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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別處

2016-12-08 04:31:32孫朗迪
西湖 2016年2期

孫朗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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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別處

孫朗迪

吳凡從未想過怎么會和那樣一個孫子成為同學。

不只因為這孫子太孫子,也正好他就姓孫。他爹給他起名“好雨”,意為“好雨知時節”,卻沒想到最先呈雨后春筍之勢竄出來的不是他的雙腿,不是他的身高,不是他舒展的腰肢,而是他的兩枚凸顯的門牙。仿佛有種神奇的力量,不斷敦促他的門牙瘋長。人們愛用“地包天”來描述一個人下嘴唇比上嘴唇突出,而他的樣子可以用“牙包地”來形容。也許是牙齒的快速增長消耗了他體內太多的鈣和能量,他的身體反而在需要增長的時候動力不足,所以他的身材瘦小枯干,這越加顯出他兩粒門牙的超凡脫俗。

和孫好雨在一起時,吳凡常常擔心這對裸露的牙齒有一天會長到再也閉不上嘴的地步。他把這個想法和程時輝交流了,程時輝說:所以知道啥叫嚙齒動物嗎?比如老鼠,那牙齒需要不斷地嗑木頭,才能磨掉不斷增長的那部分。說到老鼠,兩人想想孫好雨那樣,都不禁相視會意地啞然失笑起來。曾有人向孫好雨的爹提議給兒子整整門牙,他爹卻說:“這牙不能整啊,萬一有一天他成了啥大人物,就全得靠著這牙才火了呢。”爹對孫好雨將來有可能一夜成名的自信和底氣不僅來自于他的長相,更來自于他的表演才能。還別說,這孫子在演技上真有點鬼才,學誰像誰;多長的小品,他模仿起來竟然只字不落,把他媽弄得又氣又樂,說你能背這么多的小品、那么多的相聲,怎么就背不下幾個英語單詞呢?

其實吳凡所以認為他是孫子還不只是因為他的這對門牙,更多的是他做的那些孫子事。

孫好雨比吳凡來畫室差不多晚了有十來天。他來畫室的第二天就開始把畫架支在了吳凡和點點之間,然后就調動他的各種表現和搭訕能力,不停地在點點面前擠眉弄眼,怪相百出。弄得點點笑得手舞足蹈,前仰后合,有時還捂住嘴巴,發出類似吃東西噎著的那種打嗝聲。她晶瑩剔透的大眼睛被濃密的長睫毛掃出珠玉樣的光亮。要知道,這樣子的點點在孫好雨來之前是從來沒有過的。孫好雨還用手肘碰胖子一下,說:我看中的這妹紙不錯吧?氣得胖子用沾滿了臟顏色的筆在水桶里夸張地吸滿涮筆水,嗖地一下甩了過去,孫好雨身上的淺色羊絨衫立即就迷彩了起來。他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周圍,不急不躁,伸出兩顆門牙說了聲:“矮馬,咋屋里漏雨了?呦,還是七彩祥雨啊!”依然是嬉皮笑臉著。這在吳凡來看他更孫子了,一個人,別人都那樣對你了,你還這樣,不是孫子是啥?

但這孫子也確實有兩下子,沒來兩天就把點點哄得笑逐顏開,更不拒絕他走過路過時有意無意地在胳臂上撩一下,蹭一下。他有時還把一瓶可樂悄悄放在點點畫架旁。只不過這飲料大多不是點點喝的,而是被大大咧咧的女漢子波波一飲而盡。

畫室里空氣比較活躍的時候是同學們輪流畫速寫。每次胖子把一只礦泉水瓶子躺放在地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瓶子的中部用力一轉,瓶子便像陀螺一樣在地板上旋轉起來,最后瓶口指向誰,誰就上前為大伙做模特。這樣的游戲玩久了,就有了經驗,在撥弄瓶子的過程中,手上的力道常常可以決定瓶口的朝向。胖子依靠這經驗,使得點點總是比別人多地被瓶子指為模特。點點也欣然接受,反正一邊做模特,她還可以一邊玩手機。

點點是畫室里最漂亮的女生,她的身材嬌小玲瓏,走起路來搖擺不定,說起話來柔音裊裊,一副典型的南方女孩嗲樣。她的一頭烏黑的長發如閃亮的墨汁從錦緞上潑灑下來,所到之處流暢而炫目。瓷器般晶瑩的肌膚猶如充滿磁性,把畫室里十幾個青春期的小男生緊緊地凝聚在她周圍,畫室里除了有鉛筆在紙上磨出的“嚓嚓”聲,還有一股股躁動不安的激情在這些青春洋溢的少年頭頂盤旋。

吳凡低頭瞟一眼自己身上寬大的帽衫,想,幸虧自己平素喜歡這種寬松肥大的衣衫,不僅非常有藝術范,更重要的是它把自己不想暴露的地方都遮蓋了。想到這,他瞄了一眼周圍的幾個同學,發現他們竟也都是穿著這種寬大的衣服。發現了這個他們共同的秘密,吳凡暗暗一樂。

點點和班里同學的關系本來是按照各自的軌道保持一定的距離運轉的,就像是一張范畫,貼在墻上,每個人都可以觀賞,誰也沒權力占為己有。可自從孫好雨來了,點點的行動軌跡就有點跑偏,大家突然發現這張范畫被某個人揭了下來,被私自收藏了,別人再也看不到了,心里都有了種被撕裂了的感覺。每次輪到點點做模特,孫好雨總是搶先一步,將自己蹭到對著瓶口的方向,說:“是我是我,這次瓶子對著的是我!”然后丟下手里的畫筆,站到了模特的位置。擺出一副類似老鼠或猴子才喜歡做的動作。這舉動搞得大家很無語,我去,難道我們都對畫你那兩顆門牙有興趣嗎?總之孫好雨的到來打破了畫室原有的安寧和平衡,大家有時甚至能聽到一股磨牙聲在畫室特別安靜的時候從某個角落里幽暗地傳來,偶爾還有摔打東西的聲音。畫室里不知有多少人憋足了勁兒想抽這孫子一頓。

可見藝考生是這個國家學生里的一個非常特殊的群體。很多人覺得藝考生文化課的分數比普通考生少不少分,覺得如果學習不好,就可以轉向藝考。可等他們進入了這個群體,才發現專業考試的競爭其實更兇猛,想偷懶和找竅門,根本占不到任何便宜。但要想回頭,卻又比已經變了性的人想再變回去更加艱難。有人總結藝考生的狀態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學海無涯苦作舟。”吳凡沒想到他在進入初三的后半學期,竟也完成了從男生到藝考生的過渡。

吳凡自己也記不起是從何時開始和為什么想考“美院附中”的,他是依從了母親的希望,盡管母親想讓他考“美院附中”是為了他能從普通中學繁重的文化課學習的壓力中解放出來,騰出一部分時間來畫畫。她總對吳凡說:在你這個年齡是最有藝術感悟力的時候,應該多出作品。

吳凡進入的這個畫室位于京冀交界一個叫燕郊的地方,它因為有一所全國著名且令眾多藝考生心神向往的學校——“美院附中”的落座而熱鬧起來。

據說與北京通州接壤的河北燕郊以前只是個一面遠離河北省會、一面又遠離首都北京的小縣城,然而隨著“美院附中”從北京市中心遷移過來,隨著與之交界的通州成了國內最大的藝術家聚集區,這里的房地產和各種服務業開始如星星之火般地蔓延、燃燒,不久便和大城市一般紅火和熱鬧了。北京這個國家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成為了全國人民工作定居的理想首選,而從地緣位置來看,燕郊也成了東北地區的人們為進京做準備的一個驛站。

按說像吳凡這個年齡對“定居”、“漂”這類的事應該沒什么概念,父母在哪,家就在哪;至于在哪,和自己有什么關系呢?但是有個詞卻實實在在和自己有關系,那就是“高考”。這是每一個在這里念書的學生都躲不過的一個關鍵詞。同一個國家,同一所大學,同一個專業,不同的城市錄取的分數卻不同,這就激蕩了每位居住在不同城市的高考學子和考生家長的心。所以隨之而來的一些不相干的詞匯就交集在一起:戶籍、高考移民、外來人口、漂……

吳凡去的這個畫室叫“余力畫室”,網傳是個名氣很大的考前班,老師于利就是從東北移民過來的一位五十多歲的老畫家。他在北方的一所大專院校當老師,因為兒子從附中一直念到研究生,所以舉家來到燕郊。學校沒有課的時候,他便在燕郊陪兒子,順便開了個畫班,輔導準備藝考的學生,且一辦就是十幾年。

“余力畫室”設在燕郊最大的一片居民小區內,這個小區有著一個非常洋氣的名字——“東方夏威夷”。吳凡不知道當初開發商面對這片河北省的邊疆,這偌大的一片荒地,怎么會想到太平洋上這個充滿浪漫和詩意的群島的名字。

老師于利的兒子于想畢業后,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干脆就在這個畫班教課。據說他成了附中考生心目中最著名的畫家和男神了。和老于老師相比,畫室的學生更愿意由這位小于老師輔導,畢竟這些后來者的理想他都經歷過,他所教的行之有效的應試方法更接近這些學生。更主要的是小于老師輔導學生時總愛背個手,長長的頭發總是能夠適時地向后甩一下,眼睛總是聚焦到虛擬的遠方,那酷酷的樣子擊碎了多少藝考少年的心哦。

