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浩
1917年初,胡適在《新青年》上發表《文學改良芻議》,反對文言文,提倡白話文,主張文學革命;而后發表自由體新詩,并結集《嘗試集》發行,標志著中國自由體新詩宣告誕生,至今已達一百個年頭了。回首百年中國詩壇,讓人感慨萬千!我們為產生了郭沫若、聞一多、臧克家、艾青、賀敬之等杰出詩人而自豪,特別是為毛澤東把格律詩詞創作推上新高峰而驕傲!與此同時,我們更是憂心忡忡!中國當代詩歌已陷入窘境。是讓中國詩歌重新興旺起來,還是任其衰敗下去?這樣一個嚴峻而緊迫的課題正擺在我們面前。
詩,是中國最早呈現的一種文學樣式,是古代勞動人民的一項偉大創造。詩從誕生之日起,就同人民群眾血肉相連,是廣大人民群眾心靈的回響。而在以后的漫長歲月里,詩總是扎根在人民群眾之中,繁榮在這片沃土之上。詩從來就不是少數人的專利品,而是人民大眾的必需品。神州兒女世世代代都沒有離開過詩,中華民族無愧于一個偉大的詩的民族!直到今天,詩仍然魂牽夢系著千家萬戶。我走訪過許許多多城鄉家庭,詢問過各行各業為人父母者,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育兒高招”:教孩子讀詩、背詩。這些孩子雖然還沒有入學讀書,居然能十分流利地背誦幾首、十幾首、幾十首詩歌!這既讓我無限驚喜,又讓我無比驚愕:孩子們背誦的怎么沒有一首是自由體新詩呀?!我問過不同文化程度、不同年齡層次、不同崗位的職工,報刊上發表的新詩讀過多少?他們的回答讓我傷心極了:“這東西有什么讀頭!”我還問了不少著名詩人,他們也不讀報刊上發表的那些新詩。聯想起幾十年前毛主席說過的話:給我幾百大洋,我也不讀新詩!這一切,使我陷入了思索的深淵。
“詩言志”。這是前人對中國詩歌本質的要求,也是中國詩歌的光榮傳統。詩的取材,詩的境界,詩的意象,詩的情感,詩的語言等等,總追求志存高遠,以滿足中華民族的審美需求,從而給人以啟迪,給人以鼓舞,給人以精神上的享受。可是,想想多年來,許多自由體新詩為什么那么惹人生厭,首先是內容問題。這方面,最不滿意的有四點:一是遠離傳統和人民群眾的現實生活。許多自由體新詩中敘的事,描的境,抒的情,總是同現實生活和群眾感受相距甚遠。走進中國詩庫看一看,任何歷史時期的優秀詩篇,總是打上時代的烙印。唐代白居易就主張“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可是,現在竟有人對新聞媒體上宣傳了什么,詩詞就反映了什么而作了尖銳的批評。二是內容平淡無味。詩是文學中的文學,必須情感濃郁,韻味十足,文字精煉,境界超越,詞藻斑斕。可是,現在許多自由體新詩,讀下去如喝白開水一樣,淡而無味,產生不了一絲一毫詩的感覺。這怎么能稱得上文學意義上的詩呢?!三是詩意混沌,究竟表達了什么,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當然,詩貴含蓄,詩忌淺露。古往今來,許許多多寫得很含蓄的好詩,越讀越覺得有弦外之音,言外之意,千讀不厭。可是,現在許多自由體新詩寫得那么晦澀,那么費解,實在叫人讀不下去。四是有不少粗鄙之詞也入了詩。這些本來是說不出口的,竟然寫在白紙上,發到報刊上,收進詩集里。詩,在中華民族的心靈里是非常圣潔的。他們這樣做,是給中國詩歌潑污水。
一些讀者不喜歡、不接受自由體新詩,還因為詩的形式問題。幾十年前,毛主席曾嚴肅地批評說:“現在的新詩不成型,誰去讀那個新詩!”國學大師季羨林說:“至今人們對詩也沒能找到一個形式。既然叫詩,則必有詩的形式;否則,可另立專名,何必叫詩!”“七葉派”老詩人鄭敏說:“新詩完全把詩的形式放棄了,詩寫得越來越自由,越來越散文化!”這些論述,都是擊中要害的。漢字有顯著的特點,漢語有鮮明的特色,而詩更是文字特別凝練的語言藝術,不是隨便擺弄一下文字和詞語就變成了詩的。當今許多自由體新詩,亂拆詞語,亂湊詩行,叫人讀了非常別扭,實在感覺不到美在哪里,越來越不像中國人心目中的詩了。有幾位文學愛好者告訴我,他們實在不滿意自由體新詩的寫法。于是,試把分行的文字連成散文,讀起來仍然覺得枯燥無味,蹩腳得很。形式上的另一個大問題,自由體新詩多不講韻律。詩為韻文,必須押韻。外國人怎么寫詩,我們暫且不去說他。中國人用中國字、中國語言,寫詩給中國人看,須遵照中國人的審美習慣,做到音韻和諧,讀起來朗朗上口,有強烈的吸引力、感染力。
