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馨馨
(山東大學 法學院,山東濟南 25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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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員參審職權調整的實踐困惑與路徑突破
——從“同職同權”到“分工合作”
楊馨馨
(山東大學 法學院,山東濟南 250100)
調整陪審員參審職權,實行“法律審”與“事實審”的分離,使我國的陪審制度帶有英美法系陪審團的色彩;“法官與陪審員共同對事實做出認定”,又保留了大陸法系參審模式的制度因素,成為兩大法系的結合體。在對參審職權調整前后審理范圍、職責權限、審判模式進行對比的基礎上,分析職權調整后存在“共同認定”與“個人負責”、“自主表達觀點”與“無獨立事實認定權”、“防止誤判救濟”與“司法改革方向”等實踐困惑。為使參審職權在現有制度框架內運行更加科學、合理,建議在明確“法律審”與“事實審”范圍界限的基礎上,對“法官與陪審員共同進行事實認定”的內涵進行重新解讀,借鑒日本“裁判員法”,提出建立相關事宜告知制度、增加陪審員數量、推行簡易陪審、陪審更新等制度改進措施,以期解決陪審職權調整后陪審制度在實踐運行中的問題。
人民陪審員; 參審職權;審判模式
2015年上半年,最高人民法院、司法部先后印發《人民陪審員制度改革試點方案》(以下簡稱《試點方案》)與《人民陪審員制度改革試點工作實施辦法》(以下簡稱《實施辦法》),分別對試點地區陪審員的選任條件、參審范圍、參審職權以及履職保障等問題做出規定。其中亮點之一就是參審職權的調整——“人民陪審員就案件事實認定問題獨立發表意見并進行表決;對法律適用問題發表意見,但不參與表決。陪審員與法官共同對案件事實認定負責”。由此,陪審員參審案件從“包攬”到“分工”,從“專業”回歸“常識”,有利于其憑借社會經驗和一般理性,對案件的事實做出判斷和認定,并可避開陪審員因對法律知識不熟悉而可能造成法律適用的錯誤。但在具體司法實踐中,如何既能實現陪審員的實質參審,又能避免“司法職業化”與“司法民主化”之間產生沖突碰撞,使陪審員的參審職權在現有制度框架內更加科學、合理,成為需要探討的問題。
學者一般認為,目前,我國的人民陪審員制度是參審模式,在案件審理中,人民陪審員既負責事實審,也參與案件的法律審。事實審是基于案件的事實認定很多時候需要依據生活常識來判斷,人民陪審員大多來自與案件相關的各個行業,對案件的相關背景比較熟悉,對案件的審判工作有很好的補充功能。法律審是指注重民意進入司法的體現,讓人民陪審員根據現行法律和司法解釋,對案件作出審理意見。然而,從目前的司法實踐來看,人民陪審員非專業法律人士,未必能對法律條文形成準確的理解,所以在案件審判中有時不能提出具有建設性的建議。基于此,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 《關于完善人民陪審員制度的決定》(下文簡稱《決定》)指出,完善人民陪審員制度,保障公民陪審權利,擴大參審范圍,完善隨機抽選方式,提高人民陪審制度公信度。逐步實行人民陪審員不再審理法律適用問題,只參與審理事實認定問題。當然,也早有學者指出,在案件審理中,事實審與法律審往往太過密切,難分伯仲。那么事實審與法律審在案件中具體的范圍劃分是什么呢?案例分析或許有所助益。
(一)“事實審”與“法律審”的范圍對比
黑格爾提出:“審判行為作為法律對個別事件的適用, 可以分為兩個方面, 一是根據事件的直接單一性來認識事件的性狀;二是使事件歸屬于法律之下。”*[德]黑格爾:《法哲學原理》,范揚、張企泰譯,商務印書館1961年版,第233頁。對此,我們可以理解為審判的兩個方面, 其實質就是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這也是對陪審員的參審職權進行調整的理論基礎。事實審主要包括判斷證人證言的真假;證據的真偽;事實的真相等;法律審主要包括:訴訟程序、證據能力、法律適用、法條解釋、罪名選擇、量刑確定等。以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糾紛為例(見表一)。