吳凡在著名藝術家的圈子里沒找到于想這樣一個名字,也沒有查到這位神人的創作圖錄,他只在一位推薦他到這個畫班來的考生那里看到過他供考生臨摹的應試范本。不過那位考生為了強調他心中的男神有多牛,最后還介紹說:這個于想老師就畢業于“美院附中”,老厲害了,甚至他教出的學生后來自己辦了學前班,考上的學生都比外邊的其他畫班要多。吳凡的一絲疑惑在心中閃了一下:難道這些考前班教出的學生就是為了考上學,畢業后再辦考前班這么周而復始,無始無終嗎?“反正中國有的是成千上萬的考試大軍,層出不窮,后浪推前浪,參加考試的資源不枯竭,考試辦法不改變,這樣的考前班就會有存在的種子和壯大的土壤及陽光雨露。”吳凡把他的疑慮說給媽聽,凡媽便這樣回答了他。“總不能讓所有的藝考生將來都成為藝術家吧?上帝造人的時候,藝術家是有名額配比的,不能因為藝考的人多了,人口增加了,藝術家就多了。不會的,孩子,一定還只是那少數的幾個人。”

“既然如此,那我為什么要參加這樣的考試呢?”吳凡不敢把這樣的疑問拋給老媽。他只是按照媽媽的要求,在這樣一個夕陽的下午,在小區里目睹了這樣一個考前班人來人往的紅火場面,這更激起藝考生和家長的藝考斗志和決心。

那時的吳凡對這樣的考學其實只是為了應試和升學并無太多的概念,他也沒弄清楚“美院附中”現在已經不是以前意義上的那種“培養藝術家的搖籃”了,他還以為進了這樣一個藝術中專就可以盡情地畫畫,就可以不用穿那傻傻笨笨的毫無個性的中學校服了。

吳凡的母親也知道上考前班對藝術的危害,這些畫班一上來就給孩子每人發一張范畫讓他們臨摹的方法根本不符合吳凡爸爸的教學理念。凡媽雖然不是畫畫的,但在家里耳濡目染久了,也明白這樣學畫的后果,這跟想成為藝術家一點也搭不上界,甚至還會把孩子已有的那點藝術感覺給消磨掉。但有時無奈就是這樣如影隨形地伴著人的一生的,拿考學這事來說,除非你不考,否則就得按照人家制定的規則來。而在中國,沒有學院背景的藝術家就很難被認可,特別是搞當代藝術的。凡媽不想兒子在有這樣機會的年齡錯過機會,給將來留下遺憾。當然兩害相權取其輕,凡媽想最好有個考前班,教的那點應試的東西足夠孩子考上學的,同時又不損害孩子對藝術的興趣和感覺,能找到這樣的班是最理想的。

吳凡在一個藝術的家庭中長大,父親是美術學院的教授,母親是大學教師。從能握住畫筆往畫布上涂鴉至今,他已經畫了十幾年畫了。不過他畫畫可不是傳統意義那種從畫石膏圓球、立方體開始,而是自由涂鴉,自由宣泄,自由表現。很多人以為父親是教畫畫的老師,他一定受了嚴格的傳統教育,可事實恰恰相反,父親從不干涉他的表達,他甚至沒有指導過他怎么畫畫。每次他下班回來,看著兒子把家里漆得五彩繽紛的,不但不生氣,反而大加贊賞,還給他訂制了很多畫框,擺在畫架上。每天回到家,兒子都能給他帶來驚喜,看著兒子的作品,他把正在做飯的吳凡的媽媽喊過來,說,很多畫家學了很多年的畫,有的甚至傾其一生想追求簡潔、質樸和直接,其實孩子早就這樣畫了。看,大師的畫就是這樣的!于是轉天和再轉天就會有更多的驚喜讓父親的喜悅沖出胸膛。

媽媽知道吳凡本來就是一個平凡的孩子,是爸爸的夸贊激起了他對繪畫的興趣。母親幫著兒子整理了他十幾年來畫的三百多幅油畫作品。兩年前,一個大型的美術館曾經展覽了這些作品,那是個承載著一個孩子十年成長經歷的展覽,媽媽覺得世界有時就是這么神奇,畫畫讓這個生性內向的孩子有了心底里能引以為榮的驕傲,這對于他一生的發展,影響可能是巨大的,同時也可能是致命的。

時間總是以一種令人始料不及的速度將生命的刻度向前推進。當媽媽意識到吳凡快要面臨中考時,已經到了他初二的下半學期了。這年暑假,在媽媽的催促下,吳凡才開始練習了第一張石膏。看著兒子為應試而畫的石膏,媽媽隱隱有些擔憂,她憂慮的神色只是一閃,卻被生性敏感的吳凡捕捉到了,他有了一點恓惶。媽媽叫爸爸過來,希望給吳凡說一說,指導一下,畢竟為了應試,還是得學一點基礎的畫畫技巧。“可是你看他的石膏竟畫成這樣……”凡媽懷著歉意,仿佛畫得不好的不是兒子,而是她自己。

凡爸看了看吳凡的畫,依然對他的畫給予了肯定,說:“畫得不錯,這線條多肯定,型也挺準,關鍵是對石膏的質感的表達還是很準確的,只是他對傳統的透視法還沒有心得。”

見凡爸這樣說,凡媽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了地,她鼓勵吳凡明天再畫一張,一定會比這張有進步的!然后拽著凡爸跑到美術用品商店買了“戴帽老頭”和“海盜”兩個石膏頭像回來。

這樣在凡媽的威逼利誘下,凡爸打破了他常常引以為自豪的說法:我兒子不學畫,他只畫畫。凡爸不得不教教兒子應試的技巧。盡管吳凡的前二十張素描進步不小,但之后他便遇到了瓶頸,怎么也深入不下去了。父親講過幾遍的東西他還是不理解,俗話說:再好的刀也削不了自己的刀把,就像醫生不能給自己看病一樣,爹教兒子也是很難教得好。凡爸根據自己的教學經驗認為,應試這東西需要有競爭,有對手才能敦促孩子進步。為了給吳凡點壓力,吳凡的父母決定給他找個畫班去學習。“關鍵是同學間的學習。”凡爸說。

吳凡的父母商量著,時間卻已飛快地流逝了,轉眼到了十二月份,九年級上半學期已經快過去了。凡媽催促說:“必須快點去燕郊給凡找畫室了!”

凡爸只好放下手中的工作,帶著一家人去燕郊。

凡媽是那種執行力超強的人,她在去燕郊之前,先把燕郊的交通路線,各種公共服務、餐飲商店都在網上查了清楚。吳凡一家一到燕郊就直奔“余力畫室”,和老師于利見了面。都是畫畫的,又相互早就聽說過,于利老師還指導他學院的學生臨摹過吳凡父親的畫。再一攀談,他們之間還有一批相互認識的朋友。所以第一次見于利老師的過程就親切簡潔多了,都是直奔主題的節奏。

凡媽上午給吳凡報了班,下午在熱情的于老師太太王姨的張羅下,找到了一個熟識的房產中介,租了一套住房。一切料理停當,只等吳凡一月份期中考試過后,便可來此學習了。

“余力畫室”的一切對吳凡來說都是陌生的。據說當初于老師給畫室取這個名字不僅正好和他的名字音同,更重要的是畫室要表達一種對來這里的學生不遺余力地幫助和呵護的理念。畫室當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畫室。吳凡從小就長在爸爸的畫室里的,那是一個自由創造與快樂表達的地方,有那么多的工具和材料可以制造出任何能想象出來的東西。而眼前這種應試的“畫室”嘛……吳凡想,用“畫班”來稱呼似乎更準確。

“余力畫室”的門廳除了一面是門,三面都沒有窗戶。墻壁被附中應試的內容:石膏頭像、靜物色彩和人物速寫練習畫鋪得滿滿的,有些比較優秀的習作還被鑲上了玻璃外框。凡媽一進畫室就被這些功夫結實的習作所吸引。她想如果兒子考學能達到這樣的水平,也還不錯。可是凡爸不這么認為,他說:這種應試的東西離藝術很遠,如果咱兒子畫成這樣就毀了。藝術追求的是個性,而不是逼真。

“但這是考學啊,能畫成這樣,就是應試的佼佼者,我們兒子要是能畫成這樣,考學就沒問題了。”凡媽追上凡爸這樣說。凡爸不以為然,但他終究拗不過凡媽。凡媽和所有望子成龍的媽媽一樣,即使像她這樣一個受過高等教育,并且還在教授高等教育的人,也不能免俗。她想讓兒子考附中的決心已定,凡爸知道她就一定是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只好隨她。

畫室除了大廳之外,還有一些只有幾平方米的小房間。有的房間的桌上擺著一尊石膏頭像,另外房間的靜物臺上則擺著一組或酒瓶水果、或蔬菜瓷壇的靜物。吳凡看看靜物臺上那些已經蔫枯變色了的蔬果,不知那些學員滿墻顏色鮮艷的靜物色彩是怎么畫出來的,而那些素描和色彩習作卻驚人地相似,仿佛出自一人的手筆,又好像拷貝自一個母本。吳凡搞不清楚這樣的難度,他們是怎么做到的,要知道這可不是答數學題,有同一個答案就OK了,要把畫畫成一種標準答案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反正他被那些石膏頭像練習上精細的、一絲不茍的線條排列搞得心惶惶的,覺得考學的路確實有點漫長。

剛到“余力畫室”的第一天,吳凡坐在了波波的旁邊,這是個剃著一頭男人的短發,中間染了一撮黃毛的丫頭,她穿著一身名牌,一說話就爆粗口,一動作就是張牙舞爪的架勢,從背后看,基本分不出男女。她最大的理想就是將來能不勞而獲,不用工作,就可以豐衣足食,享盡榮華富貴。她見到吳凡時回頭一笑,露出一嘴因缺乏保養而變得灰黃的牙齒,然后又翻了翻白眼:嗨,小鮮肉,叫啥名兒?給吳凡的感覺就像是個失足少女。吳凡向來討厭這種女漢子式的女生。從小學到初中,他都遇到過這種類型的女生,三句話沒說攏,她們就開始動手解決問題。她們對待男生總是表現出比男生更具暴力傾向,仿佛這樣才能表現出她們強勁的一面。吳凡雖然表面上跟這樣的女生相處平和,心里卻一直和她們保持著距離,媽曾告訴他,這樣的女生一定從小在父母那里遭受過創傷。

于利老師和藹可親,他熱情地給吳凡拿了塊新畫板,又問:“吳小子啊,想畫哪個石膏頭像啊?”

