煩起來,這地方咋就那么憋屈呢,憋屈得居然找不到一個獨自痛哭的地方呢?若是在農村,隨便找個旮旯就能無所顧忌地哭起來,哭得昏天黑地也沒人來打擾你。
田苦蕎最終找到一個看上去還算比較理想的場所,這是一大片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老城區。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去,進到一棟墻壁已經毀損的舊樓房里,坐在一只破舊的沙發上就放肆地哭了起來。夜色像墨一般潑了過來,裹挾著這片聊齋般的地方。田苦蕎的哭聲顯得凄厲而尖銳,就像一頭失去家園的母狼在絕望地嚎叫。不一會兒,周圍也傳來了哭聲,開始時零星而輕細,到后來就此起彼伏地放開了,和田苦蕎的哭聲交響起來。田苦蕎后來才知道,是她的哭聲勾起了周圍拆遷戶們的心事。
這個夜晚的哭聲迅速引起了有關人員的重視,因為第二天市縣領導就要來這里檢查拆遷現場,一旦這種悲傷的情緒擴散,后果不堪設想。幾個工作人員很快找到了哭聲的始作俑者田苦蕎,而她正哭得收不了場,根本無視他們的存在。一個資深的拆遷干部勸她說,哭啥呀,協議都簽過了,何必呢,拆舊家搬新家,拆小家為大家嘛。田苦蕎邊哭邊說,我兒子跑了,我就是想找個地方哭一下,這也犯了王法?你們城里人咋就不讓人安生呢。
幾個人聽了她的話,大眼瞪小眼地看著她。
田苦蕎回到出租屋后,沒有再哭了,她的眼睛癡癡地盯著桌上的那張照片。這是她送兒子到一中來念書時,兩人在校園里的狀元亭前拍的。兒子笑得是那樣豪邁,而她的臉上也充滿了一個成功母親的喜悅。這三年到底發生了什么呢?兒子咋就變了個人呢?她實在搞不懂了,就像她搞不懂丈夫一樣。來喜看上去是愛惜她的,但咋就那么好賭呢?咋離家后也沒個音信呢?田苦蕎突然產生一種被徹底拋棄的感覺。思前想后,她覺得當務之急是要把兒子找回來,真不行讓他再復讀一年。
田苦蕎想去報警,又怕太唐突了,就找藤醫生商量。藤醫生提醒她,臘寶已經是成年人了,況且是主動出走的,派出所是不會管的。田苦蕎就決定自個出去找,她相信臘寶身上只帶了五百塊錢,是走不遠的。藤醫生看她執意要去找,就答應開車陪她去市里找找。
改天,藤醫生開著私家車帶著她來到市區。兩個人一家一家網吧找,一處一處工地問,早出晚歸連續找了三天,連臘寶的一點消息也沒查到。第三天晚上回到縣城時已經很遲了,兩人還沒吃飯,田苦蕎有些不過意,堅持要請藤醫生在大排檔上吃飯。她簡單地點了幾個菜,還給藤醫生要了一瓶悶倒驢。藤醫生也不推辭,一個人就喝開了。藤醫生喝酒的時候,田苦蕎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藤醫生為啥對自己一個鄉下女人這么好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在藤醫生喝完小半瓶酒后便有了一些眉目。聽著田苦蕎不停地倒著苦水,藤醫生本來想結合自身的遭遇勸勸她,結果因為酒精的作用,把自己平時諱莫如深的秘密說了出來。
藤醫生的老婆是縣精神病院的院長,人長得很漂亮,在外面待人接物也還說得過去,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她一回到家里就莫名其妙發脾氣,好像什么都礙她的事。藤醫生盡量忍著,他認為一個長期和精神病人打交道的人難免會出現這種情況。直到她出事后,藤醫生才顛覆了自己的結論。那是好幾年前的一個秋天,他的老婆和縣衛生局長一道出差,兩人在回來的路上遇到車禍,車毀人亡。小車是衛生局的,車內除了司機就是局長和他老婆了。這件事發生后,縣里有過一段議論,但最終還是按因公死亡處理的。只有藤醫生知道事情的真相。他在處理老婆的遺物時,從她的手機里看到了她和局長許多張親密照。從此,他便帶著這個災難性的秘密痛苦地活在這個世上。老婆死后兩年多,不少朋友張羅著要給他續弦,他也見過幾個條件還不錯的女人,但最終因為不知道她們的底細而放棄了。因為老婆留給他的陰影太強烈了。而別人看他一直獨身,都以為他對死去的妻子一往情深呢。藤醫生后來在自己的診所里認識了田苦蕎,并通過蘭玉等人知道了她的為人,這才對她動了念頭——他想找個好女人做妻子。