表一 事實審與法律審的范圍對比
從以上表格中提到的事實審和法律審的范圍可以看出,事實審其實就是“定是非”,或稱為“發現真相”;法律審就是準確地使用法律,或稱發現法律問題并適用法律。“法官擅長抽象思維,陪審員長于社會經驗;法官對法律理解較為精專,陪審員對世態人情較為熟悉”。*吳丹紅:《中國式陪審制度的省察——以〈關于完善人民陪審員制度的決定〉為研究對象》,載《法商研究》2003年第3期。在這種區別下,陪審員與法官在案件審理中互為補充,相得益彰。
(二)法官與陪審員的職權對比
在原有的陪審模式中,陪審員對事實認定、證據采信、法律適用等均發表意見,做出裁斷,陪審員職權看似很大,但由于法律知識和司法審判經驗不足,陪審員很難與職業法官站在同一個平臺上,往往是以“旁觀者”的姿態參與庭審,“陪而不審”、“審而不議”、“議而不決”成為“常態”,陪審員的意見完全由法官所左右。名義上的“全面參審”、“全能參審”,實際上卻是“名不副實”,陪審職權難以落實(見表二)。
陪審員豐富的社會閱歷和相對開闊的視野往往使他們深諳社會規則的運行之道,也不易執著于僵化的思維定式,相比而言,職業法官在案件審理中,過多地倚重審判經驗和法律常識,容易陷入慣性思維。尤其是目前各基層法院通過選調生報考、初任法官考試以及公務員考試等途徑,招錄了大量青年干警。以基層法院H為例,近幾年來招錄的35歲以下青年干警21人,占全院干警總人數的12.3%,承擔了全院51.6%的案件審判任務,他們全都出自法律專業院校,并有相當一部分人具有研究生學歷,理論水平和專業素養不可謂不高;但他們的生活經歷少、社會閱歷淺,很容易限制其對社會事實或現象做出準確判斷。因此,調整陪審員參審職權,將其“不能做”和“做不好”*張曙光:《人民陪審:困境中的出路——河南法院坎民陪審團制度的貢獻與啟發》,載《政治與法律》2011年第3期。的事情排除在職權范圍外,專心將“應該做”和“能夠做”的事情做好,更能符合陪審制司法民主的要求。

表二 陪審員參審職權調整前后的對比
(三) 職能調整前后的審判模式對比
具體案件審理中,法律審與事實審也并非“涇渭分明”,法官在事實審階段需與陪審員共同就案件事實做出認定。期間,還要通過向陪審員普及訴訟法中的證據規則和事實認定的相關規定,組織陪審員對案件事實發表意見并表決。至于法律審,也不是法官自身的法律審,而是基于控辯雙方就法律適用的辯論并聽取陪審員意見的基礎上,法官進行自主裁量的過程。陪審員以“自己對法律樸素的認識和樸素的道德觀念給法官適用法律起到輔助的提醒和參考作用”;*仇慎齊:《事實審、法律審抑或二者兼顧——論我國人民陪審員的“就業”限制》,載《徐州審判》2006年第3期。“可以樸素的道德情感為司法公正平添智慧”。“在合議過程中,法官可以將法律知識講給陪審員聽,而陪審員也可以將日常生活感受講給法官聽,形成融合,形成互補”。*《人民陪審員解析——如果辛普森案發生在中國》,載《北京娛樂報》2005年5月16日。由此,可以把陪審員職權調整后的審判模式概括表述為:控辯雙方提交證據由法官和陪審員據此做出事實認定+控辯雙方基于表決確認的事實進行法律適用辯論和陪審員就雙方適用法律何者正確發表意見但不表決+法官依全案事實綜合三方意見做出裁判=新的審判模式。(見表三)。
表三 陪審員職權調整前后審判模式對比
同時,陪審員在法律適用階段應“正確理解和接受法官的提示和引導,將社會生活‘活的法律’——習慣、道德、倫理規則嫁接到法律適用過程中來,為最后判決的正當性尋找充足的理由,并將判決的社會效果發揮到最大”*陳林林:《陪審在現代法治中的功能》,載《中外法學》2001年第4期。。
“在美國的審判中,陪審團負責認定案件事實,法官負責適用法律,兩者分工明確,互不干擾;在法國的審判中,法官與陪審員沒有職責分工,他們一起評議,共同表決,但在投票時必須有三分之二以上的人同意才能做出判決意見”。*何家弘:《域外癡醒錄》,法律出版社2002年版,第99-110頁。我國在參審機制上采用英美法系的事實審與法律審分離的做法,但《改革方案》和《實施辦法》又加上了“法官和陪審員共同對案件事實認定負責”的規定,從而又在組織結構上保留了大陸法系的制度因素,成為兩大法系的結合體。在具體的司法實踐中,陪審員參審職權的調整在現有制度框架下難免會在司法實踐中出現一些不盡科學、不盡合理之處。