吳凡說:“畫畫神父吧。”吳凡聽說附中考石膏頭像概率最大的是神父。而他跑遍了天津、北京的各大畫材店,都沒能買到這尊神父。在考察畫室那天,吳凡在“余力畫室”的材料庫里發現了這個神父的存在,當時于利老師介紹說:“這個神父呢,當初附中翻完模子就把模具給毀了,后來就總是考這個頭像,俺們這個是特意到意大利背回來的,現在只有俺們畫室、‘牧野’和‘愛美’這三家有這個神父頭像。吳凡想怪不得一進小區,街道兩邊滾動介紹“牧野”和“愛美”畫室的廣告欄里的核心廣告詞是:我們有神父!

吳凡暗想,摸清了附中考試套路的媽最后給他確定了“余力畫室”,這尊神父也一定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余力畫室”是十年前于利老師剛來燕郊時買下的,那時的房價2000一平米,而現在“15000都買不下來啦”!王姨在于利老師和凡媽介紹畫室的來源時,這樣插話道。她的神色神秘而充滿自豪,地道的東北土話和濃郁的東北腔調常常讓平素矜持、高傲的凡媽也不禁捧腹大笑。

“嗨,你叫啥名?”和吳凡打招呼的是坐在他另一側的一個看上去很憨厚的胖子。吳凡目測了一下他的體重,估計要在二百斤左右。吳凡以前覺得胖子比起一般人,五官應該有更多縱橫發展的余地,不論是它們東擴或西擴,都有很大的擴張空間,可今天他打量眼前這個胖子,才發現,事實跟他的想象完全是兩回事,肥大的土地面積并沒有讓胖子的五官飛黃騰達,反倒是讓它們顯得特別擁擠,特別局促。眼睛被堆積的肥肉擠得比一般人顯得要小很多,鼻子也被日益隆起的臉頰夾擊得成了等高的平面,而嘴則被厚積厚發的脂肪堆積出的雙下巴托舉起來,顯得特別小巧而往上撅。

為了不被胖子發現自己在研究他的長相和表情,吳凡把臉從與胖子對峙的狀態轉向別處,不料卻發現不遠的一側和這位男胖長得非常相似的一張臉,只不過,這是個和男胖體貌特征幾乎一致的女胖。吳凡有些吃驚,難道他們是龍鳳胎嗎?直到后來和他們熟了,吳凡才知道他們其實并沒有任何親屬關系。于是他得出了一個結論:不同的瘦子各有不同,而不同的胖子卻都長著相同的臉。吳凡以前的學校也有不少胖子,只不過他那時被忙不過來的繁重學業壓得抬不起頭,根本顧不上思考這些問題。

吳凡報上姓名,然后問:“你呢?”

“叫我大胖就行。”

“那誰叫小胖呢?”

“她!”大胖用手指了指那個女胖,他邊說邊喝著手里的一瓶可樂。吳凡發現,隨著可樂的進口,他的肚子就像個軟體的容器那樣被充實,將他緊繃在身上的綠色T恤充鼓脹起來。那T恤剛好印著一個巨大的虎頭,這平面印刷的虎頭在大胖身上卻穿出了3D的效果。吳凡想,胖子就是抗凍,此時正是北京的十二月份,他竟能穿成這樣!

吳凡只用了一天時間就和畫班的同學熟悉起來。由于考生們要補習文化和專業課,這就需要支付一筆不菲的學費和畫畫用的材料費,凡媽曾在網上查到,一個學生在燕郊生活、學習一年的費用大概需要準備十幾萬,像吳凡父母這樣拿著工資,還有稿酬版稅等外快的家庭都感到很吃力,不知一般的工薪家庭是怎樣承受下來的。每年,附中的考生一千五百到兩千人,能被錄取的只有二百人。這二百人里大部分還是復讀生。每一個考生背后至少有兩位家長,專業和文化課老師至少五位。這給燕郊帶來了巨大的商機:專業考前班、文化課補習班、房地產開發及中介、餐飲、服務、零售……

其實附中更吸引全國考生家長的并非僅是“美院附中”光榮地出產過大量中國著名的藝術家的歷史和他們的延長線——央美本院,附中還有兩個更誘人的條件:一是可以把外地學生的戶口轉進北京!二是每年高考還有四十個保送央美的名額。要知道對于那些在北京工作多年的北漂一族,一個北京戶口有時意味著一生的夢想。許多在北京買了房子的北漂族在每年不得不辦理暫住證時才發現,原來他們只是暫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對于偏遠地區的考生來講,北京高考考生可以比其他地區考生少100多分被錄取;那些其他省市的考生500多分根本都沒學上,而北京考生卻可以上北大、清華。教育資源的不均等教會了考生家長怎么在不均等中找到自己的均等。

吳凡本來并不了解關于考“美院附中”背后的這些情況,他是在班里只待了一天,就聽到王姨把這些狀況吐槽加碎碎念地敘述給他,這才明白了為什么中國有這么多的初中生去參加附中的藝考,原來這跟他們的興趣沒有一毛錢的關系。

“叫你爸附中有認識的人,找找唄。他名氣那么大,別人會買賬的。”王姨好心提醒著吳凡。吳凡笑笑沒吱聲。

老于老師告訴吳凡:“大胖的爹是一個國家級美術館的館長,美術家協會負責人,畫畫圈子里的人都認識他,老厲害咧。”吳凡再次打量了一下大胖這個壯實、陽光的男孩兒,有了一絲不服氣的閃念。他等了片刻,終于找了個削鉛筆的空檔,假裝不經意地湊到大胖的畫前,看了看他的畫,用考官的眼睛評估了一下他的水平,放下心來。

大胖對吳凡說:“其實你一報名字,我就知道你是誰了,聽說我爸曾經是你爸的學生。”

吳凡樂了:“那你是不是得管我叫師叔呢?叫蜀黍(叔叔)也行。”

大胖大度且憨憨地笑了笑,說:“可以啊,如果你愿意聽人這樣叫你的話。”

吳凡卻先退縮,舉手投降了:“算了吧,你還是喊我哥吧。”

由于這學期初中的課還沒有結,吳凡又要回學校去上課,在畫畫和學習的兩面夾擊下,吳凡被撕扯著,忙得不可開交。等學校都放了假,他再回到畫班,已經是一個月以后了。

吳凡回到畫班的那一刻,驚訝地發現畫室已經人滿為患,屋子一下子變得很小。要進入到畫室,需要大步跳過一堆摞在一起的學生的畫包,再踮著腳尖邁過鋪在地上的那些半成品的素描和速寫,還要時時防備誰隨地擺放的顏料盒和涮筆筒,弄不好就會踩上這個或那個“地雷”,搞得涮筆水彩花四濺,周圍的人就會“哇呀”一下中招。而之前還摞成一排的折疊椅,現在一把多余的也沒有了。面對畫室里陌生的面孔一片,吳凡簡直不知道在哪兒下腳了。

“孩子啊,你可回來了。再不回來就晚了,趕緊畫畫去吧。”老于老師寬厚而慈祥地瞇著眼睛,見吳凡來了,十分高興,趕緊招呼助手程時輝把他坐的那把椅子給吳凡讓出來。

程時輝艱難地躲過眾人的頭頂,把椅子給吳凡舉過來,找了個離石膏像近的地兒給吳凡擠出個空檔,還把畫板也幫吳凡架在了畫架上。吳凡感激地說了聲:“謝了,輝哥!”就趕快收拾畫具,準備開畫了。

吳凡畫起畫來手還是挺快的,從北京趕來燕郊比別人晚畫近一個小時,竟還一鉚勁兒就趕上了大家的進度。在石膏像畫了大半,中間休息的時候,老于老師過來看吳凡畫得怎樣了。

“害(還)行,害(還)行。形基本準。”老于老師這樣鼓勵他說,“不過你這暗部要加重,這塊你要這樣畫……”他讓吳凡起來,他坐下,開始動手改吳凡的畫。吳凡不太習慣別人改他的畫,從小爸爸就不會給他改畫,這樣改了以后到底算誰畫的?再說你怎么就能確定你比孩子畫得高明?這是凡爸經常透露出的觀點。所以吳凡記住了爸爸說的,也不喜歡別人改他的畫。于是他的情緒有點低落。吳凡沒看老于老師改畫,而是在他背后揣摩著他的臉,這是個典型的豬腰型臉,據說好多名人都是長了這樣一個前傾和加長的下巴,如果畫他的話應該從哪先入手呢?