田苦蕎對藤醫生的遭遇深表同情,對他的想法在內心也表示理解,有一瞬間她幾乎就接受了他的想法,甚至脫口而出說出一些助長他想法的話來,但話到嘴邊她突然打住了,然后夾了一筷子肉末茄子放進了嘴里,堵住了自己的話頭。她想,如果兒子是按設想考上了大學,自己倒真的可以考慮接受藤醫生想法,快四十的人了,總得為自己活一回吧,至于好女人還是壞女人就讓別人嚼舌頭去吧,她做夢都想掀掉身上的那塊磨石了。但她現在還不能這樣做,兒子現在下落不明,她怎么能想自己的事呢?再說她一旦真和這個男人有了什么事,在家里的人及村里的人面前怎么說得清呢?大家都會認為她這三年是打著陪讀的幌子陪了城里的男人,結果是找了男人丟了孩子。那樣的話,自己還不被口水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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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錄取陸續開始了,街上飯店門前的滾動電子屏不斷炫耀著謝師宴消息。田苦蕎依然守在出租屋里等著兒子的消息,她希望奇跡能夠出現,兒子會突然出現在她面前。這段時間,小姑子不斷打來電話,詢問臘寶的錄取情況,還一再追問她和臘寶為何不回家。她都以種種理由搪塞過去了。
蘭玉來向她告別,小亮考上了復旦大學,她也決定不再回鄉下住了,老黃在一個小區里悄悄給她租了一套房子,下一步,她將和老黃謀劃著先各自離婚。田苦蕎忽然對她暗生羨慕,蘭玉只用了三年時間就完成了兒子和自己的命運轉換,而自己卻是一副雞飛蛋打的倒霉相。
過了兩天,房東來了,問她什么時候走,說房子就要租給別人了。在縣城,這樣的出租屋幾乎是每三年換一次主人,每年高考結束后,新一輪陪讀大潮就會迫不及待地涌入縣城。田苦蕎知道自己總歸是要走了,她終于接受了兒子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的事實。在決定離開之前,她就去向滕醫生告別,這是她在縣城唯一需要告別的人,況且她還有求于他,她需要他來幫自己完成一個秘密。田苦蕎在去診所的路上想,自己過去在鄉下是從來沒啥秘密的,到了城里秘密咋就多了起來呢?比方說,她對藤醫生的想法就不能說出來,她喝酒拿獎品的事就不能讓臘寶知道,而眼下最大的秘密就是臘寶高考失利后出走的事,最起碼是暫時絕對不能讓家里的人和村里的人知道的,一旦泄露,其他暫且不論,婆婆的老命很可能就沒了,自己也會因此背上更重的磨石。
藤醫生聽說她要回鄉下,就想挽留她,提出她可以在自己的診所里幫幫忙。田苦蕎堅持要走,再不回去小姑子、婆婆以及全村人都要起疑心了。臨別的時候,她向藤醫生提出了要他幫忙的事。藤醫生同情地看著她,凝重地點了點頭。田苦蕎的心里突然掀過一卷浪潮,這浪潮里包含著感激、眷戀,還有幾分淡淡的傷感,她感覺自己虧欠了眼前的這個男人,必要的時候,她一定會報答他的,甚至用自己的身體。