第一,“共同事實認定”與“法官單獨負責”的矛盾。在適用陪審員參與審理的案件中,當法官與陪審員對案件事實做出不一致的認定時,會出現以下情形:(1)多數意見全部為法官意見;(2)多數意見全部為陪審員意見;(3)多數意見一部分為法官意見,另一部分為陪審員意見。作為第一種意見和第三種意見,可按照《實施辦法》實行少數服從多數。第二種意見中,陪審員意見與法官意見完全相反,且陪審員占據人數優勢,按照規定應以多數人(也就是陪審員)的意見為準。雖然這種做法可以最大限度地體現司法民主性,但主審法官作為案件承辦人,最終需根據評議結果撰寫法律文書并對案件結果承擔責任。在審理過程中,案件的事實認定是由法官和陪審員共同做出的,如果最終案件出現問題,陪審員具有臨時性和不確定性,所以責任是由法官個人承擔的,尤其是在法官意見與陪審員意見不一致的情況下,讓法官根據陪審員的意見對案件做出判決并據此擔責顯然不妥。
第二,“自主表達觀點”與“無獨立事實認定權”的沖突。陪審員在以往的參審過程中,因欠缺法律知識和司法經驗,很容易為職業法官的意志所控制,“往往折服于職業法官的專業知識,從而自然地產生一種權威趨從心理,在表決時總是遵從職業法官的意志”,*左衛民、周云帆:《國外陪審制的比較與評析》,載《法學評論》1995年第3期。在庭審、評議時大多不發問、不發言,不能積極充分表達自己的觀點,只是單純附合法官的意見,既不擔責,也無壓力,只將參審作為一次經歷、一次體驗而已。《實施辦法》規定將事實審與法律審分離,原本是賦予陪審員事實認定權,讓陪審員獨立發表意見,并參與表決,真正實現陪審員的實質參審;但同時又規定 “法官與陪審員共同對事實認定負責”,當法官與陪審員的意見存在重大分歧時,可將案件提交審委會研究決定,從而出現在同一合議庭內,法官的意見否定陪審員意見的情形,使陪審制度形同虛設,違背了陪審制度改革的初衷。
第三,“防止誤判救濟”與“司法改革方向”的悖逆。《實施辦法》第23條規定:“如果法官與陪審員多數意見存在重大分歧……將案件提交院長決定是否由審委會討論”。這一規定看似是為了保證參審案件質量,防止出現案件誤判或錯判的一種救濟措施,但案件提交院長,院長要么決定不進行審委會討論,那上面筆者分析的法官與陪審員共同認定事實,案件責任由法官個人承擔的情形依然存在;要么院長決定進行審委會討論,勢必會提升審委會研究案件所占的比例,這與最高法院提出的“改革審判委員會制度,大幅減少審委會討論案件數量”的改革方向是背道而馳的。尤其是審判委員會僅僅通過聽取合議庭匯報就直接做出裁決,這也與法官員額制改革所推行的“讓審理者裁判,讓裁判者負責”的改革宗旨相違背。
第四,“體現司法民主”與“案多人少矛盾”的困擾。《實施辦法》規定:“對于適用人民陪審制審理第1審重大案件,如果陪審員在2人以上,合議庭組成形式一般應當為‘2名人民陪審員+3名法官’、‘4名人民陪審員+3名法官’、‘6名陪審員+3名法官’”。照此模式組成合議庭,當然可以最大限度地實現司法專業性與民主性的結合。但隨之而來的問題是,在法院“案多人少”的情況下,尤其是基層法院在實行立案登記制和涉案標的額下調的情況下,收案數量明顯提高。以筆者調研的基層法院為例,今年1至8月份,全院共收案7820件,同比上升77.8%,而正式在崗辦案的一線法官只有27人,人均辦案289件,一名審判員一天開七八個庭是常有的事情。如按照《實施辦法》的規定,上述重大案件有陪審員參與的合議庭應以3名法官參加為宜,那每名法官參加的庭審次數就更多,“案多人少”的矛盾必然更為突出。
