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想

謝宇超

男孩匆匆跑過雨景，停在屋檐下，在朦朧的雨中模糊了視線。雨滴從發線流到側臉，然后掉下回歸大地。明明剛才還烈日炎炎，不消一刻便大雨傾盆了，夏天總是這樣，有些冷不防，有些猜不透。少年還是更喜歡霏微的春雨，含蓄雋永，相比之下，夏天的雨快速之間飽含壓抑與煩悶，急匆匆中總有幾分無可奈何，爆發得太過濃烈，宣泄得又有些赤裸裸。

那在屋檐下避雨的少年，衣裳已濕，他不去管，就像天要下雨也從不管你是否帶傘。他只是看著迅速匯聚成流的溪，又迅速攤成一頂頂荷葉，幻成一處處湖泊，接著在一陣噼里啪啦的雨聲中，悄然消失不見。他忽的想起早年的日子，如同大多數頑皮的孩童一樣喜歡在雨中玩鬧，全然不顧及是否會感冒生病，那時的時光里總有幾分野草青青的氣息。不過童年就像這夏天的雨，還沒反應過來他的到來，他又匆匆地去了，只留下心頭瘙癢的影子。

少年這才挪開視線，往來時的小路上看回去，或許他在回想，某一次的雨中，巧遇了誰？弄丟了哪把雨傘？泥濘臟了襯衫的哪一角？雨水潤澤了哪處夢的原鄉……少年回過神來，若是平日里，總沒有閑暇想這些。這場雨讓我停留于此，此情此景牽惹思緒也是意料之中，只不過一切太過巧合了。自然的巧合總能給你找到和心靈對話的機會，但若是把這一切歸因于巧合也未免太過牽強，不過別扭的人總歸要找到借口才會去觸及一些事情，而這借口誰又能說不是心聲呢？

海子說過：“該忘記的早就忘記，該留下的永遠留下……答應我，忍住你的痛苦，不發一言，穿過這整座城市。”（《太陽和野花》）或許羈旅之人能留下的就只是背影，就像陌生的城市迎接你的只是地名。少年沒有出過遠門，但他現在卻越發覺得自己對海子的詩深有體會。曾經也有人向他抱怨過新詩的難懂，他也只是淺笑聊表同情與關懷，想來現在的自己估計就能說出幾分道理了吧。只不過那個問他的人卻早已不在他的身邊，就像第一次外出旅行的鳥兒一直沒有回程的打算，那個身影也像鳥兒一樣飛遠了。

“你在此經歷過的種種，都會成為白云蒼狗，如夢幻影。”這就是少年此前對這首詩的理解，不過現在大概又添了一些新的內容。“不發一言”不過是不足為外人道也，生命中很多苦痛無法和他人分擔。讓自己緊張起來，才能在激蕩的現實前站定腳跟；讓自己松弛下來，才能從沉重的過往中解脫自己。好吧，我們都得承認生活并不遂如人意，可這不也是生活本身的特質嗎？在暢談人生理想的年紀，像哲人一樣閃爍著智慧的光芒；稍長之后，那些稚嫩與青澀被時光磨平了棱角，只留下鋒利的視線和孤傲的側臉；往后呢，在生活的洪流中被甩除個性，被批量生產一般地打造出來投入使用，再往后呢，誰也不知道了。或許生命將在松弛和緊張之間轉換不停吧，可是誰又能告訴我們，風和春天在哪兒？

一片蟲豸聲打斷了少年的思緒，他晃回神兒來。他用手擋住額頭，身子探出屋檐，眼睛向上窺視，黑鴉鴉的天空貌似一時半會兒還不會消停。他縮回身體來，一屁股坐在了窗戶下的石凳上。他小時候一次躲雨，也是一屁股坐在人家屋檐下的凳子上，那時他弄壞了自己心愛的雨傘，哭了一陣，回家就發燒了。他微微一笑，感嘆現在的處境和那時倒有幾分相似，只不過現在手頭沒有雨傘讓他弄壞了，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還有一次在風雨交加的夜里，他送沒有帶傘的好友回宿舍，那時大雨在道路上匯成小河，河水漫過腳背，他們只好手里拎著鞋，光著腳丫往宿舍走去。那樣的雨中，有傘沒傘差別并不大，反正都會濕透，只是那河水漫過腳背的感覺，他久久不能忘懷。

很久之前的一個晚自習，也是這樣的雨聲入耳，雨夜把教室隔成一個安謐之境，就像某個被遺忘的角落等待被人聲打擾，寂寥但也本該如此。教室里，他和同桌玩配音游戲，他念稿，同桌唱歌。明明有些生硬，搭起來有些不自然，但是同桌總是一個勁兒地鼓勵他再來一遍。他想大抵是因為同桌愛唱歌，又或許這種游戲新鮮，故而玩了一遍又一遍吧。不過那時的雨該不是如此巧合的了，因為那時稚氣未脫的他們哪有心思管天晴還是下雨。后來時光匆忙，這種游戲便如舊照片一樣慢慢褪色，布滿黃斑。

高考之后，有些人再沒有見過，成了記憶中的風景；有些人即使見了也不再是當年樣子，成了未曾見過的人的影子；有些人卻覺得你陌生起來，只能在記憶里慢慢找尋曾經的你。少年一直內疚于沒能好好地道別，所以到重聚的時候總覺得缺憾。但是在各種沖突中成長的我們，早已習慣了在殘缺的世界中尋找相對的滿足。所以即使心懷內疚，也從不傷懷。只是一個人孤單地走時，在這樣的雨景中，也會不時想起那個抱怨新詩難懂，和他一起光著腳丫在雨中行走，一起玩配音游戲的人。他一直堅信懷念過去是為了擁有未來，這兩者并不沖突，因為過去的一點一滴成就了現在的自己，現在的自己也必將忠于心聲走向未來。

屋子里傳出老舊收音機的播音，還有中年婦女跟著唱戲的聲音。收音機的聲響是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的味道，而那中年婦女的聲音說不上好聽，但有幾分樸拙的感覺。雨勢漸小，天空漸漸明朗起來。少年并不討厭夏天的雨，夏天的雨爆發得太過濃烈，宣泄得又有些赤裸裸，來得快去得也快，這份果敢有大起大落的氣勢，所謂“夏宜急雨，有瀑布聲”。少年捋了下濕透的頭發，走出屋檐，又踏上了來時的路，口中喃喃念著這樣的句子：“流螢斷續光，一明一滅一尺間，寂寞何以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