吳凡正在思量之際,波波突然過來,從后面猛拍了吳凡一下,吳凡一時沒反應過來,險些撞到前面正給他改畫的老于老師。波波這才看見老于老師在,吐了吐舌頭。波波的熱情在吳凡的意料之外,他發現之前也是這般自來熟的大胖卻不見了蹤影。

“大胖呢?”吳凡問。

“不知道,你走后他也沒來過。許是去別的班了吧。”

老于老師聽見了他們的對話,馬上說:“那小子吃不了苦,找我這借了倆石膏,回家畫去了,說找了個學服裝的老師教他,那能行嗎?完全不對路。”老于老師一臉不屑的樣子,“不過他不來這也好,來了我還費事,害(還)得對他負責。”

“那他考試不對路可咋辦?還是叫他回來吧!”吳凡有點為大胖著急。

“嗨,那咱誰說得動他啊,不過他爸現在正得勢,他要是考不上,那附中得多公平啊!”老于老師乜著眼睛,意味深長地說。畫室里所有的學生都在以不同的角度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只不過有的了然于心,有的還將信將疑。甚至有人在想:還有文化課呢,就算他專業可以找人進去,文化課還未必呢。

吳凡看了一眼還在那遐思的老于老師,只見他的臉與自己對視了一下,眼睛卻瞄向別處。這太神奇了,他明明面對面在和人說話,卻總感覺是在看別處,兩只眼睛聚焦的地方似乎也并不是在同一處。吳凡這才發現老于老師的眼睛有點斜視,他眼睛對著的方向并不是他正看的東西,而他正看著的又恰恰不是眼球對準的地方。吳凡想到他在畫石膏的時候,爸爸常說“畫它不是畫它而是要畫它和它之間的關系”這句話,現在用在老于老師這非常貼切,就是:“看他不是看他而是看他和他之間的關系。”吳凡心里被這句話搞樂了,但他看著老師那一頭灰白的長發,馬上批評自己,不該這樣深入地思考老師的樣貌和形態,特別是像老于老師這樣年紀的老師。但是以這樣形神分離的眼睛竟然能畫畫而且還能教畫畫,這也確實太神奇,太有難度了,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老于老師的兒子小于老師和他父親一樣有著一頭濃密的長發,只不過老于老師是一頭灰白的頭發,小于老師是一頭烏黑的長發。小于老師身材修長,畫技超好,畫室的墻壁上掛滿了他線條結實的素描肖像畫,讓考生們一面有種望塵莫及的感覺,一面又祈望自己進了這個畫班有可能也會畫成這個樣子;而最主要的是他“美院附中”、“央美”本科和“央美”研究生的學歷讓正在藝考附中的學生們羨慕不已,因為他走過的道路正是這些藝考附中的學生們夢寐以求和努力追尋的目標,于是他的形象在這些藝考生心目中無疑又高大了許多。

小于老師教課比老于老師干脆而嚴厲,他一身黑皮機車夾克,帥氣又精煉。他經常是背著手給學生指導,語氣急速而堅定,他的自信和權威不容置疑,他的話就是絕對的道理,不允許學生不照著去做。學生們對他的獨斷不但不反感,反而非常受用,覺得只要嚴格按他說的那樣去做,就一定能考上他們的目標學校。遇到與老于老師講課相違背的說法,學生們無一例外會選擇聽信小于老師的。而反駁老于老師最有力的話就是:“這是小于老師說的!”老于老師只好厚道地笑笑,說:“意思是一樣的,這是殊途同歸,你們就聽他的吧。”

于是學生們就得寸進尺,欺軟怕硬,他們不敢對小于老師大不敬,卻敢和老于老師耍寶。老于老師的腰不太好使,背也微駝,所以他給學生看畫時,不好總彎著腰一一指點攤放在地上的畫,于是他習慣手里執一支長棒當教鞭,一邊可以不用彎腰就把畫拖拉到眼前,一邊又可以用它指點畫上的各種問題,遇到不聽話的學生還可以小抽一下,順便還可當站起來支撐的拐杖用。

這支教棒成了老于老師的象征,有的學生對他手中的這根長棒愛恨交加,特別是那些被抽過的學生和被說重了的學生,教棒成了他們發泄對老于老師不滿的對象,動不動就偷偷把教棒折斷了或藏起來,據說老于老師已經換了十幾條長棒了,材質有竹、有木還有不銹鋼的。有一次遇到一個調皮的學生把他的竹棍種到了小區的小花園里,那顏色和小區植物的莖稈十分接近,根本分不清誰對誰,直到春暖花開,各種植物都變綠了,他的這根竹棒才顯現出來。不過正所謂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不管學生們怎么窩藏和摧毀老于老師的教棒,老于老師總能再找到新的一支,這是讓學生們始料不及并十分郁悶的。

只要學生們聽到“啪”的一聲教棍點在畫板上的聲音,就知道老于老師又來給學生看畫了,于是大家從松散的狀態里集中精力,等著老于老師來到自己的畫前。

這一次也許是波波太專注了,竟沒有發現老于老師的到來,“哎——臥槽。”老于老師轉身來看波波的畫,發現她正在那玩手機呢,“孩子啊,你可拜(別)偷玩手機了,再玩你就廢了啊。”

“剛玩了一會兒。”波波在那傻笑著。吳凡第一次聽一個老師這樣說話,笑得什么似的,他腦子里回響著老于老師那句充滿了東北味的“哎——臥槽”。畫室的人看著他獨自笑了差不多有十分鐘,非常不解。后來吳凡才知道這句話是老于老師的口頭語,并不代表什么,大家早已習以為常了。

王姨是小于老師的母親老于老師的老婆,“余力畫室”的大內總管。她總是講著一口比老于老師更濃重的東北本地方言,認真地說著她自己并不覺得可樂卻把旁人聽得捧腹的話。在她一邊給凡媽沏茶,一邊介紹畫班的時候,凡媽并不那么信任她,她警惕地聽著她介紹文化課一節多少錢,專業課一節多少錢,長期上課可以優惠多少錢。凡媽迅速地用她那學文科的但卻是大學教授的腦子分析著王姨的這些數據,分析著她的哪句話值得信任,哪句話是虛夸,甚至是在說謊。直到王姨告訴凡媽自己是信佛的人,凡媽才真正信任了她。

凡媽對有信仰的人總是高看幾眼,她覺得有信仰的人至少是有底線的,即使他們受到的是當代社會的教育,但他們對來世的懼怕也使他們不敢在今生做得太過分。

凡媽對王姨的好感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她們雖然不屬于同類,但因為孩子考學的共同目標使她們有了許多共同的話語,有時連吳凡都很奇怪,一向自恃清高的媽怎么常常會和王姨相談甚歡。

王姨對吳凡親切而友善,只要畫室里做好吃的,王姨就喊他:“凡啊,來吃點唄。”她總是悄悄從盤子里撿一只大一點的雞腿或蝦仁放到吳凡的碗里,然后對吳凡眨眨一雙單眼皮的小眼睛,狡黠地一笑。吳凡發現立即有一些小巧的雀斑隨著她的笑靨在四處飛舞,而這一切在她的臉上都是那么自然、和諧。

王姨是個念佛但不吃齋的人,據她自己說每天要念一個小時的經,給菩薩叩一百個頭。她有一幫教友,時常會聚在一起,交流禮佛經驗,切磋各種技藝。熱心的王姨有時還幫教友向學生推銷一些小商品啥的,她的努力讓被推銷的人敢怒也敢言,但最終還是接受了她的推銷。并不是她有多大的推銷能力,而是被推銷人實在惹不起她的軟磨硬泡,一煩,算了,買吧。所以王姨還很少有失手的時候。

那天吳凡一進畫班,王姨就神秘地把他拽到另一間屋,用一種近乎唇音的聲音勸說吳凡請一個觀音身形的護身符,據說能求到它的都是與佛有緣的人,可以保佑考生考上心儀的學校。“就求來了幾個,俺給你留一個,可拜(別)和別人說哈。也別把愿望說出來,說出來就不靈了。”王姨又囑咐。吳凡看看這個塑料材質的護身符,說我得問我媽同不同意要。

吳凡跟媽講了這事,凡媽說啥大不了的事,就一百塊錢唄,再說人家還好心好意地給你求鬼拜神的。吳凡把錢拿給了王姨,請到了護身符,并放到了書包的夾層。晚上上數學課時,他注意到孫好雨的脖子上也多了一條鮮紅的繩子,他知道繩子的另一端墜著的是什么。

“嚯,你這繩子還蠻精致的嘛!”吳凡開始拿孫好雨開心。

“艾瑪,那可不。王姨非要賣給我,說不求佛祖保佑,就考不上學。”孫好雨學著王姨的表情,邊說眉毛還邊變成一高一低抖動著,逗得大伙哈哈直笑,點點更是笑得捂著肚子前仰后合。波波樂著把一塊嚼過的口香糖粘在孫好雨的嘴上,說就該把這爛嘴封上。

點點也從領口掏出一個小包,“王姨也跟我這么說,所以我也買了一個。”點點的那塊護身符寫著“馬到成功”,孫好雨的那塊寫的是“健康平安”。

“瞧瞧,人家就是馬到成功,你也就混個健康。你那牙都亞健康了,求這個也晚了。”波波就愛看孫好雨沮喪時的囧相,所以她才故意這么說。吳凡又看看其他人的脖子,才發現,班里幾乎所有人都有那么一塊相同的護身符!那么在附中名額固定的情況下,菩薩會將幸運之光播撒給誰呢?吳凡想。

王姨那“太陽最紅,毛主席最親,您的光輝思想永遠照我心”的歌聲開始在畫室外間的辦公室里輕聲且悠揚地響了起來,全畫室的人都知道王姨在特別高興的時候,最愛唱的就是這首歌。吳凡不太明白她唱的是啥能讓她這么有幸福感,就當笑話說給凡媽,凡媽“呵呵”了一下,少有地沒作評判,讓吳凡很是疑惑,平素里那么一個酷愛唇槍舌劍的毒舌,那么一個不吐槽就會死的人,怎么今天不吱聲了?但不管怎么說,懂事的學生都知道王姨真心地為班里不努力的學生著急,除了為學生燒香、念經外,在老于老師和小于老師不在的時候,是她在不斷敦促學生好好學習,不要浪費時間。她每天說得最多的話就是:“拜(別)整那沒用的,趕快畫吧。大家把手機都交上來!”她用一個塑料小筐把學生的手機一一收了進去。

