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水英 殷冬水
摘要:選舉暴力是廣大發展中國家民主建設面臨的一個普遍問題,然而,迄今為止國內學界對這一問題仍缺乏嚴謹的學術分析。我國鄉村民主選舉暴力的發生,主要源于候選人強烈的謀利動機和一些地方政府的不作為,也源于一些媒體的“失語”。我國鄉村民主選舉暴力包括語言威脅、身體傷害以及設施破壞三種方式。治理鄉村民主選舉暴力,需要提高村民的公民意識,運用壓力型體制的優勢提升地方政府服務選舉的能力,規范鄉村民主權力。充分合理利用網絡這一信息傳播和擴散平臺。
關鍵詞:鄉村民主:選舉暴力:治理
中圖分類號:D621.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54X(2016)04-0035-06
選舉暴力是廣大發展中國家民主建設面臨的一個較為普遍的問題。然而,迄今為止國內學界對這一問題仍缺乏嚴謹的學術分析。自上世紀80年代末開始實施村民自治以來。我國鄉村民主建設取得了重要進展。鄉村民主選舉的規范化程度在提高,村民的民主意識在增強,民主發展的不平衡性問題得到很大程度的改善。正如20世紀初學者們所指出的,“村民自治如今已正式被載入國家法律。執行選舉的程序已經出臺,各級政府的實施細則也正在制定之中。所有村莊無一例外地每隔三年都要進行一次選舉。”然而,作為一項國家主導的政治工程,我國鄉村民主發展也面臨一些困難和挑戰。選舉賄賂在一定范圍內存在,選舉暴力事件也時有發生,并且呈現不斷升級和擴散的態勢。“早期的村委會選舉暴力事件主要發生在我國東北地區和中西部的一些經濟比較落后的省份,如遼寧、河北、河南、陜西、四川等省份。而近幾年發生的暴力事件范圍不斷擴大。東、中、西部地區均有發生,且地點開始向東部省份和中西部經濟較發達的省份集中。”本文運用個案分析方法,研究我國鄉村民主選舉暴力的發生邏輯、運作方式和治理機制。以期“理解農民的生活”,提升鄉村民主質量。
一、典型案例
自開展村民自治以來,選舉暴力成為我國鄉村民主發展中面臨的一個嚴峻問題,產生了一些具有較大社會影響的典型案例。
(一)遼寧趙營子村“選舉血案”。
2008年4月20日,遼寧省錦州市北鎮廣寧鄉趙營子村舉行村委會主任換屆選舉,41歲的李東輝作為候選人參加了選舉。此次選舉實際參選人數為560人,李東輝獲得307票,另一位候選人獲得215票,作廢38票,按規定李東輝當選。就在他準備上任時,同村的葉春祥多次向鄉黨委舉報。稱李東輝在選舉前給他送了兩瓶酒和一個菠蘿,構成賄選,這使李東輝沒能任職。李東輝產生了伺機報復殺死葉春祥的念頭。2008年8月25日晚上8點多,李東輝見葉春祥在本村老秦家商店內與他人玩撲克,回家取來一把尖刀和一把三棱刮刀,乘葉春祥不備持尖刀多次猛刺其頭部、面部、頸部等處,致其當場死亡。將葉春祥殺死后,李東輝又在葉春祥家、小商店等處,先后將葉的妻子、母親、女兒、兒子殺死。連奪五條人命后,李東輝連夜逃往相鄰的義縣,并于8月26日向警方投案自首。
(二)福建西洋村民主選舉中的“黑惡勢力”。
2009年8月27日是福建省古田縣鶴塘鎮西洋村村民委員會換屆選舉的日子。天剛蒙蒙亮,街上就出現了大批不明身份、穿紅色上衣的社會青年,每個路口每個街區都有這些青年。身著紅色上衣的社會青年穿梭于西洋村的各條街道,引起了當地群眾的極大恐慌。這些穿著紅色上衣的青年是前任村主任余根杰的馬仔。余根杰是鶴塘鎮黑社會老大,也是古田縣人大代表。在天還未亮時,許多老人遭到不明身份青年的人身威脅。在鶴塘鎮天橋下,穿紅色上衣的社會青年強行把對方選民拉下車,不讓他們去現場投票,受到威脅的選民不敢出門投票。在廣場上的村委會選舉投票區,兩邊站滿了穿紅色上衣的流氓,不讓另一方候選人競選團隊的檢票員進入投票場所。另一方候選人競選團隊向選舉委員會投訴,選舉委員會不予解決。另一方候選人團隊感到選舉的公正性得不到保障,于是到縣政府上訪。縣領導看到事態嚴重,于是派人到西洋村調查。當日下午縣領導到西洋村主持工作,傍晚大批村民在村廣場要求領導主持公道。在縣領導的協調下,雙方候選人同意暫不開箱,等雙方協商后再驗票,所以當晚投票箱由鶴塘鎮派出所保管,并成立調查組對選舉的公正性進行調查。