田苦蕎開始整理出租屋里的東西了,她想扔掉一些不必要的東西,她認為扔得越多,自己對這三年的記憶就會淡化一些。在清理那只大木箱的時候,她發現了那幅還沒有繡完的《孔雀開屏》,孔雀的屏只開了一半,另一半是一片空白,顯得很滑稽。她抓在手里看了一會兒,然后把它丟在了垃圾里。
田苦蕎離開錦繡小區的那個早上,那個空巢老人仍然在有板有眼地唱著:我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這唱腔把她送出去老遠。
田苦蕎一回到家里就被纏上了,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院子里來了不少來看熱鬧的人,婆婆見了她就問臘寶怎么沒回來。她按照事先想好的,說臘寶本來是要回來的,但在外面玩昏了頭,到錄取通知書下來好多天才趕回來,結果他所上的二炮工程大學就發火了,讓他立即趕去報到。婆婆顯得有些失落,而小姑子臉上藏著狐疑,這時候,旁邊有人插話說,哎喲,聽講二炮可是搞導彈的啊,神秘著哩。這話無形中幫了她的忙,她趕緊掏出手機給小姑子看臘寶的信息:媽,我在學校挺好的,就是管理比較嚴,這次我走得很倉促,請你帶我向奶奶以及全家人問好,我放寒假爭取回來看他們。兒臘寶留言。小姑子接過手機,把信息的內容一字一句念給婆婆聽,婆婆的臉上凝固的皺褶才蕩漾開了,說,好啊,這可好了,我死了總算能閉上眼睛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小姑子特意燉了一只老母雞,一端上來就撕下一條雞腿放在嫂子碗里。田苦蕎想推辭,小姑子用筷子按住她碗里的雞腿說,嫂子,這幾年你辛苦嘍,補補吧。婆婆也在一旁溫情地看著她。她咬了一口雞腿,感覺木渣渣的,吃不出味道來。正吃著,小姑子從一旁的包里取出一個紅包來,說,嫂子,我也沒啥錢,這兩千塊錢補貼臘寶上學用吧。田苦蕎站了起來,十分堅決地把紅包塞回小姑子的包里。小姑子的臉沉了下來,說,嫌少呀,眼下我就能拿出那么多了,你先收下吧,等我把菜油賣了手頭就寬裕些了。正推來扯去的,婆婆不知從哪拿出一個手帕包子來,顫顫巍巍地交給了她,她打開一看竟然是一疊面額不同的錢。田苦蕎怔了一下,真想把真相一股腦說出來。但她看到婆婆那一臉皺巴巴的笑,迅速就扼殺了這個念頭。真相對婆婆來說是太殘酷了,而對自己來說是無法自圓其說的,三年陪讀,不說能把兒子陪進大學,也不至于把人陪不見了吧。
吃完飯,村里又陸陸續續來了一些人,這次來大家手里都沒空著,都帶來了喜錢,一般二十到五十不等,家里寬裕一點的也會拿出一張百元大鈔來。臘寶是村里第一個名牌大學生,村里人也都跟著沾了喜氣。但田苦蕎看著那些錢就像是看到一張張催命符,差一點就崩潰了。
村長老滿也來了,手里捏著一個信封,一進門就對她說,苦蕎,這是村里幫你向上面爭取的助學資金呢。唉,你總算是熬出頭嘍。她勉強笑了一下,含糊其辭地說了幾句客氣話,不經意中抬了一下眼,正好和村長目光對視了一下,于是慌忙就避開了,生怕村長從她的眼神里看出什么破綻來。好在村長并沒有追問臘寶上學的一些細節,她稍稍喘口了氣,但村長接下來說的話又讓她心驚肉跳。村長告訴她,過幾天市報記者就要來采訪她了,讓她做好思想準備。這回她不再含糊其辭了,斬釘截鐵地表示出了反對。村長語重心長地說,苦蕎啊,我早就跟你說過,這可不是你個人的事哦,我們古橋村就靠你長臉嘞。馬上全鄉要選出一個村來搞美好鄉村試點,給錢給項目,各個村都在爭呢,你可是我們村的形象代言啊。田苦蕎聽了,大腦一片迷糊。
老滿走了,田苦蕎越想越不對勁,就準備再去找他表明一下自己的想法。剛出門就碰到了丁油頭,丁油頭說,蕎妹子,我正好去你家呢。
田苦蕎心里正惱著,冷生生地說,你來干嗎?
大侄子考上大學了,我總得表示一下吧。
不需要,你走吧。
那你咋收別人的禮呢?
