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氏春秋》中“苦僞”詞義考證

魯紅艷

摘要：《呂氏春秋·貴信》中“百工不信則器械苦偽，丹漆染色不貞”的“苦僞”應為何意，歷來一直存有誤解，最常見的解釋是粗劣偽假。而王志平在《<呂氏春秋>中的“苦僞”》一文中指出“苦僞”是“苦”誤字，當讀作“苦窳”、“苦?”，意思為粗劣不精。那么其“僞”是否為“”誤字，是何詞義，與“苦窳”、“苦?”有何關系，本文擬結合文字等相關文獻對其加以分析，目的在于科學合理地理解其意。

關鍵詞：“苦僞”；“苦”；“僞”；詞義

《呂氏春秋·貴信》：“百工不信則器械苦僞，丹漆染色不貞。”其中“苦僞”一詞最常見的解釋是粗劣偽假。如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實用古漢語大詞典》、郭東明注評的《呂氏春秋》、楊希義編著的《古代漢語常用字詞典申笑梅、王凱旋主編的《諸子百家名言名典》、張玉玲譯注的《呂氏春秋》分別解釋為“粗劣偽假”、“粗劣作假”和“假冒偽劣”，或者直接將“僞”解釋為“假”。而王志平經過詳細考證，指出“苦僞”是“苦”誤字，詞義為粗劣不精。“苦僞”到底是不是“苦”誤字，其詞義究竟如何，本文試圖做出解答。

一、王志平對“苦僞”詞義的考證

王志平在其《<呂氏春秋>中的“苦僞”》一文中指出“僞”是“”誤字，當讀作“窳”、“?”，詞義為粗劣、不精巧[1]。

通觀全文，他根據銀雀山出土竹簡《王兵篇》中“官府毋長，器戒苦”對應《管子》中的兩段文字“官無常，下怨上而器械不功”和“官無常則下怨上，器械不巧則朝無定。”，由此得出“器戒苦”分為“器械不功”和“器械不巧”，且以“器械不功”為正。《荀子·議兵篇》：“械用兵革攻完便利者強，械用兵革窳楛不便利者弱。”，王志平指出“窳楛”與“苦窳”同義，“苦窳”意思為粗劣不精致。由此可推出“苦”當讀作“苦窳”意為粗劣不精致，與《管子》“不功”同義。

王志平考究“窳”字極詳，他根據《荀子·議兵篇》注云：“窳，器疾也，音庾。”《釋詁》：“愉，勞也。”這里的“勞”是微弱的意思。郭注：“今字或作窳”。這里的“愉”是“瘉”字的假借，《釋詁》：“瘉，病也。”馥案：‘窳當做‘?。《說文》：“?，本不勝末，微弱也。”《段注》：“本者，蔓也；末者，瓜也。蔓一而瓜多，則本微弱矣。”《玉篇》：“?，勞病也。”并引用桂馥的理論“苦?，言器微弱不堅牢也。”王志平從上推出“窳”、“?”相通，微弱不堅牢的意思。

然而，王志平根據字形，認為《呂氏春秋》中的“僞”很可能是“”字誤寫。“”字簡文上寫作，“僞”秦漢文字有作，“為”戰國文字作，認為字形相近，因此認為《呂氏春秋》的“苦僞”是“苦”的誤寫。

通觀全文，作者考察“苦”、“窳”詞義極祥，認為“苦”、“楛”、“盬”三字相通，意為不堅固，且“窳”、“?”相通，意思為微弱不堅牢，推出“苦”詞義為粗劣不精，“苦僞”、“苦窳”、“苦?”詞義相同，詞義為粗劣不精，無可厚非。然而認為“僞”乃“”字誤寫，從上述字形上來看，實有些牽強。

二、“苦僞”之“僞”非“”字

“苦僞”一詞在古代文獻中可尋。阮瑀《文質論》：“麗物苦僞，丑器多牢；華璧易碎，金鐵難陶。”[3]“苦僞”與“多牢”反義對舉，據《韓非子·難一》：“東夷之陶者苦窳，舜往陶焉，朞年而器牢”，“苦窳”與“牢”反義對舉，“苦窳”意為粗劣不精，“牢”是精致牢固的意思，與“丑器多牢”之“牢”詞義相同，上述“苦僞”詞義也為粗劣不精。另李時珍《本草綱目》：“大抵古方所用多是牛皮，后世乃貴驢皮，苦偽者皆雜以馬皮、舊革、鞍、靴之類。”[4]中也有“苦偽”一詞，其意也為粗劣不精。

