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辛，你可以永遠長不大

張鑫宇

她希望永遠十七歲

我很小就習慣了和外婆相依為命的日子。媽媽很少來看我們，外婆也很少提她。后來，我聽村里人說，媽媽喜歡上一個扛著長炮筒子相機的城里人，不惜與外婆反目，跟著他逃婚跑到城里，后來生下了我。我五歲時，她就把我送到了外婆身邊，那城里人卻不知去向。

我十五歲那年，外婆走了。處理完外婆的后事，媽媽就把我帶回了她的身邊。看我緊抱著外婆生前為我織的毛衣和一個毛線團，她并沒有心酸，而是指著我的發型和毛衣大笑：“你怎么這么土？”

她帶我去買了新衣服，又帶我剪了一個流行的中長發。回到家，我認不出鏡子里的自己，趕緊把頭發扎起來，恢復到光額頭、馬尾辮的狀態，心里舒服了很多。

面對她，我叫不出媽媽，幸好她也怕我把她叫老了，讓我叫她“小辛”。小辛更像是個任性的妹妹，我一直容忍著她，直到有一天，她把外婆的那個毛線團給扔了，我十分生氣。

小辛知道自己理虧，主動跟我示好。她求和的方式很奇葩，把我的同學們約出來吃肯德基，一邊啃著雞翅，一邊眉飛色舞地跟她們聊熱播的韓劇，還教她們怎么化妝更自然。看著她跟一群小女生打得火熱，我坐在一邊直皺眉。事后，她還振振有詞：“我是為了幫你更快地融入新生活。”

權衡再三，我和小辛達成了互不干涉的協議。我每天都想著快點長大，去遠方追求自己的自由，讓小辛也體會當年外婆的感受。但是，小辛沒空理會這些，她很忙，每天除了上班，還在健身房做兼職教練，業余時間還去學古箏。她的微博昵稱叫“辛十七”，她問我是不是很有古風的感覺。我忍住沒揭穿她，那不過是她老人家想永遠十七歲的美好愿望罷了。

別人家的孩子上高三，都是被家長逼著學習。而我的高三，總是在埋頭苦讀時被小辛打擾：“歇會兒吧，陪我一起看會兒偶像劇。”

我十分不屑于她的品位：“你不覺得那些電視劇很不現實嗎？”她卻說：“我看個偶像劇不就是為了感受現實沒有的美好嗎？”我忽然想到，當年，小辛也不過是柔弱的姑娘，在失去了愛人后，孤身在城市里奮斗，一定經歷了很多磨難。那些日子，看著偶像劇落淚恐怕是她最好的慰藉吧。

容易被騙與年齡無關

我去上大學之前，向小辛問了我的身世。

小辛簡單地說：“你當然是我和你爸的愛情結晶啊。他在你五歲那年去西藏拍雪山遭遇了車禍。我還要上班，就把你送到了外婆家。”

我不甘心，問：“就這樣？”小辛白了我一眼：“生活又不是電視劇，你以為有多復雜？”可我并不相信，依舊追問：“那你怎么不回到外婆身邊？”

她回答得很坦然：“我不想讓你外婆傷心，我不回去至少能讓她覺得我在外面過得很好。”

在我的青春期里，我對自己的身世之謎，一直有種忍辱負重的悲壯感，卻沒想到真相竟如此簡單。我故意刺痛她：“你是天生親情觀念就淡薄吧？”

小辛不服氣，從臥室拿出一件東西，竟然是我當年那個毛線團。她近乎于賭氣地說：“你以為我沒有媽媽了不難過嗎？你既然有那件舊毛衣了，我就把這個毛線團據為己有了。”一想到那些夜晚，我們一人抱毛衣，一人抱毛線團，共同思念著外婆，這場景讓我又心酸又想笑。

在我上大學的四年中，小辛竟然開始變得嘮叨起來。她比我更了解上海的天氣變化，每天提醒我增減衣服，霧霾天時叮囑我戴口罩，就連我學校周圍有幾號地鐵線經過，她都了如指掌。

一個周末，我出去打工忘了帶手機，晚上回到宿舍時，卻發現小辛來了。

原來，她早上在QQ上收到我的消息，說我生病住院讓她打錢，她打不通我電話急壞了，打完錢就直接趕過來了。

看她又累又緊張的樣子，我罵她笨：“那賬號都不是我的名字，你怎么會看不透這么低級的騙術？”她說我才“親情觀念單薄”，對此居然一點都不感動。我調侃她：“你現在是不是有點當媽的感覺了？”她嘴硬：“才沒有呢！”

后來，她因為類似的原因又被騙過一次。我氣得直訓她：“你怎么這么不長記性呢！”她不承認自己笨，只說：“是因為我善良。”我當然知道，她這是因為關心則亂。

大學畢業后，我放棄了留在上海的機會，回到了小辛身邊。因為我知道，如果沒有我在身邊，小辛不知道還會被騙多少次。

永遠的“中二病患者”

小辛最值得肯定的是，她從不催我結婚。我問她：“你就不怕我這輩子嫁不出去了？”她想了很久說：“雖然我沒有能力讓你做你想做的，但至少，我可以不讓你做你不想做的。”

我哭笑不得：“你知不知道，你煽起情來，也蠻催淚的？”她得意地笑了。

后來，我找到了那個一心想嫁的男人，很快進入談婚論嫁階段。小辛在我吃飯時看出了端倪：“你怎么食欲比原來好了太多？”

我并不想承認是因為我那準婆婆因嫌我太瘦沒有福相，就對這段戀情投了反對票。但，小辛還是知道了。她立馬炸了：“我也不同意這婚事！”我警告她不要給我添亂，卻沒想到小辛居然玩真的。她找到我準婆婆，并和她結成“拆婚聯盟”，要一起拆散我們。

由于奮斗目標相同，又都有著一個人帶孩子的經歷，她們經常約著一起商量對策。但出人意料的是，她倆聊著聊著居然聊出了感情，慢慢成了好姐妹。于是，我和男友也順理成章地結了婚，我和婆婆的關系也好轉了。

結婚很久后，小辛才偷偷對我說出自己的“陰謀”：“我這是‘曲線救國，我怎么能允許別人嫌棄我的女兒！”

有一天，小辛的左側髖骨突然疼痛，我趕緊帶她去醫院。醫生說是骨質疏松，要系統補鈣、靜養。我照顧了她一段日子，她的腿依然疼痛難忍。我婆婆來看她時，小辛叮囑我：“人們都說，子欲養而親不待。如果真有那一天，你就把對媽媽的愛都用在婆婆身上。”婆婆感動得眼圈紅了：“大妹子，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等婆婆走后，我沒忍住笑：“你表演得有點過了哈。”小辛有種被揭穿真相的羞赧，說：“你怎么知道的？”我太了解她了，自從我結婚后，生活中多了婆婆和老公，她覺得自己被忽略了，借著腿疼在討關愛而已。

小辛學會了反省，不好意思地說：“我是不是太幼稚了？”我告訴她：“小辛，在我在，你可以永遠長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