我只收人禮,不收鬼禮。
你真是門縫里看人,我過去一時鬼迷心竅得罪了你,現在已經重新做人了。告訴你吧,你弟妹回來了,我要是不變成人,她能回來嗎?對了,你弟妹還想向你取經哩,明年她也要去縣城陪女兒讀書去嘍。
丁油頭說完就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紙包塞給田苦蕎,趁她還沒完全反應過來拔腿就跑。她打開紙包,借著月光看了一下,原來是那枚孔雀墜,那根斷了的細鏈子已經接上了。田苦蕎用手握著那枚墜子,心里百感交集。她曾經想過以各種方式重新得到這枚墜子,其中最希望的方式是上了大學的兒子幫她去贖回來,但就是沒想到丁油頭會主動送還她。看來連丁油頭這樣的人都被她田苦蕎感動了,當然感動丁油頭的那個田苦蕎是個假貨,是個騙子。這樣想著,她就漫無目的地向村外走去,來到一片楊樹林旁,她看見月光被樹的枝椏劃碎了灑在地上,突然就放聲大哭起來。
幾天后,市報的記者真的來到了村里,老滿和村婦女主任秋霞陪著他上了田苦蕎家的門。田苦蕎的嘴上起了一嘴的燎泡,說話聲音也是極其沙啞,嗓子就像是被膠水黏住了。記者坐下來后就開始向她提問,但她卻一副迷茫的樣子,半天才從嘴里蹦出幾個字來還讓人家似懂非懂。秋霞急了,就幫她做起翻譯來,當然,她的翻譯充滿了自己的想當然。比如,她在說到田苦蕎勸說惡媳彩珠的事情時,就夸張地說田苦蕎往那一站,彩珠立馬羞愧得要死,然后痛哭流涕地表示要從此做個好媳婦了。就好像在說《西游記》里下凡的妖怪見了主人立即就變回原形的故事。當記者問到臘寶的性格時,田苦蕎恍惚地說,臘寶愛跑,就是老愛跑呀。秋霞接過來就說,知道了,臘寶上的是二炮,你就別掛在嘴上說啦。老滿在秋霞的啟發下,干脆越俎代庖地替田苦蕎講述起成長經歷來。雖然在整個采訪過程中,田苦蕎并沒有說多少話,但因為老滿和秋霞的強烈介入,她的事跡還是大放光芒了。對此,記者非常滿意。
但就在采訪結束后,卻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老滿他們剛從屋里走到院子里,田苦蕎就從后面追了出來,對著記者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說,大記者,求求你了,我不想上報紙,千萬別讓我上報紙呀!三個人同時被怔住了。秋霞趕緊扶起她來,說,苦蕎,這是好事啊,別人都求之不得呢。老滿也說,這爭光露臉的事你咋就像是捉鬼上桃樹呢?田苦蕎喃喃地說,你們這是要毀了我啊!
聽說記者回去后還是執意要發稿子,田苦蕎如坐針氈,這要是真的登了報,臘寶的事還瞞得住呀?她必須想盡一切辦法阻止記者的行為。冥思苦想了老半天,她只想到了藤醫生,因為她在村里以外的地方也只有藤醫生可信任了,也只有藤醫生知道并幫她保全著她的秘密。她匆匆趕到縣城,找到藤醫生后,就把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她一再擔心自己要是上了報紙,那個秘密就保不住了。藤醫生聽了她的述說,立馬想到自己的一個遠房表侄就是市報社廣告部的主任,趕緊給他打電話。表侄說,這樣的稿子記者和報社一般都不愿放過,除非有特殊的理由。藤醫生決定立即帶著田苦蕎去報社交涉,臨走的時候,他在田苦蕎的包里揣上了好幾瓶藥。田苦蕎摸不著頭腦,也不好多問,只是跟著他上了車。
來到報社后已經是中午11點多了,藤醫生就讓表侄請那個記者和幾個編輯吃飯。表侄人很活泛,很快就把人請齊了。飯店就是報社邊上的一個土菜館,那個記者一進包間就認出了田苦蕎,于是就開始勸她要放下包袱,勇敢地接受社會對她的致敬。田苦蕎只是一個勁地哀求他別讓自己登報。喝酒的時候,藤醫生給每個人發了一包軟中華。記者拿起煙感慨地說,唉,現在人家都在搞有償新聞,你們倒好,搞起有償遁形了。藤醫生口氣凝重地說,不瞞你說,我這表妹壓力太大了,嚴重神經衰弱,整宿睡不著覺,就想圖個清靜啊,這一上報紙還不門庭若市呀,這不是把她放在火上烤嗎?記者還想說些什么,藤醫生沒讓他說出來,而是對著田苦蕎說,苦蕎,我給你開的藥你還在吃嗎?田苦蕎點點頭,很配合地從包里拿出幾瓶藥來。藤醫生拿過其中的一瓶,湊到記者面前小聲說,這可是鎮定類藥哦,副作用大著呢,但沒辦法呀。記者不吱聲了,顯然是動了惻隱之心。