(三)北京前章村選舉中的暴力。
2004年7月,北京市海淀區上莊鄉前章村開始選舉村主任,村民李德文作為候選人參加了競選。候選人中最具實力的當屬34歲的秦思亮。他在前章村有很高的威信。一心想當村主任的李德文為了能壓倒秦思亮,拜托其姐夫崔全糾集有前科的舒文革、秦學法等人阻礙選舉。李德文授意這些“打手”,在其得票數低于秦思亮時,就立即破壞選舉。7月24日選舉當天上午,崔全帶著攜帶砍刀、斧頭等兇器的舒文革、秦學法等十余人到李德文處會合,李德文設宴款待了崔全等人。席間,李德文先回村打聽情況,當得知秦思亮的票數高出自己40多票時,立即電話通知崔全等人馬上趕到選舉現場哄搶票箱。但當崔全等人趕到選舉現場準備破壞時,秦思亮已成功當選。崔全、舒文革見狀指使秦學法等人手拿片刀、斧頭、木棍等沖上前去圍毆秦思亮,隨即將其打倒在地,之后這群“打手”仍不肯停手,邊打還邊喊著“砍死他”。最終秦思亮被打成了失血性休克,經法醫鑒定為重傷。
二、發生邏輯
如上三個典型案例表明,選舉暴力正成為我國鄉村民主發展面臨的一個不可忽視的問題。不管是在發達地區,還是欠發達地區,抑或是落后地區的選舉中,選舉暴力都時有發生。
(一)我國鄉村民主選舉暴力的發生,主要源于候選人強烈的謀利動機。
在民主政治邏輯中,公共權力是候選人競選角逐的對象。權力不僅可以服務公共利益,而且也在一定條件下會成為候選人及其團隊謀取個人或團體利益的工具。威權政治與民主政治有不同的政治邏輯。威權政治的權力體系是相對封閉的,而民主政治的權力體系是高度開放的:威權政治的權力握有者是通過自上而下的授權方式產生的,而民主政治的權力握有者是通過自下而上的競爭性選舉產生的。由于有了競爭性的選舉,相對于威權政治而言,民主體制下的權力握有者有更多動力來對選舉承擔責任。提供優質的公共服務,通過承擔公共責任來兌現選舉時作出的承諾,通過兌現承諾來保障再度當選。
從這一角度說,我國鄉村民主的推行,無疑體現了我國政治領域非常重要的進步,因為鄉村民主的推行改變了傳統的授權方式和權力運行的邏輯,改變了政治生活中公民獲取利益的方式。村民自治推行前,我國村一級公共事務的治理,主要依賴鄉政府及其代理人村干部來施行。村干部的權力來源于鄉政府自上而下的授權,這種授權方式意味著村干部要掌握和運用權力,需要保持對鄉政府領導的忠誠,運用各種資源來維系與鄉政府領導之間的關系。在村莊公共事務治理中,村干部主要起著“代理人”的作用,通過承擔“代理人”的角色來實現謀利。
上世紀80年代初以來,我國啟動了以下放權力為特點的農村改革,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逐步推行村民自治,“農民作為政治主體,有了選舉村領導、參與村級公共事務決策和管理的自主權。”村民自治的實行,改變了我國鄉村政治的運作邏輯,選舉成為村干部獲取權力的重要方式,“村干部扮演著政府代理人和村民當家人的雙重角色”。在新體制下,為了謀取個人或團體利益,需要獲得政治權力;為了獲得政治權力,不僅需要和上級政府維持良好關系,而且要充分運用各種資源,贏得競爭性選舉;為了贏得競爭性選舉,暴力成為一些候選人使用的重要工具。選舉中暴力的運用,說明權力競爭異常激烈。候選人競相爭奪權力,要么是獲得權力后可支配豐富的能帶來巨大經濟效益的自然資源。要么是獲得權力后可支配村莊的集體企業和集體經濟,或者在城市化征地中獲得巨額利益。經驗研究表明,“經濟越是發達,村集體的收入也越多,村委會控制的經濟資源較多,村委會的選舉與村民的利益越密切,更多的人想競爭村十部的職位,村民的參與程度較高,選舉競爭也較激烈。”從這一意義上說,正是巨額利益的誘惑,使得一些候選人鋌而走險,運用暴力來獲取權力,傷害競爭對手或選民。
