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輝
摘要:Lakeoff和Johnson在《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一書中將隱喻從修辭手法引深到了認知語言學的領域。隱喻不僅僅是一種修辭手段,更是一種思維認知方式。本文將從概念隱喻角度出發,以《國風》中的婚戀詩為主要研究內容,試圖通過對婚姻愛情詩中人物——植物,男女婚戀關系——成對的動物和植物,男女關系的紐帶和阻礙——水等隱喻的分析,明確隱喻投射出的認知,探索婚戀詩中隱喻生成的機制。
關鍵詞:概念隱喻論;《詩經·國風》;婚戀詩;隱喻機制
概念隱喻論最早是Lakeoff和Johnson合著的《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一書提出來的,認為隱喻的本質特征就是認知性。隱喻不僅體現在我們的語言中,而且貫穿于我們的思維和行為中。《詩經》是我國古典詩歌的源頭,常以“賦”作為修辭手法,蘊藏大量的隱喻,是很好的研究語料。結合概念隱喻理論提供的新視角,作者試圖借助詩歌中的隱喻搭建通往當時社會文化和社會中的人思維認知的橋梁。從零散的隱喻中概括出共同的隱喻,了解當時人們的思維認知模式,明確隱喻得以完成的機制。
一、概念隱喻論
(一)基本內容
概念隱喻論是Lakeoff和Johnson在《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一書中提出的。他們認為隱喻的本質特征就是認知性,是基于人類自身體驗產生的,貫穿于人的思維和行為之中,是一種思維認知方式。同時,隱喻又是一種從始源域到目標域的映射,是人抽象概念具體化的過程。
(二)分類
(1)結構隱喻
結構隱喻,用某一種概念的結構來構造另一種概念,把談論某一種概念的各方面的詞語用于談論另一種概念。
(2)方位隱喻
方位隱喻,參照空間方法而組建的一系列隱喻概念。空間方位來源于人們與大自然的相互作用,是人們賴以生存的最基本的概念:“上”和“下”,“前”和“后”,“深”和“淺”,“中心”和“邊緣”等,人們將這些具體的概念投射到情緒、身體狀況、數量、社會地位等抽象概念上,形成一些用方位詞語表達抽象概念的語言表達。
(3)本體隱喻
本體隱喻,將抽象的和模糊的思想、感情、心理活動、事件、狀態等無形的概念,看作具體的、有形的實體,特別是人體本身。本體隱喻最典型的和具有代性的是容器隱喻。人們常把概念投射到人體以外的其他的物體,甚至將一些無形的、抽象的事件、行為、活動、狀態也看作一個容器。
總結:隱喻普遍存在于我們的思維、行動之中,在人類語言中無處不在,隱喻使得大部分抽象的思維成為可能;隱喻都含有內在關聯性和系統性;隱喻是人類思維和語言的重要方式。
二、《詩經·國風》婚戀詩中的隱喻
《詩經》是我國古典詩歌的精華,“國風”,即《詩經》中的“風”,記錄了先秦勞動人民的真實生活,反映人們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婚戀詩是其中的代表。
(一)婚戀詩中的隱喻
(1)表示女子的隱喻:柔軟的草本植物
①“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詩經· 周南·關雎》
詩句中描寫美麗賢淑的女子在水邊采摘荇菜,水另一邊的君子想要追求這位美好的女子。詩句以“參差荇菜,左右流之”起興,把女子比作“荇菜”,柔軟美好,構成結構隱喻。這里“荇菜”柔軟被女子追求,“女子”也具有“荇菜”的特征,溫柔美好,被君子追求。
②“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詩經·周南·桃夭》
詩句以桃樹含苞待放,桃花盛開燦爛宛如紅霞為背景,交代女子出嫁的時間是春天。同時,也用“桃花”比喻“出嫁的女子”構建結構隱喻。一方面,桃樹是春季繁盛之樹,象征女子年輕健康,花容月貌;另一方面,桃樹開花時間早,所結果實多,如同女子的生育能力讓一個家庭多子多女。“桃花”和“女子”的特征重疊在了一起:桃花春季盛開結果,容貌嬌美的女子在青春時期嫁為人婦,并生養后人。
③“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詩經·衛風·碩人》
詩句中用嫩芽比擬衛莊姜的雙手,纖細柔軟;皮膚潔白細膩,猶如凝固的油脂;頸項潔白豐潤,如生長在樹木之間的蝤蠐;牙齒潔白整齊,就像瓠瓜的種子;頭鬢形態如同小嬋,眼眉形態猶如蠶蛾的雙須;笑容可掬,眼睛黑白分明。詩句中結合了大自然中的事物與人體部位的共同特性,將兩者一一比擬,構成結構隱喻。
(2)表示婚戀關系的隱喻
①“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詩經·周南·關雎》
詩句中作者由雎鳩鳥在河邊成雙成對的鳴叫聯想到“君子”和“淑女”成雙成對,男女結合的幸福,暗指關系親密的情侶。始源域的概念轉入到目標域,形成一種契合,由“關關雎鳩”就能聯想到愛情,正如現在“鴛鴦”已經超越本身,成為“愛情”的象征,促成了本體隱喻的實現。