吳凡交出了手機,但他還有個能聽歌和玩游戲也能上網的蘋果“itouch”,王姨沒有沒收他這個,因為和凡家的關系,她有時也對吳凡睜一眼閉一眼。

為了限制學生上網,王姨不知讓程時輝換過多少次Wifi密碼了,但是很快就被學生破解,這不僅是因為王姨怕自己腦子不好,記不住太復雜的密碼,所以讓程時輝設置的都是些簡單易記的數字,更主要的是這些“00后”的學生天生就會玩電腦,這些小小的伎倆哪能瞞過他們。最后王姨只好宣布Wifi壞了,誰也不能上網了。當然這些都難不住吳凡。老于老師的助理程時輝在吳凡來了不久,就成了吳凡的哥兒們。吳凡一句“輝哥”,程時輝就主動把密碼告訴了他,原來新的密碼就是王姨的手機號碼!大人的思維其實有時也很簡單,只不過被孩子們想復雜了。

吳凡喜歡邊聽音樂邊畫畫。“沒有什么能夠阻擋,你對自由的向往”歌聲一響起,仿佛他“心中那自由的世界”真的就變得“如此的清澈高遠”、“永不凋零”。他覺得音樂可以強化他畫畫時對所描繪對象的感覺,而且音樂的節奏感也能使他的畫充滿節奏。

吳凡的耳朵被耳機堵著,又被節奏強烈的音樂震動著,他幾乎聽不見老于老師或小于老師在什么時候說了什么。有時老師走到他面前了,他才發現。這時他趕忙把耳機從耳朵上摘下來,掛在脖子上。老于老師不滿地乜了他一眼,因為凡爸的關系,也不好意思太多說他。一次老于老師叫大家把速寫擺在地上,吳凡沒聽到,待老于老師手執教棒,微駝的身影出現在他眼前時,吳凡突然發現了老于老師的到來,一緊張,耳機線被掛在畫架上扯了一下,音樂立馬中斷了。吳凡懊惱地說了句:“完了,耳機線斷了。”

程時輝趕快過來看能否幫他接上。這時站在一旁的王姨知道了事情原委,立即興奮地跳了起來,拍手說道:“矮馬,忒好咧!這下你只能好好畫畫咧。”

吳凡心痛地蹲在地上看著耳機線,這世上怎么會有這么幸災樂禍的人呢?他一轉眼發現孫好雨正露著兩粒碩大的門牙吱吱地在那竊笑,吳凡立即來了氣,趁王姨和老于老師不注意,走到孫好雨面前,踢了他的畫架一下,立即引起多米諾骨牌效應,架子上的畫板傾倒下來,砸在調色盒上,調色盒被彈起,又正好落在孫好雨腳邊的涮筆筒上,一桶的涮筆水飛濺了這孫子一身一臉,他問:“干哈了?哪下雨了?”他顧不上擦臉上的污跡,趕快查看他那張畫了一半的水粉靜物是否被污染,發現畫沒事,立即綻開一臉賤笑,說:“木事木事。”

“木事?還想來一次不?”吳凡有了打這孫子一次的沖動。

“你可拜(別)整那沒用的。”溫州人孫好雨,卻操著一口從老于老師那學來的東北話。別人因受不了他而怒氣沖天的時候,他卻一點也不惱,這讓很多想揍他的人一拳出去就像打在了棉花上。

后來吳凡才知道孫好雨其實已經在畫室里學了三年多了,從初一開始他就在“余力畫室”混,去年還參加了一次附中的試考,雖然分數不高,但孫爸卻覺得給兒子一次臨場演練的機會,一定會為他今年的正式考試帶來不少經驗。這個學期,孫爸從單位請了假,一直在燕郊陪兒子考試,用程時輝的話講:“他們家還是蠻拼的。”

孫爸年輕時,曾在北京漂了好幾年,結果一事無成。他找過許多工作,沒有北京戶口這一門坎常常把他擋在那些工作輕松、薪水高、有前途的公司門外,后來他娶了個溫州做小生意的女人,并隨她去了溫州。北京夢一直是他心中隱隱的痛,所以現在他非常希望兒子能實現自己多年的夙愿,當個有北京戶口的北京人。他這些年省吃儉用積攢了一筆錢,就待兒子能考上北京的學校,拿到北京集體戶口,他要在這個城市買套房子,安頓下來。雖然這幾年他經歷了北京的房價坐火箭一般直線上升;經歷了限購外地人、要求五年的納稅經歷,他的期待也從三環到四環到五環到通州直到燕郊的向外擴張或者叫退守。但這個期待隨著兒子考試的日趨臨近而越加高漲起來。

想象兒子考上附中的情景,孫爸睡覺都能笑出聲來。不過緊張不安的情緒也隨之彌漫在這家人之間。孫爸總是半夜半夜睡不著覺。睡不著他就起來折騰,抽煙、喝酒、嘆息。為省錢,孫爸不像其他陪讀的家長住招待所或找出租屋,而是和兒子擠在畫班的學生集體宿舍里。男生宿舍原來可以住六個人,當時已有三個人在里面,因為這對父子的到來,另外兩個學生紛紛逃了出去,自己找房子住了。程時輝提著一只小皮箱也搬到了畫室,每天擠在沙發里。后來吳凡才知道就算孫好雨辣人眼的臭腳味他們忍了,孫爸每天不定時的嘆息他們也實在是忍無可忍。

這時鄭姨拿著拖布過來擦洗剛才灑在地上的涮筆水,學生們紛紛抬起腳讓過她一路拖過來的拖布,當她走到吳凡的畫架前,一眼瞥見他鉛筆盒上貼著一輛MP4-5b的照片,順嘴說了句:“嗬,這不是塞納的座駕嗎,當年看摩洛哥那場比賽的時候,可激動了。真可惜后來他在伊莫拉那條賽道去世了。”

吳凡有點驚呆了,這個做衛生的阿姨好厲害啊,居然還知道埃爾頓塞納!現在的年輕人有的連舒馬赫都沒聽說過,這個阿姨得是多么行家和發燒友哦。

然而這還不算,后面還有更大的驚奇。有一次鄭姨鄭重其事地問吳凡:“你覺得北島的詩寫得好還是顧城的更好?你媽不是大學教文學的教授嗎,她一定平時沒少跟你念叨這些。”

望著這個衣著樸實,身材高大、壯實的阿姨,吳凡簡直傻掉了,這個班還有多少奇怪的事他沒發現?一個搞衛生的阿姨竟然在這和他大談詩歌和賽車!

吳凡找了個空,悄悄問程時輝:話說這個鄭姨是何方神圣?程時輝指指墻上“唯二”的兩張不是小于老師畫的范畫中的一張畫得最牛B的石膏像說:“知道詹笑仁嗎?前幾屆班的,畫室有史以來畫得最好的一個,這就是他媽。一邊陪讀,一邊在王姨這找了個活干。”

吳凡依然覺得鄭姨是個奇跡。他將鄭姨的事講述給媽媽,媽媽卻不以為然地說:“這個啊,正常,在中國可能覺得奇怪,但在國外,多呢。”

凡媽給他講了在一旅德畫家那里發生的事。說一買家到這位畫家家里看畫買畫,一直沒談攏,這時畫家家里的鐘點工阿姨來打掃衛生了,見他們為價錢爭論不休,過來說:“那張畫能給我再仔細看看嗎?我老公喜歡收藏。”畫家說這畫很貴的咯。鐘點工問了價錢,拿出手機拍了畫,發了微信,不久,電話有了回微信的聲響,阿姨立即掏出一本支票要求和畫家成交,這回輪到畫家一主一客驚愕了。媽對吳凡說,所以不要輕視任何一個打掃衛生的阿姨,接著她還補了一句:“特別是家有藝考生的掃衛生阿姨。”

凡媽在“余力畫室”隔壁小區給吳凡租了一個單元房。在“高樓林立”的小區里,一排一排的高層居民樓像那些列隊軍訓的學生,前后左右緊緊地挨著,不加修飾的灰禿禿的水泥外墻像一片片水泥森林,也像一排排水泥墳墓,赤裸而蠻橫地聳立著。住在十樓以下的人們基本都是生活在其他大樓的投影中。

凡媽給吳凡租的是二十層的那個單元。當他們看房子時,吳凡發現了一個朝東的飄窗正好對著“美院附中”的操場,立即就贊同租下這套房子。吳凡戀戀不舍地看著那個附中的操場。那超大的操場還有一部分沒有完工,但大體形狀已經完成了,非常像一個環形的卡丁車賽場。吳凡甚至幻想有一天自己進了附中,等有能力了,就將這個操場改成一個賽車場。一定要在這里搞一場卡丁車大賽。他連自己賽車的顏色都想好了。

每天吳凡六點鐘起床,洗漱完畢就準備去畫室,他走之前都會站在那個東窗的飄窗前瞟一眼附中的操場,此時正是學校放寒假期間,操場上空無一人。吳凡在想:從這里看去,附中離自己是如此的接近,近得仿佛唾手可得,僅需一個跨步就可以踏上附中的院子,而當他數數考試的時間、眾多的畫班、眾多的對手還有許多需要解決的問題,又覺得附中離自己是那樣的遙遠。少年吳凡的心從意氣風發、躊躇滿志的狀態又向著惴惴不安的忐忑里滑落。

為什么燕郊的天空總是那么灰蒙蒙呢?再加上那些數不盡的水泥建筑,呈現在吳凡眼睛里的窗外完全是一些素描關系,只有黑色、深灰、淺灰的對比。吳凡想:也許,過了春節,春天來了,這個小區里會有些樹綠了,花開了,顏色會有些改變吧?

而每當晚上十一點多,吳凡從畫室回來,四周的樓里燈光還在星星點點,透過那些沒有窗簾的窗戶,吳凡驚訝地發現那些窗子后面活動著的竟然也是一些畫班的學生。那些畫架和墻上的應試習作暴露了他們的身份。吳凡想:特喵的,又是一堆眼見心煩、眼不見心也煩的石膏。真是人們的笑話說對了,在燕郊的這些樓盤中,每一個房間里住的除了是開畫班的,就是要藝考的。吳凡突然覺得自己被框定在這么一個小小的格局里,難以舒展,他還能飛得更高嗎?