(二)我國鄉村民主選舉暴力的發生,也源于一些地方政府的不作為。
民主政治要求選舉是自由的、公平公正的、競爭性的,然而在現實生活中,自由、公平公正和競爭性的選舉并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需要一定的條件。自由、公平公正和競爭性的選舉,需要運作有序的法治,需要各級政府為選舉提供人力、物力和財力支持。
按照我國選舉法的規定,地方政府有責任做好選舉宣傳指導工作,依托村內宣傳欄、村務公開欄等普法陣地對與換屆選舉有關的《村民委員會組織法》、《中國共產黨基層組織選舉工作暫行條例》等法律法規進行宣傳,做到家喻戶曉。地方政府也有責任在選舉前進行充分的摸底調查,向村干部和黨員、群眾了解村情民意以及對換屆選舉工作的意見和建議,掌握換屆前的基本情況,及時向換屆選舉指導機構反饋農村基層組織動態,為村民委員會換屆選舉決策提供重要的基礎信息。地方政府有責任調解選舉沖突和糾紛,發揮各村級人民調解員的作用,及時做好潛在矛盾糾紛的排查化解工作,對不良傾向和苗頭性問題及時采取措施。
實踐表明,我國地方政府為鄉村民主選舉提供的公共服務具有一定程度的不平衡性。一些地方政府能為鄉村民主選舉提供優良服務,維護選舉秩序,保障選舉的公平性和公正性,而一些地方政府則缺乏為鄉村民主選舉提供優質服務的意愿和能力。一方面,作為國家權力的地方代理機構,地方政府必須執行國家政策。然而,由于地方政府所擁有的資源有限,但其處理的公共事務卻異常復雜,這使得一些地方政府沒有能力為鄉村民主選舉提供優質服務。另一方面,在壓力型體制下,地方政府也缺乏為鄉村民主選舉提供優質服務的意愿。這主要是因為我國地方政府績效考核以CDP為中心,鄉村民主選舉在績效考核中并不具有突出位置,這無疑會弱化一些地方政府為鄉村民主選舉提供優質服務的動機。
(三)我國鄉村民主選舉暴力的發生。還源于一些媒體的“失語”。更與公民社會不發達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相對于其他民生領域而言,我國傳媒對鄉村民主的關注是相對匱乏的。我國鄉村民主啟動以來,引起了國內外的高度重視,一些學者認為這是農村包圍城市的第三次偉大嘗試,“為中國未來民主化打下了堅實基礎”。然而,隨著村民自治的推行和擴展,其存在的各種問題得以彰顯,推行村民自治的難度也超出一些人的想象。推行村民自治的步履維艱,使得一些人對村民自治的未來充滿憂慮,對待村民自治的心態經歷了從“大喜”到“大悲”的轉變。
我國傳媒對待村民自治的態度變化也呈現類似的軌跡。作為黨和人民的喉舌,大眾傳媒在舊家推動村民自治這一政治過程中扮演著重要角色,成為國家意志的表達者、模范典型的塑造者以及政策法律的普及者。在推行村民自治過程中。大眾傳媒發揮著十分重要的功能,也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然而,隨著村民自治的推行,一些問題逐漸暴露出來。大眾傳媒面臨著矛盾:一方面,為了繼續推動改革,本著職業規范和社會良知,應以客觀中立的姿態,正視改革中存在的問題;另一方面,為了繼續推動改革。產生正面激勵。則應對改革中存在的問題進行一定程度的回避,以減少進一步改革的阻力,增強人們對改革的信心。