田苦蕎終于排除了一次重大險情,她再次增強了對藤醫生的感激之情。
8
轉眼就快夠著春節了,村里在外面打工的男人就像雞上籠一樣陸陸續續往家走了。村里每天都會傳出許多相逢的笑語,心急的女人就站在村外的古橋上等著自己的男人或孩子。
田苦蕎心里空蕩蕩的,她明知丈夫和兒子幾乎沒有回家的可能性,但還是站在院子門口不時地瞟著村子通向外面的路上。婆婆這段時間又開始念叨孫子了,好在前幾天藤醫生到西安出差時特意以臘寶的身份寄來一些當地的土特產,里面還夾了一封信,說要到部隊體驗生活,就不回來過年了。小姑子還是有些不甘心,就照著上次嫂子手機上顯示的號碼給臘寶打電話,可怎么也打不通。田苦蕎知道,那是藤醫生特意開通的一個號碼,專門以臘寶的名義發信息,發完后就關機。她勸小姑子,別打了,臘寶肯定是在哪個需要保密的地方呢。小姑子這才悻悻地放下手機。
這段時間,讓田苦蕎備受煎熬的是,只要一出門就有人問她臘寶回不回來過年。她含含糊糊地應承著,專揀沒人的地方走。但熱鬧的場面偏偏圍著她轉。
臘月二十二,村里的本家要進行一年一度的曬宗,這本來和田苦蕎這樣的女眷沒什么關系,但今年她卻被破例邀請參加了。這是族長順爺和村長老滿共同商量的,旨在肯定她對家族和村里的貢獻。前不久,古橋村剛剛被上面確定為示范村,順爺和老滿都認為田苦蕎功不可沒。田苦蕎真的不想去,但礙于這種破天荒的面子,還是去了。
費家的祠堂不大,但曬宗的場面卻熱鬧非凡。在順爺的主持下,有人將宗譜從一個鐵皮箱中取出,放在鋪好的氈布上,然后在其上部橫穿一根長竹竿,兩端系上繩子掛在院子里的兩棵大樹上,猶如放露天電影的銀幕。費家傳世五百多年的宗譜便赫然再現了,它是用大幅黃綢布拼接而成的,上面列有費氏歷代傳衍的詳情。接下來祭祖儀式就開始了,在焚香鳴炮后,在場所有的人按照輩分大小對著宗譜恭行三叩九拜大禮。
祭完祖就開始修譜,也就是把一年中家族里新添的男丁續到譜上去,還要續上譜上現有人員的突出事跡和貢獻。田苦蕎清楚地看到,在費臘寶的名字后面有人添上了這樣一些字:費氏家族第一個考入重點大學的學生(2013年,二炮工程大學)。她的心里咯噔一下,臉就像公雞冠一樣紅了起來。
吃宗酒的時候,田苦蕎就想趁亂溜掉,但卻被順爺喊住了。順爺引著她來到眾人面前,大聲說,你們知道今天我為啥把苦蕎這樣一個外姓女子也請來曬宗嗎?是因為她為費家人吃的苦男人也吃不來啊!有誰能把公婆真正當爹媽伺候?有誰能替男人還那么多債?有誰能培養出這么好的娃?這要是放在舊社會,早就列上牌坊了。男人們發出陣陣感嘆,就連先前對田苦蕎參加曬宗頗有微詞的人也認可了順爺的說法。
田苦蕎被順爺表揚得火燒火燎,真想找個地縫鉆進去,而此時順爺卻讓她給大家說幾句。她憋了半天,說,我也沒啥說的,我給我們費家祠堂捐三千塊錢吧。話音剛落,周圍響起經久不息的掌聲。
自從參加了那次曬宗活動,田苦蕎的罪過感就更加強烈了,她覺得實在是對不起大家了,她必須尋找到一種贖罪的方式來安慰自己。想來想去,她認為最佳的方式還是捐錢,這或許是受她曬宗時捐款的啟發。臘寶“上學”,她總共收到禮金是一萬三千多塊錢(含家人的錢和村里爭取的助學金),除去買喜糖回人情和向祠堂里捐的,還剩下八千多。這些錢她一分也不想留。
就在家家戶戶忙碌著置辦年貨的時候,田苦蕎卻在置辦著送人的東西。她給村里每個上學的孩子都買了一個新書包,給每個七十歲以上的老人都買了一件新棉襖,還給幾個和自己同樣困難的家庭送去了豬肉和糕點。八千多塊錢就這樣一下子就花完了。
沒了錢,她就去幫人家干活,幫人家劈柴、洗衣服、打年糕,凡是能插上手的活她都不放過。體力上超強度的壓力減輕了她心理上的壓力。小姑子開玩笑說,嫂子,你這么能干,我們村里就你一個女人就行了。她脫口而出,再多一個像我這樣的那還得了啊!