周一本來是畫室休息的日子,但生物鐘的作用使吳凡已經習慣了朝六晚十二的生活,晚睡早起的習慣是從他上小學時就已經養成了的。每當時鐘指向六點鐘,他都會像彈簧一樣從床上彈起來,梳洗和早餐,然后會像走向戰場的士兵。母親每天把他送到門口,期望的目光會一直追蹤著他的身影,直到他走到她再也看不到了的地方。他身后的背包有數十斤重,他無法健步如飛,那些沉甸甸的書死死壓在他的背上,它們不僅僅是種負擔,更是被寄托了太多太多的重量。后來吳凡漸漸習慣了這些壓抑他的重量,它們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即使是不上學的時候,只要出門,他都會把一個沉重的雙肩包背在身上,沒有了這分量他反而會覺得輕飄飄的,像忘帶了些什么,總感覺風刮過來,就能把他吹跑。那扶搖直上的想象讓他有了失重感,他想起一本書的名字叫《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他已經不能承受沒有書包之輕了。

畫室里只有程時輝在。平時他就住在畫室旁的一間小辦公室里,和王姨養的一只叫大咪的白貓同處一室。大咪睡在程時輝平時睡覺的小沙發旁一張椅子上。程時輝并不喜歡貓,那毛茸茸的東西讓他有種過敏的感覺,并且那種癢是在心里的,永遠也抓不到;再加上它睡的一張椅子讓程時輝睡的沙發有一部分就沒有空間再打開,他每天只能蜷縮在沙發上,腿只要稍微一伸展,就會踢到貓身上,然后貓就會整晚叫個不停,讓他再沒法睡下去。晚上睡不好,白天要盯一天的班,搞得他那一整天都會哈欠連天,吳凡有時開玩笑問他:“輝哥,你是不是毒癮犯了?”

但命運常常就是這樣,非要將他們安排到一起,程時輝也是無可奈何。他知道對抗不是辦法,不如選擇有限度的妥協。為了能跟大咪好好相處,他決定先從討好和收買它開始,他常把一些剩菜飯喂給它吃,還特意從網上給它買了一個食盆。這只貓已經相當于人類的五十歲,也算知天命了,它見程時輝并不像王姨那樣和它玩玩、逗逗它給它捋捋毛什么的,甚至都不正眼看它一下,就知道這哥兒對自己并不怎么感冒,就既不招惹他也不搭理他,所以他們之間也算相安無事。但程時輝心里的憋屈吳凡是感覺得到的,他最喜歡對吳凡掏心窩的一句話是:“勉從虎穴暫棲身。”不過吳凡還沒有被他“說破英雄”時驚著。

程時輝多數時間是在辦公室里打電腦,給畫班做做網上宣傳,編一下畫班的宣傳廣告小折頁,散發到周圍的考生中間,閑時偶爾也教教高中的學生。

程時輝來自東北地區的一個小村莊。幾年前,老于老師到他的村莊去寫生,住在了他家。后來他便跟了老于老師學畫畫,再后來考上了吉美設計系進修室內設計。畢業后,便跟了老于老師來到大城市燕郊,一邊幫老于老師養護畫班,一邊養活自己。當然這個工作不是程時輝的理想,他最大的理想是先進一個裝潢公司,然后學了手藝,有了人脈,聯系了廣大的客戶后開個裝修公司,自己當老板。程時輝在一次和吳凡喝了點啤酒后,將自己的雄心壯志掏心掏肺地說了出來,吳凡“呵呵”了一下,拿出大人教導他的口吻對程時輝說,如果你不想擠沙發,不想挨老于老師親密無間的訓斥和學生們不經意的小視,不想拿這么點工資糊了口就不能交電話費,不如先正經找個還算穩定的工作做。連吳凡自己也佩服自己怎么能這樣流暢地變身家長們習慣性的教導孩子的樣子,不但心機婊還碎碎念,最后還外加了點雞湯,一派的“文思如尿崩,誰與我爭鋒”的態勢。他想這些教導性的話語一定已經進入到了他的骨子里,才能在需要的時候這么順手拈來。吳凡還找機會問了凡媽是否有關系有信息知道哪里需要用人的,幫助程時輝推薦介紹一下。他把程時輝的“宏大理想”也順便講給媽聽,還說:“這就是他的理想啊,我都替他難過。”不料媽卻說等你進入社會就知道了什么是理想的沖突。再說即使是一個小人物也有他的大理想,我們誰也沒有資格嘲笑別人的理想。

“今天放假,來得這么早?”吳凡敲開門,程時輝還在揉著惺忪的睡眼。

“我來練練石膏。”

“哦好,畫哪個?自己去挑吧。”

程時輝帶吳凡去挑石膏。“余力畫室”的石膏和靜物都放在了學文化課屋子旁的那個廁所里。那個廁所已經失去了原有的功能,變成了儲藏室,里面滿滿地擺著各種石膏像,還掛著好幾塊暗舊的襯布,顯得十分陰森。

“就這個了。”吳凡挑了石膏像加塔梅拉塔。

“哎,我幫你搬吧。”程時輝把吳凡挑的這個石膏像放在臺子上。

吳凡在一個靠窗戶的位子坐下。畫室由于窗子小而進深長,又位于一樓,終日處在其他樓棟的大片陰影里。所以畫室白天也要拉上一層厚重的土黃色窗簾,以遮擋住外邊陰影和散光的干擾。畫畫都是使用燈光來照明,可惜畫室的燈光光源太少,照明的瓦數又低,屋子還是以昏暗為主。每當吳凡向窗戶那邊看去,抑或是坐在窗戶旁,都會有一種昏昏欲睡的壓抑感。今天因為人少,畫室里的光線似乎也不似平時那么黯淡,吳凡還可以打開窗簾讓少有的自然光透一些進來。他把窗臺邊幾個亂七八糟擺放的靜物架移開,把空酒瓶和被灰塵覆蓋的罐子搬到陽臺角落的地上。他還發現一個民工用的安全帽,上面畫了一個納粹標志。程時輝說一定是付亮干的,他是嫌老于老師總管他。這小子做事總是極具破壞性的。

吳凡開始畫石膏像加塔梅拉塔。這位威尼斯雇傭軍司令官去世后,文藝復興時期著名的雕塑家多納泰羅受威尼斯共和國的委托,在帕都亞圣安東尼廣場為他塑了這個紀念雕像。吳凡前年和爸媽一起去意大利,在那個北方的小城市有過短暫的停留,吳凡曾仰視過這尊金戈鐵馬的騎士塑像,他那戎裝佩劍、雙手提韁的樣子當時并沒引起吳凡太多的新奇感,因為那一路見的意大利雕塑、繪畫多到令人膩的程度,爸幾乎一路在給他惡補西方美術史。直到有一天吳凡要考學畫石膏了,他和父親去美術用品商店買這個石膏頭像,吳凡才仔細打量了這個大鼻子老頭。爸說咱在意大利見過這尊雕像的全身,你忘啦?是多納泰羅的代表作,就在帕都亞圣安東尼教堂大門前的那個高大的基座上,騎馬的那個。吳凡回家找到了那張和這尊雕塑的合影,驚嘆不已,說要是不提醒,真的很難想象這樣一個石膏頭就取自那個塑像。

吳凡仔細打量著石膏像加塔梅拉塔,只見他面部神情剛毅,嘴唇飽滿而線條堅定。只是這尊塔像緊皺的眉頭和圓睜的兩眼比吳凡買的那尊稍顯模糊,爸爸說這太正常了,這取決于翻模的水平和翻制的次數。吳凡想如果考試時那個塔像跟練習的這個有出入,那老師會以哪個為標準判分呢?

爸說所以你畫畫不能只拘泥于型,而更應注重對人物背景、身份的了解和人物性格、神態、氣質的塑造。就說這個加塔梅拉塔吧,你看他的線條棱角分明,五官厚重,這是只有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才能將一個威武騎士的形象刻劃得如此淡定和自信。這是當時意大利雕塑徹底擺脫了哥特式造型的痕跡,首次出現的完全世俗化的形象。多納泰羅的雕塑創作也從此開啟了一代新的風尚。

媽趕快攔住爸:“他現在是考學,不是當畫家。”

“考完學還不就是進了這個藝術圈了,也得知道這個。”

“但你現在教他那個他懂嗎?你不讓他拘泥于型,但沒有型怎么表現神?型之不存神將焉附?”

吳凡知道他倆說得都有道理,但又不是他現階段能解決的問題。他只記住了做當代藝術的徐冰說的:素描的練習使他從一個粗糙的人變成了一個精致的人。在畫的過程中,他試圖展現出自己的所有繪畫能力,直到沒有什么可以施展時為止,也就是把自己逼到畫不下去的境地。他正是在這個“死地”發現了自己的擅長和不擅長,并在這一過程中,學會了處理問題、控制問題的方法。

吳凡也希望在畫畫的過程中使自己的一切更加完美。他觀察這個叫加塔梅拉塔的石膏比以往更加仔細,起稿也越加謹慎。他按照老師平常要求的起型時要注意的比例、空間關系、體面間的關系、黑白灰關系等來起筆。

這個神情果敢、自信,充滿英雄氣慨,具有羅馬貴族氣質的被稱為“狡黠的貓”的“塔頭”,在吳凡筆下漸漸有了模樣,也漸漸有了文化的延伸。

刷刷刷刷,吳凡聽著自己的鉛筆與圖畫紙摩擦出的有節奏的聲響。平時熱鬧、擁擠的畫室在放假的這天卻空無一人。另一間屋子里程時輝在打電腦,現在既沒人打擾,也不覺得孤獨,甚至他還能靜下心來思考一些問題。這樣的狀態令他十分愜意。

吳凡特別享受這暫時空曠的畫室,他覺得論對繪畫的熱愛,全畫室的人加一起,也不如他更純粹,更能堅持。

然而這愜意是短暫的,外屋的門“咣”地一聲開了。“輝哥兒啊,俺來咧。”孫子孫好雨人沒進屋聲音先到了。

孫好雨見吳凡在了,就嬉皮笑臉湊過來:“矮馬,凡凡在啊,畫畫啦,咋這用功涅(呢)?”