選舉暴力作為我國鄉村民主發展中出現的一個問題,較少受到傳媒的關注。曝光鄉村民主發展中的選舉暴力問題不利于強化改革的共識,也不利于維持公共部門的政治合法性。因而,對于我國鄉村民主發展中存在的諸如選舉暴力問題,我國傳媒一般采取回避的態度。正是這種回避,使得選舉暴力有了一定的生存空間,選舉暴力在傳媒“失語”的狀態下得以滋生發展。同時,由于發展時間短,發展空間有限,我國公民社會組織對鄉村民主選舉的介入是相對有限的,公民社會組織為村民自治提供服務的能力也是相對有限的。由于缺乏選舉觀察團等組織的介入,同時也由于地方政府公共服務的相對缺位,鄉村民主選舉暴力逐漸滋生和擴散。
三、運作方式
在我國鄉村民主選舉中,一些地方的候選人正利用暴力這一資源來獲取權力,通過語言威脅、身體傷害以及破壞選舉設施的方式來贏得選舉的勝利。
(一)我國鄉村民主選舉暴力運用的第一種方式是語言威脅。
暴力并不一定意味著物質性的武力,暴力也以語言的形式存在。在我國鄉村民主選舉中,以語言威脅方式表現的暴力大量存在。例如,前述福建省西洋村案例中,一些選民遭到不明身份青年的語言威脅:“如果山哥(余根杰)當選不上本屆村主任,殺了你全家”,很多受到威脅的選民不敢出門投票。2005年10月19日,哈爾濱市松北區萬寶鎮某村第七屆村委會開始換屆選舉。村民寇某說,自從第一輪選舉開始。候選人劉某就安排了一些打手來到榛柴屯、萬寶屯兩個投票點。在榛柴屯投票點,另一位候選人田某發現有人重復投票,在制止這種行為時遭到毆打。劉某還囂張地說:“誰和我爭,我就把誰腿打折!”看到這種情況,另兩位候選人相繼退出選舉。這些足以說明,語言威脅是我國鄉村民主選舉暴力存在的一種形式。這種形式在一定條件下會起到一定的效果。
(二)我國鄉村民主選舉暴力運用的第二種方式是直接的身體傷害。
身體傷害是暴力運用最為典型的一種方式,通過身體傷害往往能夠達到候選人獲得權力、破壞選舉、報復等目的。前述遼寧趙營子村“選舉血案”就是這種身體傷害的典型案例。直接身體傷害這種暴力形式在我國鄉村民主選舉中還有不少案例。比如:2001年,河北省滄州北關村村委會副主任龐振嶺為了爭奪權力,兩次蓄謀用炸藥包炸死村委會主任龐鳳歧未果,又與兒子密謀,指使刑滿釋放人員馮某殺害村委會委員龐瑞龍。2001年1月24日晚,馮某用獵槍將龐瑞龍的妻子強某打成重傷。2002年初,山東省淄博市羅村鎮下黃崖村舉行三年一屆的村委會換屆選舉。下黃崖村地處全國重工業基地淄博市,從1988年以來王家奎就是村黨支部書記。選舉原定于2002年1月20日舉行,后來推遲到了28日。這期間,原是村辦企業、現歸王家奎本人的淄博錦川水泥廠召開了全廠職工大會,兼任廠長的王家奎在會上講,本廠職工投票時。要在選票上寫上王家奎的名字,也要寫上自己的名字。誰要是敢不投他的票,統統開除出水泥廠,村里也不安排工作,這些人的親人也別想在水泥廠和村里找到工作。與此同時,他給所有水泥廠職工都發了一箱白酒、一桶花生油,或一桶精品醬油和一捆醋。1月28日選舉那天。王家奎帶著一幫小青年,開著三輛車來到選舉現場。村民常京成對王的行為非常不滿,想讓他難堪,就當著大伙的面質問他:“村里發東西,怎么沒有我的?我是軍屬呀。”王家奎說,東西是我的錢買的,愛給誰就給誰,你管不著。常京成問:“你給村民發油、發酒算不算賄選?你帶著這么多人來威脅村民選舉算不算違法?”王家奎氣得當時就要打常京成,被他的妻子拉住,只能惡狠狠地指著常京成的臉說,過后再收拾你!6月25日下午,常京成就遭到村支書兼村主任王家奎的獵槍射擊和暴打,造成全身40處中散彈,一條肋骨骨折,左腎挫傷,頭部皮膚裂傷,縫了20余針,險些喪命。2009年,在河北省南范莊,農民周長順抱怨村里舉行的選舉不公平。幾天后,有人發現周長順死在家中。周長順60歲的妻子和兒媳也慘遭殺害。周長順不到3歲的孫子后來也被斧頭砍死在了醫院里。
