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傳璽
祖先作下的“孽”,也可能結出“正果”
□ 李傳璽
前幾年編《印象孫中山》時,選了施方白先生的回憶《中華革命黨始末》,內有一節《袁世凱刺殺宋教仁、陳其美的補遺》,說到刺殺宋教仁一干人馬的被處置:袁動了殺宋之念后,“即命其國務總理趙秉鈞,趙秉鈞又命洪述祖,洪述祖又命應夔丞,應夔丞又命武士英于1913年3月22日晚刺殺宋教仁于上海北車站。不日,即將應夔丞、武士英先后拘捕,并且獲得了趙秉鈞等奉命刺宋的函電,真相大白。袁世凱更進一步施展毒辣手段,先密將武士英、應夔丞毒斃于上海獄中,繼將趙秉鈞毒斃于北京,妄圖掩蔽其殺宋之陰謀。洪述祖見勢不佳,早已逃匿無蹤。直至袁世凱天誅后才將其捕獲正法。當時中國已廢除斬刑,故洪被判絞刑。刑具系新從美國購來,據聞曾試絞一狗,狗立斃而頸無損。繼絞洪述祖,頸則斷,迷信者以為神使。”
此段過程明白,尤其述洪幾句驚心。洪開始逃哪了,又是怎樣被發現的呢。近讀《故人何寂寞》,作者是青島人,小時尤喜在青島名人故居間晃悠,特別喜歡坐在洪深家門前石階梯上構思跟著“漂亮姐姐”冒險闖世界的“故事”。由此他交代了洪述祖案發后的“行蹤”。宋案后,洪述祖跑到青島,買下福州路1號,還曾在嶗山的南九水附近找了處山海相間的好地,建了棟大別墅,名為“觀川臺”。1914年日軍占領青島,第二年“觀川臺”被日軍占去作了飯店。袁世凱死后,洪述祖認為風聲已過,前往上海,沒想到被一直在上海為父尋仇的宋教仁的長子宋振呂發現,從而被捕被投向了刑場。

此段幫我釋了疑,但并沒給我帶來什么思考,倒是他的“關系網”以及由此給洪深帶來的人生變化,讓我有了聯想。
他是清朝大儒、有名諫臣洪亮吉的后裔(祖籍安徽歙縣),既然是“述祖”,顯然包含有父母讓他繼承祖先傳統風范的“期盼”,看來他是辜負了。
讓我沒想到的是,他是中國現代話劇大家、電影大家洪深的父親。而此事,竟然給洪深帶來了人生的顛覆性變化。
他為父親的行為而不齒,畢業回國后,登報聲明與父親斷絕關系——也開了后來中國歷次運動動不動“斷絕關系”的先聲。
但更是有了這番體悟:“我父親不幸的政治生命使我陡然感受人情的殘酷。我父親下獄之后,許多親戚朋友,尤其是我父親走運時常來親近的,立刻都拿出了猙獰的面目。一個不負責任無能為力的我,時時要被他們用作譏諷或詬罵的對象。而普通的人士呢,更是懷疑你,鄙視你,隱隱地把你不齒人類;仿佛你做了人,吸一口天地間的空氣,也是你應當抱歉的事情”,“身受的我,卻從此深深地認識到了一個人處在不幸環境中的痛苦”。——他那則“斷絕”聲明,也許就包含著如此不堪重壓的無奈。
在這種重壓下,他毅然選擇了人生的另一條道路。此時,洪深正在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攻讀化學燒瓷專業,還差一年就將畢業,他斷然將之放棄,而轉考哈佛大學的戲劇文學專業。他要干什么?“我的那次家庭變故,給我的打擊實在太大了”,“我這輩子絕不做官”,“我絕不跟那些上層社會的人去打交道”;相反,“我要暴露他們,鞭撻他們”。洪深的人生轉向了,他拿出了劇本,讓“舞臺”來實施暴露,讓“鏡頭”來實施鞭撻,中國少了個化學燒瓷專家,而多了個開創中國現代話劇、電影事業的“祖師爺”。
我想到了魯迅。為了兒子科考順利,魯迅的爺爺竟然寫信給主考官,試圖替兒子(魯迅的父親)打通關節,從而引爆了晚清的又一個科場舞弊大案。魯迅一家自然會遭到重罰,家道也自然從此敗落。于是魯迅有了這番認識與轉向,“有誰從小康人家而墜入困頓的么,我以為在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見世人的真面目;我要到N進K學堂去了,仿佛是想走異路,逃異地,去尋求別樣的人們。我的母親沒有法,辦了八元的川資,說是由我的自便;然而伊哭了,這正是情理中的事,因為那時讀書應試是正路,所謂學洋務,社會上便以為是一種走投無路的人,只得將靈魂賣給鬼子,要加倍的奚落而且排斥的”。但魯迅卻沒有“將靈魂賣給鬼子”,而是從此一步步成了中國現代最偉大的“解剖師”,用一把鋒利無比的“匕首”去解剖國民性,從而挑出隱藏在民族精神深處的一切“鬼魅”。
都說祖先作下的“孽”,后代是要遭報應是要還的。可通過洪深和魯迅,祖先作下的“孽”,也可能結出的是“正果”。
(摘自《雜文月刊》2016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