大年三十一早,小姑子過來請婆婆和她去家里吃年夜飯。田苦蕎婉言謝絕了,她覺得雖然丈夫和兒子都不在家里,但她還是要把這個門框子撐起來。結婚這么多年來,她還從未中斷過做年夜飯。小姑子走了以后,她就開始忙活起來,先是把屋里整理清爽,接著就開始貼門聯、掛燈籠、擺放瓜子果碟。四個零食碟盤中,有一個還特意放上了“臘寶”寄來的西安特產水晶餅,她要讓上門的親朋好友感受到臘寶的信息。忙完這一切,日頭已經就有些偏西了,她又趕緊做起菜來。菜上了桌子后,她就把婆婆扶到了桌前。婆婆一坐下來,就抓起筷子顫顫巍巍去夾菜,田苦蕎像哄孩子一樣,說,媽,還沒放炮仗呢,聽話,稍微等一下在吃嘛。說著就去院門口放炮仗。以往這種事都是丈夫或兒子去做的,她特別怕那種聲響,但她今年特意買來很大的沖天炮,她想把這個缺少男人的家弄出點聲氣氛來。沖天炮點燃后立即就暴躁地炸響,一聲接著一聲,一時間把田苦蕎心里積壓的心事炸得七零八落。但等最后一響炸完后,心事就像一群剛剛被趕走的蒼蠅一樣,又迅速聚攏而來。一種巨大的孤獨含混著火藥味裹挾著她。
吃飯的時候,婆婆混混沌沌地問來喜和臘寶為啥還不來吃年夜飯。田苦蕎告訴她,父子倆早就吃好玩去了,就剩下她沒吃了。婆婆笑了,說,這對活寶喲,真是白腳貓,就是喜歡跑,吃年夜飯了還去人家串門。說完就心安理得吃了起來。這些日子,婆婆越來越糊涂了,哮喘的毛病也加重了。帶她去看了醫生,也抓了藥,可她死活也不肯吃。
田苦蕎一點胃口都沒有,只是看著婆婆吃。屋里非常安靜,只剩下婆婆吃菜時嘴里發出的吧嗒聲,這時候“喵”的一聲,一只貓優哉游哉地走了進來。田苦蕎一眼就認出是“一枝花”,雖然她回到村里后已經不止一次看到它了,此刻心里還是咯噔一下。說起這只貓來話就長了。“一枝花”被送到村里后,落戶在了秋霞家。當時田苦蕎想,這貓只要能在村里呆上十多天就行了,高考完了,它愛咋跑就咋跑。沒想到“一枝花”卻在村里扎下根來,和村里的貓們結下了深厚的友誼,一副樂不思蜀的樣子。村里人就有些想不通,鄉下的人都擠破頭往城里跑,而城里的貓咋就賴在鄉下不想走了呢?
現在,這只賴在鄉下的貓居然在年三十的晚上來到了自家,都說貓來窮,這可不是什么好兆頭。但田苦蕎轉念一想又釋然了,貓不來,家里還不是照樣窮,貓來了,家里還能增加一點生機呢。她用筷子夾了婆婆吃剩的雞腿放在地上,貓跑過去弓著腰舔了起來。田苦蕎發現它身上的毛比在城里烏亮多了,就斷定它現在的日子過得很滋潤,進而就想,這人畜相同,換個環境也未必是壞事。
吃完年夜飯,小姑子一家來串門,田苦蕎正準備給他們沏茶,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拿過來一看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就覺得有些奇怪,等到接通后,她就像被突然被人點了穴一樣,凍在了那里。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媽,我是臘寶呀,我在廣東呢,給你拜年啦……
田苦蕎愣了一會兒,慌忙捂住手機進了里屋,再小聲對兒子說,你咋不回家呢,你要急死媽呀!