第五,“完全聽命于法官”與“大眾非理性干擾”的抵牾。陪審員的非專業特征,導致其所代表的“大眾理性”往往表現為非理性,他們有時會把民眾的情緒帶入審判中去,若處理不當就會造成審判過程中的輕重失調,同類案件的處理結果不一樣。尤其是按照《實施辦法》的規定,對一些陪審員參與的重大案件中,陪審員的人數通常要多于法官的人數,從而在事實認定中占據了主導地位,而每一起案件合議庭組成中的陪審員都具有臨時性和不確定性,同樣或類似的案件事實可能會因不同的陪審員組成合議庭,而做出不同的事實認定,導致案件判決的不穩定性。可見,人民陪審員實際參與審判的過程中,存在著“要么是聽命于職業法官的意見而使司法民主付于形式,要么民眾的情緒因素干擾公正理性的司法活動”。*肖向榮:《司法的社會化與專業化:人民陪審制度研究》,載《石油大學學報》2002年第1期。并且,在一定的基礎性條件難以達到的情況下,這種矛盾是不可避免的。
第六,“避免責任追究”與“加劇辦案壓力”的對立。按照《實施辦法》的規定,“如采用‘陪審員+1名法官’的組成模式,會導致案件的法律適用問題全部由法官1個人負責,因此要慎用這種組成模式,以3名法官組成合議庭為宜”;另一方面,隨著法官員額制改革、主審法官負責制、案件終身負責制以及其他責任追究制度的推行,法官在審理案件過程中會越來越多地選擇適用普通程序。以筆者調研的基層法院為例,目前民商事簡易程序適用率為72.3%,面對即將到來的各項改革措施,筆者對所在轄區的兩級法院范圍內的法官進行了問卷調查,共發放調查問卷200份,收回有效問卷175份。調查結果顯示,89.2%的法官表示:庭長、分管院長以及審委會都逐漸不再對案件把關,主審法官對案件的審理終身負責。對此,他們不管案件的難易程度都會選擇適用普通程序審理,借此分攤可能存在的責任追究,由此,適用普通程序審理的案件會越來越多,法官的工作量也會越來越大。
“司法職業化與司法民主化是一對相伴而存、相互促進的矛盾統一體”。*孫洪坤:《司法民主、公平正義與法官制度》,法律出版社2012年版,第50頁。陪審制度作為一種將兩者囊括其中的制度設計,必須要使兩者在這一制度中均衡反映,任何一方的缺失或不足,都會使這一制度的功能作用得不到有效發揮,甚至流于形式或走向極端。何兵教授認為,“中國司法的諸問題,一方面在于法官司法職業化建設不足,另一方面在于司法民主化不足”。*何兵:《司法職業化與司法民主化》,載《法學研究》2005年第4期。因此,司法制度要取得理想效果,必然要在現有制度框架內實現法官與陪審員從“同職同權”到“分工合作”的模式轉變。
(一)陪審員參審職權調整的理念轉變
1.法官要轉變理念。“分工合作”的有效運行要明確“法律審”與“事實審”的界限。由于閱歷的差異、觀點的交互以及權力的分割等都不可避免地在案件審理中出現觀點上的分歧,這種分歧在一次次的交流、梳理和探討中,使案件的處理結果最大限度地接近事實真相。因此,法官應正確認識這種“分歧”的正面積極意義,區別事實審與法律審的差別,明確事實審主要包括判斷證人證言的真假;證據的真偽;事實的真相等;法律審主要包括:訴訟程序、證據能力、法律適用、法條解釋、罪名選擇、量刑確定等。法官要從以往對事實和法律全部負責轉為組織認定事實或與陪審員共同表決認定事實,這是發現“理在何方”;組織控辯雙方根據確認的事實就適用法律進行辯論,并組織陪審員發表適用法律的意見,最終實現法律適用,這也是“發現法律”的過程,這種在觀點交織中得出了裁判結論必然使案件結果更加公正公平。
2.陪審員要轉變理念。“分工合作”的有效運行是推進司法民主進程的重要保障。在法院的“場域”內,讓沒有專業知識、缺乏司法經驗的陪審員與專業、權威的法官共同對案件事實做出認定,很多陪審員出于對權威的趨從心理而附合法官的意見,不能獨立發問、獨立發言、獨立表決。這就需要陪審員轉變理念,充分認識到參審的目的在于參與審判、監督司法、推進民主等,而并非僅僅為滿足審判組織形式要求的“擺設”或為了緩和法院人力不足的選擇。
3.社會公眾要轉變理念。“分工合作”的有效運行必然使裁判結果更具可接受性。法律審是一項專業要求極高的司法活動,實施法律審與事實審的分離正是符合了司法專業化的要求。法官與陪審員各司其職、各盡所能,尤其是建立在陪審員所參與的對案件事實最終的認定基礎上的法律裁決更容易為當事人所接受。另外,“具有公民意識的公眾對司法活動的參與,是司法在實際上取得民主性、公正性結果而不流于形式的重要環節”。*張建偉:《刑事司法體制原理》,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348頁。因此,我們要加強對司法民主和陪審制度的宣傳,使司法民主理念和民眾參與意識深入人心。唯有如此,“陪審制度才具有扎實的思想基礎和群眾基礎”。*孫洪坤:《司法民主、公平正義與法律制度》,法律出版社2012年版,第49頁。