(三)我國鄉村民主選舉暴力運用的第三種方式是破壞選舉設施。
如果說語言威脅和身體傷害針對的是選舉中的行動者,那么,我國鄉村民主選舉暴力運用的第三種方式則針對的不是行動者,而是行動者賴以存在的物質條件,破壞的是選舉的設施。例如,2008年4月。廣東陽江陽春市潭水鎮三星村村委會主任冼大越、雙溪村村主任冼業威在換屆選舉中。在計票現場對選舉結果的合法性產生懷疑,遂搶奪選票試圖銷毀,其過激行為導致選舉工作被迫中斷。潭水鎮紀委給予冼大越、冼業威黨內警告處分。2014年9月16日,安徽太湖縣徐橋鎮西村進行村委會換屆選舉,村民徐某等人趁現場發生爭執之際,將選舉箱損毀、選票弄混,將會場的話筒摔壞,電閘關閉,并侮辱、恐嚇選舉委員會成員,導致選舉中斷。2010年12月19日,江蘇連云港市云臺鄉丹霞村正式選舉村主任。候選人有兩名,一名是謝金發,另一名是倪愛華。下午6時許,投票、唱票基本結束。全村參選人數是3807名,謝金發得到1841票,倪愛華得到1789票。這時,大會工作人員招集候選人對140多張部分打“√”的選票回頭復議確認。當續唱約20張選票時,倪愛華看到于己明顯不利。當即用電話聯系在門外的親友強行跳窗入室,倪將續唱的20余張選票從桌子上搶走,交給妻子江順麗,倪的小姨江順華則從工作人員李訓碧手中搶走剩余的選票。
四、治理機制
選舉暴力正成為我國鄉村民主發展中面臨的一個相當嚴峻的問題。“暴力是由敵意驅動的、故意造成傷害的行為。”選舉暴力破壞了民主選舉的公正性,“嚴重干擾了選舉,不利于農村的穩定”,必須采取有力措施加以治理。
(一)治理鄉村民主選舉暴力,需要提高村民的公民意識。
“在長期封建社會歷史上,農民被排斥在國家政治生活之外,沒有任何政治權利。”新中國成立以來,廣大農民翻身當家作主人。經過幾十年的改革與發展,我國村民的公民意識有了很大程度的提高,但整體說來,村民的公民意識仍比較淡薄。“農民與居民相比,對國家和政治事務的參與程度較低,對政治活動也比較冷淡,農民政治參與的形式比較單調。”選舉暴力的發生,很大程度上是村民公民意識淡薄的結果。為了贏得選舉,一些候選人采取賄選等欺詐方式,一些候選人公開運用暴力,威脅競爭者,威脅選民。由于公民意識淡薄,一些選民接受選舉賄賂,出售選票換取鈔票,以犧牲公共利益的方式謀取個人利益。面對選舉暴力,一些受害者忍氣吞聲,敢怒不敢言,不懂得運用法律的手段來維護自身的權益,成為“沉默的大多數”。這些都足以說明,我國鄉村民主選舉暴力的發生,和村民公民意識淡薄之間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提高村民的公民意識成為治理鄉村民主選舉暴力的一種可行路徑。為了提高廣大村民的公民意識,要繼續加大對農村教育的投入,按照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的要求提高農村教育水平,提高鄉村民主制度化、程序化和規范化水平,使村民真正參與到農村公共事務的管理和決策中來,通過政治參與來提升政治效能感。
(二)治理鄉村民主選舉暴力,需要運用壓力型體制的優勢,提升地方政府服務選舉的能力。