媽,我今年打工的錢還沒要到呢,既沒錢回家,也沒臉回家啊。
你告訴我地址,媽這就去找你。
媽,你就別為我擔心了,我要是不混出個模樣,是不會見你的。
臘寶把電話掛了,田苦蕎再打過去,他已經關機了。田苦蕎沮喪地出了里屋,發現小姑子一家人都狐疑地看著自己,于是便強行振作了一下,解釋說,不好意思,又是來向來喜討債的,這大年三十的,見笑了。
一年中的最后一夜,田苦蕎是在胡思亂想中度過的,她的心里五味雜陳。終于有了兒子的消息了,但這個消息卻讓她有些揪心,一個連工錢都拿不到的人,舉目無親地飄在外頭,這個年咋過啊!可話又說回來了,臘寶要是真的回家過年了,自己的那個謊還能圓得起來嗎?真要是露了餡,鄉親們就別看春晚了,就看自己的洋相吧。
迎新年的炮竹聲開始此起彼伏地響起來。田苦蕎打開門走到院子里,然后點燃了三支香,對著老天拜了三拜。
大年接著小年很快就過去了,正月十五一過,打工的就要陸續回城了。而老天卻偏在這時候下起了鵝毛大雪,一夜之間田野變成了無邊無際的雪原,連村里通往外界的道路也淹沒在這茫茫雪原當中了。早起趕路的人們在路上艱難地行走著,不時地回過頭來看看自己的足跡是不是偏到一邊去了。田苦蕎扛著一把竹絲掃帚上了路,大圍脖包住了她的頭和臉,只露出一雙帶著心事的眼睛。她從村頭的路口開始一直向前掃著,在漫卷的大雪里,她像個精靈在揮舞著掃帚。到了晌午時分,她掃到了古橋上面。這時候,她感覺雙手虎口生痛,仔細一看,一雙紗手套已經磨破了,血滲了出來,她用嘴吮了一下右手的虎口,然后又吐了出來,雪地上放射出了點點鮮紅。路上的人腳下輕松起來,他們在走過她身旁的時候,紛紛打量起她來。但因為她包裹得很嚴實,很多人還是沒看出她來。
田苦蕎一掃就是三天,一直掃到了別的村的路界上,一直掃到風停雪霽。在掃雪的過程中她體味到一種隱約的快感,掃去那些掩蓋道路的雪,她感到一陣陣輕松。
9
田苦蕎的婆婆在倒春寒中病倒了,準確地說是老毛病陡然加重了,送到縣醫院的時候已經是人事不省了。村里人都說,這老婆子能活到現在也算是個奇跡了,要不是有等著孫子考上大學的念想恐怕早就死了。田苦蕎沒有放棄對婆婆生命的挽留,天天守在病床前。
第五天夜里,婆婆居然醒了,絮絮叨叨對她說了很多話,雖然口齒不清,但她還是聽懂了。婆婆的話概況起來有三層意思:一是孫子的頭上放出了霞光,她也死得安心了;二是費家尤其是挨炮子的來喜對不住苦蕎;三是苦蕎也別苦著自己,找個好男人嫁了吧。婆婆說完不久就咽氣了,走的時候臉上的皺紋舒展,嘴角甚至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田苦蕎抱著婆婆的身體淚流成河,她哭出了思念、哭出了內疚、哭出了感謝。此刻,面對自己制造的那個彌天大謊,她不知道該做如何評判。
婆婆去世后,田苦蕎好像失去了一些保守那個秘密的動力,常常有一種想解密的沖動,她認為真相遲早會大白,早也是一刀晚也是一刀,不如把脖子伸出來主動去挨那一刀。否則,面對別人的疑問,她越加膽戰心驚。尤其是小姑子已經起了疑心,因為婆婆快不行的那幾天,她老是催著嫂子想辦法和侄兒聯系,看看臘寶能不能回來看奶奶最后一眼,但田苦蕎嘴上答應著,就是不付諸什么實際行動。
婆婆頭七的那天中午,田苦蕎終于說漏了嘴。那天下午,村子里出奇地寧靜,守在空屋里的田苦蕎能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就像是聽到了一種詭異的腳步聲,這聲音讓她倍感孤獨,她鬼使神差地喝起酒來,把過年剩下的那大半壇米酒喝掉了。喝完酒,她就對著婆婆的遺像哭訴起來,把臘寶出走的真相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這時候,老滿恰好從鄉里回來從門口路過,聽到哭聲就拐了進來,一看這架勢就勸她說,苦蕎,不要再難過了,你也是敬了孝心了,你婆婆在世上也沒啥念想了,走得很安心啊。田苦蕎用醉紅了的眼睛看著他,沒頭沒腦地說,滿叔,臘寶根本就沒在二炮,他躲起來啦,我也不知道他躲哪去了……嗚嗚……
幸虧老滿中午也喝了不少酒,沒聽清她前半截話,只是接著她后半截話說,臘寶怎么會躲著你呢?你要理解他,他上的這個學堂很特殊嘛。聽說搞原子彈的人半輩子都回不了一次家呢,他還算是好的嘍。
田苦蕎借著酒勁想來個竹筒倒豆子,老滿手一揮打斷了她,說,苦蕎啊,叔今天過來順便告訴你一聲,今天鄉長表揚我們古橋村啦,其實也等于是表揚你吶。
表揚我?田苦蕎頻率很高地晃了晃腦袋,怕自己聽錯了。
是啊。我們村搞上示范村后,有幾個村不服氣,在鄉長跟前唧唧歪歪的,鄉長就在今天的大會上說了,美好鄉村建設不單是要搞好村容村貌,更要轉變好村風民風,你們看看人家古橋村這兩年風氣就好起來了嘛,關鍵是人家抓住了田苦蕎這樣的典型,同志們啦,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呀,你們可以去古橋看看嘛……
老滿認真復述著鄉長的講話,臉上格外地意氣風發,而田苦蕎酒也醒了不少,是嚇醒的。
老滿走后,田苦蕎感到一陣后怕,村長剛才要是聽清了她的話,傳出去自己不就成了一個撒謊的反面典型了?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對自己來說倒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村里要跟著受累了,那個什么示范村的帽子要是被摘了,自己不就成為全村的罪人了?