(二)陪審員職權調整涵義的重新解讀
1.走出法官與陪審員對事實“共同認定”的理解誤區。按照《實施辦法》的規定,法官與陪審員共同對案件事實認定負責,如出現不一致的情況,且陪審員意見占多數需將案件交由院長決定是否提交審委會研究,這就出現“在同一個合議庭內,本案法官否定了陪審員事實認定結論”的情形。之所以規定事實認定由法官與陪審員“共同負責”,想來是制度的制定者擔心陪審員出現事實認定錯誤的情況。但筆者認為,一方面,即使認定錯誤,也是推進司法民主的必然代價,何況法官認定事實也不能保證肯定不出錯誤;另一方面,出現錯誤可由二審法官予以救濟,而不能由本案同時組成合議庭的法官推翻陪審員的認定結論。
2.賦予法官與陪審員對事實“共同認定”的新內涵。建議借鑒日本裁判員法,在進行事實認定過程中,先由陪審員討論并各自發表觀點,在這個過程中法官只能就事實方面的程序性問題和法律問題提供咨詢意見和指導,而不能表示對事實問題發表觀點,“在陪審員最終決定一致的情況下,除非法官認為存在法律上的錯誤,法官一般情況下不能推翻其決定,只有在陪審員意見不一致且雙方意見持平無法利用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得出集中意見的情況下,法官才能發表自己的意見,然后再一起進行表決”。*姚莉:《反思與重構:中國法制現代化進程中的審判組織改革研究》,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5版,第247頁。(見表四)
表四 關于陪審員參審職權調整涵義的重新解讀
(三)陪審員參審職權調整的制度體系架構
1.相關事宜告知制度——解決陪審員事實認定“行為規范”問題。在正式開庭審理之前,案件承辦法官將注意事項詳細地以書面形式告知陪審員。告知哪些事情可以做并且應該做,哪些事不能做。例如:不得與任何人討論參加陪審的案件、未經批準不得擅自離開法庭、未經同意不得使用電話等。每個陪審員在閱讀完這些文件后簽上自己的名字。在開庭審理中,法官應根據案件的具體情況給陪審員做出一些提示:如,指出哪些證據屬于違法證據,不具有證據效力,提醒陪審員在認定事實時不能采用該證據,如果陪審員采納了該證據,則該陪審員做出的裁決就是無效的。
2.設置法律指導程序——解決陪審員事實認定“權限不清”問題。借鑒美國陪審團的做法,在陪審團做出裁決前,由法官進行臨時的與本案有關的法律知識輔導,并向陪審員提示案件事實的重要爭議焦點,對于陪審員在判斷案件事實方面存在疑問的事項,法官應當向他們進行解釋和說明;庭審中,法官要明確案件爭議焦點,禁止沒有證據能力的事實材料進入陪審員視野;在進行評議之前,法官需對待議事實問題進行歸納,制作事實列表。如在刑事案件的審理中,問題列表應包括:(1)犯罪事實是否發生;(2)犯罪事實是否為被告人所為;(3)被告人是否應承擔責任。
3.適當增加陪審員數量——解決事實認定中“權威趨從”問題。在保持合議庭中法官人數不變的情況下,適當增加陪審員的人數,實現由“少數人參審”到“多數人參審”的轉變。首先,可以增強陪審員在合議過程中的話語權,使陪審員敢于提出并堅持自己的觀點,甚至反駁法官的觀點,不盲從權威,讓陪審員的意見得到重視。另一方面,陪審員富有樸素的智慧、情感及豐富的生活經驗,合議庭中人民陪審員的數量越多,經過他們對案件事實、證據的審查,大量觀點的交鋒與融合,案件的真相就越來越明朗,從而在認定案件事實時能夠起到“一加一大于二”*何家弘:《中國的陪審制度向何處去——以世界陪審制度的歷史發展為背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68頁。的效果。
4.推行簡易陪審制度——解決陪審員事實認定“成本過高”問題。考慮到員額制改革、主審法官責任制等改革措施的推行,必然導致適用普通程序的案件增多,在案多人少的情況下,建議對爭議不大、證據充分,而法官又不愿意選擇適用簡易程序審理的案件,適用“簡易陪審制”,即:“2名陪審員+1 名法官”的簡易陪審模式。首先,節約了成本,既包括節約陪審員和法官的成本,同時也節約了審理過程中的時間成本。其次,相對于“6名陪審員+3名法官”的陪審模式,簡易陪審的合議庭一致意見的裁決要來得更容易一些,也能夠較為迅速地結案。