吳凡朝他揮了揮手,“邊待著去,別煩人。”

孫好雨卻一點也不惱,“俺就是看看你畫畫,也沒煩你啊。你煩,主要是這石膏像煩你,你看它那兇神惡煞的丑相,誰畫他不煩啊?俺來了你就拜(別)煩啦哈。”孫好雨甚至有了點哀求的語調。這就是孫好雨!遇到事情不氣不惱,反而用他的死皮賴臉和裝傻充愣的搞笑,將悲劇的事情用喜劇化解,這真是一門技巧,不知這孫子有意還是無意,是裝逼、是真二還是大智若愚。這也是讓吳凡沒法不佩服他,也無法不瞧不起他的地兒,媽說這種人將來在這種環境下不成大事才怪呢,不過即使成了大事你會很看重這種大事嗎?

吳凡笑了出來:“是哈。”

“你說啥呢?”

“沒什么。”

“不如咱玩盤游戲吧,換換腦子。”

吳凡一想也行,反正這孫子一進來,自己也沒心思再畫了。一聽吳凡同意和他一起打游戲,孫好雨可來勁了,把本來給點點準備的一瓶可樂立馬遞給了吳凡,“凡凡啊,喝個飲料唄。”吳凡說了聲謝了,就和孫好雨鏖戰起來。這孫子真是個好玩伴,兩人在“英雄使命”里簡直配合得天衣無縫!

畫室里有個女生,吳凡剛一來畫室就注意到她了,因為她的臉上一直戴著一只碩大的3M口罩,即使在戶外陽光燦爛、沒有霧霾的時候,即使在畫室里暖氣很好、屋子因人滿而變得熱氣騰騰時,她的口罩也從來沒有摘下來過。吳凡非常好奇,但因為大家都在,所以也不好專門打聽一個女生的怪異行為。他只知道她叫小茗。

一提“小明”的名字,就能讓所有不喜歡數學的學生瞬時崩塌,小明已經成了所有厭惡數學人的噩夢。因為從小學有應用題開始,小明就成為各種折磨學生的數學題的代言人,比如有一擰不緊的水龍頭每秒滴下2滴水,每滴水約0.05毫升,小明同學洗手時,沒把水龍頭擰緊,當小明離開多少秒后,水龍頭滴多少毫升的水,試寫出關于這個的函數解析式。每逢遇到這題,吳凡就總是情不自禁地想起尿頻尿急尿不凈的那個廣告。

當然此小茗非彼小明,波波還悄悄用鉛筆把她的名字寫在了吳凡的畫板上,告訴他究竟是哪個字。波波說這是咱這屆班畫得最好的一個。

小茗長著一雙漂亮的眼睛,那顏色比別人好像深了幾度,于是就顯得眸子特別亮。長長的睫毛一開一合,像一些搖曳的枝條在人們面前撲閃、晃悠。她臉上被碩大的口罩蒙著,不僅沒有損害、降低她的顏值,反而神秘得如同蒙上面紗的女人,讓人們浮想聯翩,不知這遮蓋的部分會帶給人們怎樣的驚天動地。吳凡想著這些,就發現小茗用她那深色的眼睛瞄了他一眼,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樣。但吳凡沒法判斷她是在笑呢還是在惱。

吳凡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湊過去看小茗的畫。小茗的畫粗看去確實覺得畫得很成熟,描繪得很細致,特別是在具體的描繪中用了很多功夫,面面俱到,每一個細節都是仔細地摳出來的。卻又形似神不似,用力太平均,缺少詳略和節奏,忽略了空間的感覺。吳凡用她的畫和自己比較了一下,覺得自己的畫要比她的神似,但卻缺少她畫中的那種深入的細節。可是就應試而言,哪種畫更能贏得考官的高分呢?他在用她的畫來比照自己應該在哪些方面再用些力氣。吳凡看過一些大師的作品,但對應試的標準還是很陌生。

不知大胖今天怎么來畫室了,吳凡正在疑惑,大胖自己卻先講出來了:我爸幫我請的那個家教這幾天有事請假了,這一段我都得來畫室了,反正我自己待著也沒勁兒,正想你們呢。

今天的石膏畫的是“荷馬”。面對著荷馬的胡子,吳凡感到有點不知怎么下筆,他還是頭一次畫帶胡子的石膏像。他被那多如牛毛的胡子搞亂了,只能無奈地摳每個轉折,但每一組胡子又有著數不清的細節,每一點的細節要想畫立體起來,都省略不了三面五調。也許老于老師讓學生畫這個大胡子石膏像,就是想訓練學生對于毛發的處理。石膏像胡子的畫法應該和頭發是一樣的。其實畫每一個部位的方法都是一樣的,只不過吳凡自己還不能完全理解罷了。父親早就告訴過他沿著明暗交界刻畫,注意整體感。哪怕是沒學過畫的母親也不斷跟他強調:明暗交界線,投影,反光。明暗交界線,投影,反光……而老于老師說得最多的就是:“深入畫深入畫深入畫。”

這個“荷馬”讓吳凡很是抓狂。吳凡想,這不能怪自己,要怪就怪爸一直給自己自由的空間去畫畫。以至于他畫了十五年的畫才剛知道什么是“三大面五大調”。然而不知道什么是“三面五調”并沒有影響他這么多年的畫畫和表達,卻影響了他的藝考。“附中考試畢竟是應試啊,就算你畫得再好,考官用什么標準來框定你呢?”小于老師說。

“媽的,這畫畫得真憋屈。”吳凡使勁在畫面上頓了一下筆。他用在鉛筆上的力幾乎已經讓它達到了斷裂的臨界點。

“小凡啊,你要有耐心。”大胖似乎發現了吳凡的煩躁,肉麻地叫著昵稱,讓吳凡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小凡’,咿唏。”波波嘲笑道。

“胖子你不會是基佬吧。”點點一邊補刀,一邊將所有的五官擠在了一起,作出了一個極其厭惡的表情,這表情就算她長得再漂亮也令人看不過去了。

“哎呀,點點你怎么能這樣說的,我只是對同學熱情點嘛。”胖子翻動著他的白眼。

“熱情過分了吧?真受不了你的娘。”

“我娘又不在,你有什么受不了的?”

“別說話了!你們打擾到我畫畫了。”戴著口罩的小茗對說話的幾個人提出抗議了。

點點、波波相互吐吐舌頭,做個鬼臉,再不敢言語。吳凡奇怪平時慣于強詞奪理的波波怎么單單那么怕這個戴口罩的小茗。傳說小茗長得太漂亮了,她爸媽怕她在這個藝考生的圈子里不安全,所以讓她戴上口罩,主要功能等同于面紗,次要功能還可以順便防止病毒和霧霾。這激起了吳凡的好奇,他用itouch在QQ里給孫好雨留了言,說如果他能讓那個叫小茗的把口罩摘一次,讓大家見到她的廬山真面目,他愿意請他麥當勞快餐一頓。很快孫好雨用偷藏起來的手機悄悄地回了話:“不好辦啊,一頓麥當勞就能讓她摘了口罩,早就有人讓她摘了。”

“你想要什么?”

“幫我約點點一起出來,晚上到對面那家港式餐廳宵夜!”

這孫子!但吳凡還是抑制不住他的好奇心,害死貓就害死貓吧,大不了一頓宵夜。

為了請客還是摘口罩的順序誰先誰后,孫好雨也爭,最后還是吳凡投降,讓了這孫子。

晚上下了數學課還不到九點,吳凡把點點約了出來,點點非常興奮,一副“喜大普奔”的樣子,“真的嗎?就我倆!”不料吳凡還沒答話,波波就追了出來,她見吳凡把點點叫出去說要吃飯,非要跟著不可,還威脅點點說你們不帶我,就告你爸去!點點心里來氣,但沒辦法,就對吳凡說:要不帶上她吧,也正好晚上回去的時候做個伴。吳凡只好答應。

孫好雨已經在小區對面的“啫啫港式餐廳”的大門口等著呢,孫好雨的數學課是找的一對一家教,他不和集體上大課,所以晚上早早就在這等呢。他自己不敢單獨約點點,怕被老爸撞見,讓吳凡來既打了掩護,又有人給買單,這是他算計都算計不來的好事。不過他見波波也跟來了,臉上還是皺起了一堆苦澀的細紋。

波波也不理會這些,率先找了一張居中的桌子坐下。吳凡卻覺得坐在靠邊的桌子比較好,隱秘、安靜,也不引人注意。孫好雨覺得不就是個座位嗎,哪兒不一樣?但是他還是耐心地勸說波波聽吳凡的:“他請客就聽他的吧,哈。”

波波極不情愿地換了座位。才一落座,孫好雨這丫拿起菜單就點,吳凡一看他專往價錢貴的那些菜上打勾,這孫子獅子大開口啊,要在往常吳凡早就給他一中指了,但為了小茗,他忍了,況且又有波波、點點在。

點點見孫好雨點的都是辣菜,氣得小嘴撅得鼓鼓的,一個勁兒地說:我媽說窮地兒來的人才愛吃辣子。波波懶得和他廢話,一把奪過菜單遞給點點。

點點用鉛筆在菜單上劃去孫好雨點的那些辣菜,又在幾個甜品小吃后面挑了勾。孫好雨探過頭來,瞪了下他的鼠眼。吳凡發現他就算瞪眼,也依舊還是那么小。“艾瑪,點得也太他媽次咧。”孫好雨學著王姨的腔調,“吳凡請客,你倆拜(別)給他這么省錢。”