老滿的話說了沒幾天,村里果然就開始來人了。來的人在了解了古橋村后進變先進的經驗后,大都要順帶去看看“好女人”田苦蕎,當然,免不了就要問到她是怎么把兒子培養起來的。田苦蕎頭都大了,她感覺自己好不容易打發了一個記者,現在又好像涌來了一群記者。面對大家的七嘴八舌,她起初想,要么閉口不言,要么把真相一吐為快,但她考慮再三,最終還是順著大家想要的結果去說了。現在,關于臘寶的秘密已經超出了她的私事的范疇了,再怎么說,她不能拿村里的名聲和利益開玩笑啊!
田苦蕎心里打上了一個新的死結。
江南五月的油菜田里,金黃色的花潮已經退去,只剩下星星點點的油菜花在疲憊地開著。田苦蕎看著這個場景,心里莫名其妙慌了起來。今天早上她照鏡子,發現眼角已經有了明顯的魚尾紋,年輕時的美貌已經開始走樣了,就像那撐在地里的菜花,盡管還有些色彩,但一場雨一打就沒了。她突然想到婆婆臨終時對她說的那句話——找個好男人嫁了吧。由此她就想到了藤醫生。婆婆死后,藤醫生還是時常用那個專用號碼給她發信息,不過內容有了很大變化,發的最多的是:你還好嗎?她回答的更簡單:還好。內容雖然簡單,但她的心情卻很復雜。有多少個夜晚,她都夢見自己靠在藤醫生的肩頭傾訴著,藤醫生總是善解人意地安慰著她。這樣的場景讓她在醒了以后依然久久回味。
幾天后,田苦蕎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她打算離開古橋村。離開這里后,她就會把她的秘密帶走了,這樣就不至于因為秘密的泄露驚擾自己和別人的生活,同時她也想去尋找真正屬于自己的生活了。她把離開的時間定為油菜籽收割以后。
田野里最后一朵油菜花消失了,青灰色的菜桿變成了褐黃色,菜籽莢也鼓實得快要綻開了。田苦蕎天不亮就下地割菜籽,幾天下來,地里的活就干完了,她就讓小姑子的丈夫幫忙把菜籽送去榨油。
一切忙妥帖以后,她開始悄悄準備行李了。出走的日子是一個朗朗的晴天,天晴大家都在地里忙活,村子里不至于更多地關注她的出走。一早起來,她把院子和屋里都打掃了一遍,用干毛巾把婆婆的遺像仔細地擦了一遍。最后,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枚孔雀墜,遲疑了一會兒,把它放入矮柜上的一個花瓶里。花瓶是她結婚時買的,本來是一對,另一只在一次來喜賭博夜歸時被她賭氣摔碎了。干完這一切,田苦蕎背起包走出了屋子,在鎖門之前,她又探頭看了看幽暗而冷清的屋子。
隨著那把有些生銹的掛鎖咔噠鎖上兩個門環后,田苦蕎就覺得自己再也沒有回頭路可走了。她的心里默念著,費來喜、費臘寶你們都跑吧,我也想通了,也走了,天王老子也沒規定,你們能跑,我就得在家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