②“彼澤之陂,有蒲有荷。有美一人,傷如之何?寤寐無為,涕泗滂沱。” 《詩經·陳風·澤陂》
③“南有樛木,葛藟累之。樂只君子,福履綏之。” 《詩經·周南·樛木》
②③中植物都是成對出現,“蒲草”和“荷花”,“樛木”和“葛藟”暗示互相心儀的男女希望縮小空間距離,成雙成對。第③句借用葛藟藤蔓纏繞的特點,通過描寫葛藟蔓延滋長,纏繞在樛木上,直言新婚夫婦感情親密,二者合為一體,妻子依靠丈夫的狀況。
(3)表示男女關系紐帶和阻礙的隱喻:水
①“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水矣,不可方思。” 《詩經·周南·漢廣》
②“子惠思我,掮裳涉溱;子惠思我,褰裳涉洧。” 《詩經·鄭風·褰裳》
③“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詩經·秦風·蒹葭》
縱覽《詩經·國風》“婚戀詩”,筆者發現是“水”將男女聯系到一個場景中。“水”就好比他們之間的愛情,將兩個原本分隔兩岸的人在心理上緊緊聯系在了一起。加之,“水”柔軟無形,綿綿無盡,正如“柔情似水”,“水”跟“愛情”有共同的品質。同時“水”又是天然的屏障,使得男女分開兩岸,無法直接傾訴衷腸,雙方飽嘗相思的苦悶,正如男女之間的情意既帶來傾心的甜蜜,又因社會文化的約束導致相思無解的痛苦。
(二)隱喻投射出的隱喻認知
(1)植物——人物
首先,植物跟人一樣都是生命體,都具有從枝繁葉茂,充滿生機到葉落枝枯,年邁體衰的過程;其次,喬木一般都以高聳挺拔為特點與男子的身姿矯健,挺拔俊朗相似;花草等草本植物一般以溫柔芳香為特征,與女子溫柔貌美的特點相一致;最后,正如喬木給花草以蔭庇,男子以擔當給女子以及家庭以安全感;花開時間短暫,女子青春易逝;花開后結果,女子嫁為人婦,繁衍后代。因此,花草等草本植物跟女子的品質在很大程度上契合。所以《詩經·國風》中多以植物比擬男女人物。
(2)婚戀關系的隱喻——成對的動物和植物
首先,無論是成對的動物還是植物,從數量上來說,都是雙雙對對,跟男女結合成雙相似;其次,成雙的動植物在空間上距離接近,而相戀的男女也是希望打破空間的阻隔,長久依偎在一起,感情親密無間;最后,從植物的角度來說,蔓生植物柔軟,常常纏繞在大的喬木上生長。而婚姻中的雙方,妻子和丈夫關系親密,丈夫承擔主要家庭責任和擔當,為妻子創造安穩的生活。在這兩點上,“葛藟”和“樛木”具備妻子和丈夫關系的品質。
(3)婚戀中的紐帶和阻礙——水
首先,“水”將男女放置在同一個場景中,二者產生一系列的愛慕、思念、渴望、追求等活動。在男女關系中,“愛情”是兩者交織在一起的紐帶。因此,在使男女產生關聯方面,“水”和“愛情”功能相似;其次,水本身溫柔細膩,綿綿無盡,跟“愛情”甜蜜溫柔的品質相近;最后,“水”是天然屏障,是當時社會道德文化約束的投射,阻礙了男女相會吐露真心,導致雙方相思不得,產生苦悶。
(三)隱喻的生成機制及意義
(1)隱喻中本體和喻體本身的相似性是構成隱喻的基礎。《詩經》中用植物來比擬人一樣,正是因為植物和人本身在物理結構上就有的共通性,因此,對于長期從事農業活動的先秦人民來說,就容易將二者聯系在一起,產生經驗遷移。
(2)在認知的基礎上,經過大腦思維的整合,人為將兩個事物聯系在一起構成隱喻。人具有主觀能動性,能夠在思維認知的指導下,將事物的某一特性和另一事物結合起來。例如,“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詩句中就是整合了人體不同身體部位的特點,再與具有部分特性的不同事物一一對應,構建隱喻。
(3)隱喻擴大詞義,通過詞語間的重組,創造出新的意義,為人們提供新的認知視角。例如,《詩經·國風》中的動物“關關雎鳩”,“鴛鴦”等總是成雙成對的出現,自然地延伸到男婚女嫁的喜慶。與之相反,由于貓頭鷹夜間活動,常出現在墓地,叫聲凄厲,人們就常把它跟死亡聯系在一起,即貓頭鷹被人為賦予了文化意義。此外,烏鴉報憂,喜鵲報喜等都是因為它們叫聲作用于人的心理,使原本沒有實際意義的叫聲有了新的意義。
三、總結
文章在查閱《詩經·國風》中婚戀詩的基礎之上,以Lakeoff和Johnson的概念隱喻理論為理論指導,分析了《國風》婚戀詩中的隱喻:人物——植物,男女婚戀關系——成對的動物和植物,男女關系的紐帶和阻礙——水等的共同之處,總結隱喻背后的思維認知,最終發現隱喻產生的機制:本體和喻體之間的相似性是構建隱喻的基礎,人具有主觀能動性,能夠通過思維整合,對應事物間的共同特征構建隱喻;詞語的重組擴大了詞義,構建隱喻。文章突破從修辭角度研究隱喻的局限,在概念隱喻論的指導下,將隱喻這種語言現象延伸到產生這種語言現象的人身上,理解隱喻的認知本質,具有一定創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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