5.推行陪審更新制度——解決陪審員事實認定“重大分歧”問題。當陪審員的意見與法官的意見存在重大分歧,建議采用以“更多陪審員替代原陪審員組成合議庭,”即重新選取陪審員與法官一起組成合議庭重新進行審理,使案件事實的認定一直掌握在陪審員和法官的手中。如經過陪審更新,法官意見仍與陪審員意見存在嚴重分歧,再提交院長決定是否提交審委會討論。還可規定“合議庭中持反對意見的人數達到合議庭的一定比例,才可提交”等,在一定程度上提高申請將案件提交審判委員會的門檻。這一做法既可最大限度地保證陪審質量,同時,也可減少審委會進行討論案件的數量,符合審判委員會改革的目的。
6.自主表達保障制度——解決陪審員事實認定“實質參與”問題。一是共同審理共同評議原則。陪審員提前閱卷,知悉案件的基本情況,實現與庭審節奏的合拍、同步。為避免庭審與評議時間過長,導致陪審員淡化審判信息的情況,堅持庭審與評議的連續性原則,及時將陪審員的思考過程固定下來。二是明確發言順序。為防止法官發言后影響干擾陪審員的獨立思考,建議在對案件事實進行認定時,由陪審員先發言,然后由承辦法官表明意見,最后由審判長總結發言,從而督促陪審員在庭審時專注于庭審,獨立發表觀點。三是評議意見應當既有結論又有依據。評議時,須陳述其做出結論的依據,認定事實的心證過程,而不能只做出“同意某人意見”或“同意第幾種意見”的結論性意見。
7.陪審意見寫入判決——解決“共同認定”而“法官擔責”問題。目前的裁判文書中多以“本院認為”進行說理,陪審員的意見得不到體現。裁判文書中只說明“本院意見”,那么“‘本院’究竟指合議庭、院領導抑或審委會”?*姚慧:《論人民陪審制的完善 以司法去行政化為目的》,載《西南石油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2期。將陪審員的意見寫入判決,會帶來多贏的效果:其一,會激勵陪審員在參與審判的過程中發表自己的觀點,而不是只作為法官的“陪襯”,從而提高陪審員在參與案件審理中的責任意識和擔當意識。其二,陪審員的意見寫入判決,能夠解決前文提到的“當法官與陪審員意見不一致且法官的意見占據少數不被采納的情況下,讓其根據陪審員的意見寫出法律文書做出判決”的問題——每種觀點都寫入判決,并以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得到集中意見。其三,將陪審員的觀點寫入判決進而公開,體現了不同觀點的交織而形成的最后判決,代表陪審員的觀點被考慮,可減輕社會對于法院判決的輿論壓力,提高司法公信力。
《試點方案》和《實施辦法》對陪審員參審職權的調整,既在參審機制方面借鑒了英美法系陪審團的做法,實行法律審與事實審的分離;又在組織結構方面保留了大陸法系“法官與陪審員共同對事實認定負責”的做法,以期讓法官和陪審員各司其職,發揮其所長,抑止其所短,使陪審制度成為促進司法公正、推進司法民主的有效形式。本文根據陪審職權調整的相關規定,分析司法實踐中顯現的一些不科學、不合理之處,提出完善路徑:首先要明確職責,從以往法官對事實和法律全部負責轉向組織陪審員表決認定事實或與陪審員共同做出事實認定,即發現“理在何方”,組織控辯雙方根據確認的事實就適用法律進行辯論,并組織陪審員發表適用法律的意見,最終完成法律適用,即發現“何法用于此案”。而在具體的制度改進中,要首先明確事實審與法律審的范圍,并重新解讀“法官與陪審員共同對案事實認定負責”的涵義:在進行事實認定時,先由陪審員進行事實認定,法官僅發揮主持表決、對必要法律問題進行釋明的作用,只有在陪審員意見嚴重分歧或由于陪審員數量為偶數,分歧意見持平形不成集中意見時法官才參與表決,形成集中意見。在此基礎上,提出增加合議庭中陪審員數量、推行簡易陪審、設置審前法律指導程序、“陪審更新”,建立相關事宜告知制度等改進措施。陪審制度是一項歷久而彌新的制度,我們應當以一種更加務實和開放的態度來審視人民陪審制的發展走向,通過對人民陪審制度的整合和優化,使其在現有制度框架下,更加充分地發揮陪審優勢和作用,促進司法大眾化、民主化,從而進一步提升司法公信力。
