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蘭成
論書法三則(摘錄)
文/胡蘭成
書法至王羲之而起一大轉變。后世以王羲之為古今第一書家,其實即在同時代,王亦未能獨步。王之所以能享此大名者,一由于王為大族貴公子,東晉最重門第,士大夫尤喜標榜,王謝風流,披靡一世。其次則七賢八俊之號,一經品題,頓增聲價,王羲之有此憑藉,為其他任何書家所不及。二由于羲之書法,雅俗共賞,而其風流溫潤,適合士大夫的標準氣分。初唐承南朝之余緒,文章主駢麗,書法主灑脫,歐以李世民為倡導,隨以褚虞,皆臨摹王羲之。自此以后,至于宋,駢文為古文所代,書法亦以莊重代替灑脫,顏書與蘇書,皆廟堂作家也。但王字并不因此衰歇。因為歷代的士大夫都可以分做三類,一類是道貌岸然,謹嚴自持,這一類人以大官為多,他們喜歡的是顏、柳、歐、蘇的書法;另一類是裝腔學怪,做了小官自稱為奇士,做不到官,自稱為狂士,他們喜歡的是懷素,鄭板橋的書法;又一類人是做的不大不小的官,在莊嚴與放誕之間,成為風流儒雅,以王羲之的書法于他們的這種氣分為宜。而這第三類人在士大夫中的地位又往往是占壓倒的勢力,他們比謹嚴的大官瀟灑,也比拘謹或放誕的小官或才子來得溫潤而謹嚴,他們擁護王羲之書法,便成為很有力量。其在明末,士大夫的風氣與東晉頗有類似之處,明人書札之臨摹王書者尤眾。只是更削薄而已。明清重科舉,試卷的書法,千篇一律,只有臨摹王書,尚能相當調和,減少其呆板與庸俗。此亦王書被崇奉為正統的原因。
書法有形態,有風韻,有氣度。形態佳不如風韻佳,風韻佳不如氣度佳。清道人書有形而無態,趙之謙書、趙孟頫書,則有姿態而無風韻,皆為下乘。王羲之書風韻佳絕,而氣度不及鐘繇。唐之褚遂良,宋之米芾,近人章炳麟,其書皆獨擅風韻者。鐘繇書有風韻,亦有氣度。而漢魏摩崖諸刻,如《石門頌》《楊淮表記》《石門銘》《少室開母石溯》《泰山金剛經》,則無不納風韻于氣度,故能高視古今。氣度不足,始流為風韻,以風韻輔佐氣度者,帖書惟鐘繇,碑楷惟爨龍顏。顏書有氣度,但能博大而不能雍容,即此不及漢魏摩崖諸刻,蘇書亦有氣度,但能莊重而不能博大,即此不及顏書。惟流傳宋人陳搏臨摹《石門銘》“開張天岸馬,奇逸人中龍”十字,氣度之佳視漢魏未為遜色。鄧石如篆書摹秦刻,隸書摹漢墓碑,而不及摩崖石刻,故精湛雍容而不能博大。然鄧書以隸為篆,以方筆通於圓筆,則為漢魏以下所鮮能媲美者。近人如沈曾植、康有為、吳昌碩,蔚為大家,沈書功力最深,但帶有三分學究氣,于天機時有窒礙。所謂學究氣者,如顧炎武、包世臣、王國維諸人之書,雖精粗各殊,而皆不能全免拘謹與呆滯,沈書亦不能例外。康書以鄭文公碑為底子,能直而不能曲,見其劍拔弩張,而不能博大雍容。吳書功力勝于康而敵于沈,但帶有三分市儈氣,即此不及沈、康。章炳麟、馬一浮、李叔同,書名不及沈、康、吳,但書法不在其下,而書品皆在其上。余人能書者尚多,但多屬只有一得之長而已。清末遺老,互相標榜,故渠等之書名獨著,即以康之譏彈古今名家,而對惡書如清道人者,亦未有貶語。必了解渠等之遺老依存關系,而后可以平心論當代人之書。

長風帖 27.5cm×40.9cm 東晉·王羲之

書法 康有為

書法 徐生翁

書法 鄧石如
漢魏以下,能以隸為篆者,惟鄧石如,能以隸者為真行者,惟陳搏與李徐。此外名家,則或限於天分,或限於功力,未能媲美也。鄧石如與李徐,是皆能以方筆通于圓筆者,其精湛同,而李書之博大雍容,猶勝于鄧。鄧石如布衣,其書經康有為之推頌而享大名,當其生時,嘗寄寓顯宦幕下,且得包世臣之傳揚,惟識者仍寥寥。李徐亦布衣,當代紹興人,年六十余矣,非貴顯,亦不往來貴顯者之門,又遠離滬上書家之互相標榜,其書名僅紹興人知之,而紹興人亦鮮有知書之精湛在沈、康、吳之上,而其博大雍容且在鄧石如之上者。李徐字生翁,其人恂恂,誠樸長者。余學書三年,觀李書而不知其佳,五年后始驚服。得李書數幅,懸掛壁上,配以康書,則康書見其擴,配以吳書,則吳書見其俗,配以沈書,則沈書見其拘。當擇鄧書之佳者,與陳搏書“開張天岸馬,奇逸人中龍”十字配之。
摘自《人間》1943.10第四期第一卷
點評:
胡蘭成說王羲之所以能成為“書圣”,既用了社會心理學也用了圖式風格學的方法,沒幾句話,就說得很清楚,也很有道理。這是我們現在絕大多數所謂的書法——也是藝術理論家皓首窮經的等身著作都做不到的。
胡蘭成以“形態”“風韻”“氣度”論歷代書法大家,別開生面。特別是評近代書法大家,更見獨到之處。以“書法”“書品”論,說吳昌碩“帶有三分市儈氣”“見其俗”,是把他與康有為和沈曾植比,哪能這樣比,和這兩位“中國大儒”比,吳昌碩只是一個賣字畫的而已。就如馬一浮說:“晚近海派如吳昌碩輩,氣味惡劣,不可向邇矣!”在馬一浮這等國學大師眼里,吳昌碩當然是屬于沒文化一類的——盡管和我們現在的書畫家比起來他已經是“文化”得不得了的大師了。
胡蘭成說徐生翁的好話,推崇備至,這對于浙江書法界來說倒是很受用的。
陳是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