針對自由體新詩內容和形式上存在的問題,國學大師季羨林直言不諱地說了一句擲地有聲的話:“新詩,我則認為是一個失敗!”季老先生憑著實情,說了實話,我完全贊同他的論斷。這個論斷,有些人可能難以接受,可哪有什么辦法呢,百年新詩創作嘗試的結果就是這樣,得出的結論也只能如此。當然,我們不甘心失敗。“失敗是成功之母。”現在,應當冷靜地總結一下經驗教訓。人類的一切優秀文化成果,我們都應當學習和借鑒。但不可以亦步亦趨地跟在別人后面,而必須同自身的傳統、自身的實際結合起來。習近平同志指出:“創新是文藝的生命。”為了在下一個百年歲月里,把中國詩歌推進到一個新的發展高峰,我們要認真權衡古詩詞、新古體詩詞、自由體新詩、新體詩歌、民歌這五者的利弊得失,一一吸取其長處,避開其短處,努力創建一種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為中國老百姓喜聞樂見的新詩體。這一表述清楚地表明,創建中國特色新詩體,不光是詩的形式問題,更是詩的內容問題,是先進的思想內容與完美的藝術形式的統一。廣大詩人必須深入到人民群眾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實踐中去,扎根到人民群眾豐富多彩的盛世生活中去,從而激發詩情,產生詩意,發現詩美,創作出時代氣息濃烈、思想內涵精深、藝術表現精湛的優秀詩篇。
創建中國特色新詩體,不僅是時代的呼喚,也是中國詩歌發展的必然。中國詩歌已經走過三千余年光輝歷程。從“詩經”到“楚辭”,再到“漢賦”、“六朝五言”,再到“近體詩”,再到“宋詞”、“元曲”,經歷過一次又一次詩體變革,創造了一度又一度輝煌。自由體新詩寫了一百年了,有不少是寫得好的,但不敢說大多數是寫得好的。特別是現在許多自由體新詩,我們讀了只得搖頭棄置,無法點頭認可。是不是大家再回到寫舊體格律詩詞的老路上去呢?當然也是行不通的。中國詩壇只有詩體一變,才能面貌一新。2011年初,我和著名詩歌評論家丁國成,專門到北京看望老詩人賀敬之,并就創建中國特色新詩體的問題,向他老人家請教,他完全支持我們的想法。2011年6月,江蘇省中華文化促進會和中國社主義文藝學會《詩國》雜志社,在江蘇省南通市聯合召開了“中國·南通詩會”,全國各省、市、區包括港、澳、臺地區的詩人、專家、學者近一百人出席。與會人員一致同意“創建中國特色新詩體”這一命題,并就相關的若干基本問題形成共識。2013年初,“創建中國特色新詩體課題組”成立,并組織撰寫了大量理論探討文章和新詩體嘗試性作品,在詩壇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回想當初,提出這一重大命題時,丁國成先生告訴我:“這是一個很犯忌的議題。當年著名詩人何其芳提出討論詩的形式問題,被戴上搞形式主義的帽子,挨批了一通。”我們高興地看到,公開地、大聲疾呼地提出創建中國特色新詩體已過去了五年多時間,丁國成先生所擔心的問題并沒有出現。可見,現在倡導詩體變革的環境是良好的。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創建中國特色新詩體的時代重任,我們應義不容辭地肩負起來。當然,我們深深懂得,做起這件大事情,做成這篇大文章,不可能一蹴而就,不可能立竿見影,必須要有一個長時期的實踐過程,必須團結奮斗。就當前來說,我有三點建議:一是各級作協和廣大詩人要把創建中國特色新詩體擺上議事日程。要努力造成一種濃烈的詩體變革的輿論氛圍。歷代詩體變革所不具備的優越條件,我們擁有了。這樣好的客觀條件,正是我們這一代人進行詩體變革的優勢。只要我們團結奮斗,我們沒有理由辦不成這件大事。二是廣泛發動詩人、專家、學者和詩歌愛好者,進行詩體變革的理論研究。把這件事做好了,我們就可以在這場新的詩體變革中明確方向,少走彎路。這也是前人在變革詩體時沒有做到的,也是無法做到的。2012年12月21日,《人民日報》發表《呼喚創建中國特色新詩體》一文,提出了“將這項工作列為國家重大文化建設研究項目,……進行研究攻關”的建議。為此文所作的編者按中說道:“我們在此刊文對中國新詩創作得失和新詩體構建進行探討,同時歡迎廣大讀者來稿,對中國新詩創作和建設貢獻真知灼見,以期重振詩歌雄風。”我們期待《人民日報》引領大家把這件大事做下去。三是各級各類報刊要著意發表詩體變革的理論探討文章和嘗試之作及其有關評論文章,充分發揮導向作用。對于竊取詩歌之名的“非詩”、“偽詩”、“劣詩”,要把好關,不再提供陣地。有不少青少年缺乏識別能力,容易被誤導。所以,振興詩壇,方方面面都有事情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