[責任編輯:吳 巖]
Subject:the Transform of "Same Positions Share Same Power' " to "Coordinated Network" : the Enforcement Trouble of Juror -participation- Adjustment and the Possible Solution
Author & unit: YANG Xinxin
(Law school of Shandong University, Jinan Shandong 250100, China )
The juror -participation- adjustment is the separation of "fact-judgment" and "law review" which makes our country's jury system similar with the jury in Anglo - American law system ; while "Judges and jurors affirming fact together" remains the feature of Continental Law System, making the adjustment a combination of the two law systems. This essay analyses the enforcement conflicts as : "mutual recognition" with individual-responsibility"; "independent view" as well as "no independent fact affirming right"," false-judgment-- prevent relief" with "direction of judicial reform " on the base of comparing the adjustment differences of trial scope, authorization limit, and trial mode. In order to ensure juror-participation-authority running within the framework of the existing system with a more scientific and reasonable rhythm, this essay tries to re-interpret " Judges and jurors affirming fact together "on the basis of defining a clear boundary between " fact-judgment" and "law review". It also suggests to draw lessons from Japanese "the referee law", putting forward to set up the "relevant issues informing system' and increase the number of jurors, carrying out measures like Summary Jury Trial and jury- update- system improvement, in order to solve the enforcement trouble of juror-participation-adjustment .
juror; juror-participation-authority ; trial mode
2016-10-17
楊馨馨(1983-),女,山東泰安人,山東大學法學院2012級法理學博士,研究方向:法理學,法經濟學。
D925.11
A
1009-8003(2016)06-014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