且經過考證發現“僞”字本身就有粗劣不精之義。古文獻中有“窳僞”一詞，《皇朝蓄艾文編》：“仿其精巧，禁其窳僞。”[5]“精巧”與“窳僞”反義對舉，“窳僞”意為粗劣不精；《張方平集》：“是以小民業蹙，窮而思濫，為盜賊窳偽，以偷免饑寒。”[6]；《梁啟超講文化》：“有妨害風化或治安及窳偽者禁之。”[7]；劉咸炘《推十書增補全書乙輯》：“雖內多窳偽，而秩序猶存，”[8]。沈錫榮在《古漢語常用詞類釋》一書中指出“劣”、“惡”、“盬”（楛、苦）、“窳”都有差劣之義，“窳楛”同義連用，因此上述“窳僞”也系同義連用，[9]同“苦僞”之“僞”同義。

單獨的“僞”字也有粗劣不精之義。杜牧《杭州新造南亭子記》：“為工商者，雜良以苦，僞內而華外。”“僞”與“華”反義對舉，“華” 華美精致之義，“僞”即粗劣不精。應玚《文質論》：“若夫和氏之明璧，輕轂之袿裳，必將游玩于左右，振飾于宮房，豈爭牢僞之勢、金布之剛乎？”[10]“牢僞”反義對舉；《鹽鐵論·力耕》云：“工致牢而不僞”[11]，王力器《鹽鐵論校注》在此句注下還補充了《后漢書》“破牢為僞”[11]，“牢”與“僞”反義對舉，王符《潛夫論》：“以完為破，以牢為行，以大為小，以易為難，”[12]此處“牢”與“行”反義對舉，清代汪繼培注曰：“破牢為僞，按古者謂物不牢為‘行”[11]，《經義述聞》王引之曰：“‘行與‘牢正相反。以牢為行，猶言‘以堅為脆耳。今京師人謂貨物不牢為‘行貨，古之遺語也。”[12]其中“行貨”是指粗制濫造的物品。《周禮·地官·司市》：“害者使亡。”鄭玄注：“害，害于民，謂物行苦者。”[12]其中苦，通“楛”。楛，粗劣，不堅固。行苦，同義并用，“行”亦謂粗劣不堅固也。《書舜典》：“朕堲讒說殄行”[12]，《史記·五帝紀》作“朕畏忌讒說殄僞”[12]，行、僞同訓，“僞”即粗劣不精之義。

三、小結

綜上所述，《呂氏春秋》中“僞”乃“”誤字說從字形上看實有牽強，經考究發現“苦僞”一詞在古文獻中可尋，其義也為粗劣不精，且“僞”字本身有粗劣不精之義，由此可見《呂氏春秋》中“苦僞”應不是“苦”誤字，但其詞義與“苦窳”、“苦?”、“苦”詞義相同，為粗劣不精之義。此外除了“僞”字，“苦”、“行”也有粗劣不精之義。

參考文獻：

[1]呂不韋著.呂氏春秋[M].南京：鳳凰出版社，2013.03.

[2]王志平.《呂氏春秋》中的“苦僞”[J].中國語文，1990（1）.

[3]佘斯大選注.建安七子[M].長沙：岳麓書社，1998.

[4]（明）李時珍撰.尚志鈞等.本草綱目金陵初刻本校注下[M].合肥：安徽科學技術出版社，2002.09.1547.

[5]（清）于寶軒編輯，吳相湘主編.皇朝蓄艾文編4[M].臺灣學生書局，民國54.05.

[6]（宋）張方平撰，鄭涵點校.張方平集[M].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0.10.150.

[7]梁啟超著，馮志陽編.梁啟超講文化[M].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5.252.

[8]劉咸炘著.推十書增補全本 乙輯 第2冊[M].上海：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 2009.01.654.

[9]沈錫榮，編著.古漢語常用詞類釋[M].上海：學林出版社，1992.12.

[10]佘斯大選注.建安七子[M].長沙：岳麓書社，1998.

[11]王利器校注.新編諸子集成 第1輯 鹽鐵論校注 定本上[M].北京：中華書局，1992.

[12]（漢）王符著，（清）汪繼培箋彭鐸校正.潛夫論箋校正[M].北京：中華書局，19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