實踐表明,加強公民意識教育是一項系統工程,需要長期的努力和多種資源的支持。公民教育的長期性與治理鄉村民主選舉暴力的緊迫性之間存在張力。為了緩解二者之間的張力,一種可行路徑是發揮壓力型體制的優勢,強化地方政府服務選舉的責任。我國不同層級政府之間存在壓力型體制的特征,在壓力型體制下,“為了完成經濟趕超任務和各項指標,各級政治組織(以黨委和政府為核心),把這些任務和指標,層層量化分解,下派給下級組織和個人,責令其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然后根據完成的情況進行政治和經濟方面的獎懲。”在我國,壓力型體制得以順利運行,是因為我國政府實行的依然是高度集中的管理體制。在各層級政府之間,下級要服從上級,地方要服從中央。在政府各個職能部門內部,實行的是黨委領導下的行政首長負責制。行政首長具有掌握部門資源的實際權力。黨管干部原則使上級政府很容易借助黨的組織體系把某些重要任務提升為“政治性”工作,以對負責人職位的改變作為督促其完成的手段。因而,我國鄉村民主選舉暴力的治理,當下可行之策是強化地方政府的責任,將鄉村民主選舉質量作為地方政府官員政績考核的重要內容,進而改變一些地方政府不作為的現狀。
(三)治理鄉村民主選舉暴力,需要規范鄉村民主權力。
從選舉暴力的發生邏輯看,候選人在選舉中運用暴力是為了獲取權力,獲取權力是為了為個人或團體謀取利益。因而,治理鄉村民主選舉暴力,需要規范鄉村民主權力,使民主權力服務于公共利益,而非少數人利益。治理鄉村民主選舉暴力問題,不僅應關注權力是如何獲取的,而且更應關注權力是如何運用的。正是在這一意義上可以說,“民主選舉并不足以確保民主治理。為了理解鄉村中國的民主化,我們不僅需要追問程序是如何被引入和提升的,而且要追問村委會是如何和地方權力結構中的其他行為主體互動的。”規范鄉村民主權力,關鍵是要做到民主選舉、民主決策、民主管理、民主監督的協調發展,防止民主選舉、決策、管理和監督流于形式。要搞好《村民委員會組織法》等法律法規的宣傳,嚴格遵守村委會選舉的基本原則,嚴禁暗箱操作。要防止一把手獨斷專行,個人說了算,聽不得不同意見。甚至對持不同意見者進行打擊報復,防止濫用職權。要實行村務公開,及時召開村民會議、村民代表會議或相關人員的座談會議,接受村民對村委會及其成員工作的評議,傾聽村民的批評和建議。要選舉產生民主監督小組,由其具體負責監督工作,同時由法律法規賦予村民舉報權,通過村民舉報對村委會及其成員的工作實行及時而有效的監督。
(四)治理鄉村民主選舉暴力,需要充分合理利用網絡這一信息傳播和擴散平臺。
在我國傳媒對鄉村民主選舉暴力事件報道收緊的條件下,互聯網是鄉村民主選舉暴力事件信息傳播和擴散的重要公共空間。鄉村民主選舉暴力的發生,不僅因為選舉暴力的使用者在一定程度上可實現其預期,而且也因為選舉暴力的“公開”運用被遮蔽,使得施暴者得不到應有的懲罰,受暴者的冤屈在公共領域得不到申訴。相對于其他傳媒而言,互聯網發布信息門檻比較低,信息傳遞更為迅速,監管審查相對寬松。更為重要的是,互聯網具有自媒體的特點,即民眾可以成為新聞的采編發布者。正是互聯網的這些特點,使得它可以在呈現鄉村民主選舉暴力事件中發揮一定的作用。
如上分析表明,選舉暴力是我國鄉村民主發展面臨的一個難題,需要集群體智慧來治理。從學術的角度看,研究選舉暴力的目的不是去揭示民主發展的陰暗面,更不是要否定和反對民主,而是要正視民主發展中存在的問題,理性而客觀地評估民主發展的現狀,改進民主,優化民主,提升民主的質量。實際上。選舉暴力是大多數發展中國家民主建設中面臨的一個普遍問題。早在18世紀的英國選舉中,暴力和恐嚇就被視為“贏得選舉最有效的手段”。值得慶幸的是,選舉暴力問題逐漸引起了社會各界的關注和重視。在一些國家和地區,選舉暴力得到了很好的控制和治理。這既為我國應對選舉暴力問題提供了有益經驗,也為我國探索新的選舉暴力治理模式提供了重要參照系。
(責任編輯 劉龍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