“滾,不想吃就滾。”波波呵斥了孫好雨,孫好雨抽眼看了看點點,趕緊坐回原處,忍著,不再吱聲。

但接下來,這孫子在吳凡請客的一周以后,才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讓小茗真的在畫班里摘了半天的口罩。

摘了口罩的小茗并沒有驚艷到畫班里的同學,卻被王姨見到,引來了一場軒然大波。

王姨先是把小茗找到外間辦公室,提醒她畫班人多,不要隨便摘口罩,吳凡只聽到王姨對小茗最后說的幾句話:“你爸囑咐了不讓你摘掉口罩,你要是真出了事,俺們可負不了這個責。”

王姨還訓斥了畫室所有的人,問你們誰攛掇小茗把口罩摘了的,今天中午不許吃飯,還得向小茗賠禮道歉!這個“功勞”當然沒人認領,后來也就不了了之。王姨最大的好處就是不像學校的老師那樣愛小題大做,趕盡殺絕,什么事都一追到底。她奉行窮寇莫追的道理,什么事點到為止,不把學生往絕路上逼。

在小茗不在的時候,吳凡才從王姨嘴里知道了小茗的經歷:原來她兩年前在德州老家得了白血病,聽說燕郊有家中外合作醫院是國內治療白血病最好的,于是舉家來到了燕郊。通過和母親的半配型,骨髓移植算成功了,但還需要后期治療,需要戴口罩至少半年,以防感染。“據說這個病讓她家花去了三百多萬,幸虧她爸是做生意的,家里不愁錢,要是放在一般家庭一定是沒治了呢。”王姨說。

難怪她這么努力呢,她一定更知道時間的寶貴吧,吳凡想。但是他突然又為自己忽悠孫好雨去鼓動小茗摘口罩的事感到有些自責,就為了滿足那點可憐的好奇心,要是小茗為此真出了事兒,不知自己得多內疚了。于是吳凡在這種驚恐不安中度過了一周。這一周里他對小茗可以說是言聽計從,打心里對她關懷備至。見小茗天天來畫室畫畫,一切正常如初,他才釋然。就在他覺得沒什么問題了,提著的心剛剛放松下來,卻傳來小茗因肺部感染住進醫院的消息,吳凡的心立即又提到了嗓子眼。

那些天吳凡都在一種惴惴不安中度過,他每天除了畫畫,最重要的事就是打聽小茗的消息。搞得人們以為他和小茗怎么了。連點點都對他投以奇怪的眼神,私下里一個勁兒問他對小茗是不是有意思。弄得吳凡怎么和她解釋都沒用,好幾天都不跟他說話。

幾天過去了,畫室里依然沒有小茗的消息,這個人一夜之間就好像從眾人眼里蒸發了。

有一天,畫室只有他和孫好雨,吳凡把這孫子攔下,說你明明知道小茗得的這種病不能摘口罩,你為什么不告我?孫好雨開始還想搪塞,但見吳凡表情那樣嚴肅,知道自己闖禍了,他一邊揉著鼻子,一邊皺起眼睛,哭喪個臉,說:“俺哪知道會這么嚴重,以為她已經好了,況且你又那么想看一眼她的真面目!”

“那你告我一下她到底為啥戴口罩啊。”

“我也想看她到底長啥樣,而且……我想讓你高興。”

吳凡不好再埋怨他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但愿她沒事。”

終于有一天QQ群里有了小茗的頭像出現。

“好嗎?”吳凡趕緊過去打招呼:“聽說你病了?”

“我木事,有點感冒,肺有些感染。現在好了。”

“造(知道)嗎?你不來,我們都急死了。”

“表介樣,偶好好的。”

“啥時來畫班?”

“再過幾天,病情穩定些就去。”

“快考試了,你得抓緊了。”

“造。”

“當然身體更重要,你多保重!”

“謝謝!”

這短短的對話讓吳凡輕松了許多,小茗終于沒事,壓在心頭多日的石頭搬除了。吳凡也第一次體會到了生命的脆弱和為一個人的命運而揪心的痛楚。

在QQ里和小茗成了好朋友,吳凡知道了小茗其實在得病前已經上了高中。在她住院期間,漫長的治療期讓她難熬,她以畫畫來堅持生命,她的畫感動了一個年輕的女護士;護士姐姐告訴她有個“美院附中”,是專門學畫的中專學校,就在燕郊,她為什么不去到那里學畫呢?

于是對“美院附中”的向往就成了種在小茗心里的一粒種子,她的生命對畫畫越依賴,這種子就活躍起來:發芽、成長。

在小茗精神好一點的時候,父親經不住她的軟磨硬泡,帶她去看了附中,這時她已經沒有辦法再把附中從她心里抹出去了,那樣一座學校再不只是一些水泥樓房,它成了小茗新生命的起點。

打聽到附中只收初中畢業生,并且年齡限制在18歲,每年考學的學生需要有當年的中考成績,小茗父親馬上趕回德州去給小茗辦理停學,托人幫助修改戶口上小茗的出生日期,還要找一個初中學校接受小茗的學籍。小茗不明白附中為啥要有這許多自相矛盾的規定,既然要當年的中考成績,為啥又允許復讀生參考,復讀生考附中就必須要學籍作假;因為義務教育階段初中不允許中考復讀和重考,要想搞到當年的中考成績,就必須托關系找門路修改學歷學籍。而附中每年的復讀生多達三分之二,難道他們都得回家鄉去辦理假身份和假學歷嗎?我去!見小茗這樣擔心,父親只好安慰小茗:“閨女,你就好好準備考試吧,其他的事我來辦,只要能拿錢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

就這樣,小茗的年齡不久由十七歲變成十五歲,

學籍也從高中二年級變成初三在學。

周一是爸媽去單位上班的日子,一走,至少三天。凡媽走前囑咐王姨幫忙找人陪吳凡住幾天。“打小他就沒離開過我。”凡媽說。王姨說:就叫輝去吧。

程時輝來吳凡家總是換上自己最好的那套衣服——有隱隱的條紋、白色衣領的那件淡的蘋果綠襯衫,外套是件灰色的收腰修身呢子獵裝,是類似房產銷售或公司白領最喜歡穿的那種職業裝,給人感覺像是要到大公司去面試。特別是他裝隨身衣物的包竟是只公文包,吳凡想這是得多夢想和熱愛去工作的人才這樣打扮自己啊。

程時輝是凡爸作品的忠實粉絲,他曾購買過凡爸的三本書,放在手邊,時時翻閱,還把書中重要的話語輸入到電腦的文件夾中。要知道凡爸的這幾本書都是圖文并茂、印刷質量很高端的,一次購買就用掉了程時輝五分之一的工資,而習慣網上閱讀的他本是不怎么購買紙質書籍的,但這一次卻是例外,他寧可節省其他費用,也堅持買下來,視如珍寶。

一天程時輝從外邊回來,發現自己存放在辦公室的這幾本書不翼而飛到了老于老師的工作臺上,他心疼地想取回來,卻發現上邊被人簽了名字。他剛要發火,誰在他的書上亂寫亂畫,卻發現那簽的是作者的名字,他把書舉到畫室,問誰在他書上寫了字。孫好雨過來看了看:“吳用啊,不就是然并卵嘛。”見程時輝真的要削他,他才趕緊一邊作著揖一邊后退,跑掉了。后來老于老師才緩緩跟他解釋,這位作者吳用就是吳凡的父親,這套書是作者簽了名送給他的。程時輝這才“哦”了一聲,回屋找到了自己的那套書。這事被凡爸知道了,還特意來畫室給程時輝那幾本書也簽了名,并且還送了他一本最新出版的畫冊。

程時輝的到來,立即給吳凡作出了許多榜樣,比如早晨他總是比吳凡起得還早,把早飯準備好,然后拖地,把頭天弄亂的東西重新擺放好。他還經常主動為吳凡當速寫模特,翻開吳凡速寫本上凈是程時輝的各種動作,弄得點點諷刺了他好幾次:“你這么愛畫輝哥啊,要是考試時是個女模特你就死定了。”

吳凡說:“我倒是想畫女模特了,可誰來給我做啊。”

“我啊!你只要好好請我一頓。”

“還是算了吧,還得搭上孫好雨,代價太高。”

“跟他有啥關系?他跟你們說什么了?”

“他啥也沒說,就是一提到和你怎么著的時候,門牙咬著嘴唇,朝我們擠了下眼睛。”

“這個蛇精病!欠扁!”

吳凡選了每周兩次的語文和數學的一對一的補習課程。語文老師的家離畫室有兩個街區。吳凡每次上課要在畫室的課程結束后,剛好那個時間是語文老師的空檔,不過這課一補就要到半夜了。冬天的燕郊畢竟比不了北京,剛剛從城鄉掙脫出來接軌大城市的地區,習慣還不是那么容易就接上軌,人們還是偏重早睡早起。剛到晚上九點鐘,商家就已經紛紛下班了,只有極個別的商鋪會延時到十點。為了保障吳凡的安全,程時輝幾乎每次在吳凡快下課時,就去老師家門口等他,陪他一起回來。

冬天的燕郊,天黑得就像被14B的鉛筆涂過一遍,只有一牙兒極彎極窄的新月吊掛在上空。月光散落在程時輝的背上,使他看去像罩上了一層光暈。這天,程時輝帶著吳凡抄近道,走了一條他從未走過的路。沒走多遠,他們就被一堵旁邊堆滿碎石和裝修垃圾的墻擋住了。

程時輝小心地踩著幾塊殘磚碎瓦,爬上長滿野草的半堵墻。他叫吳凡也爬上來。吳凡不曾想到大城市燕郊還會有這種地方。他剛跳上去,那枯草里的塵土便飛了起來,好在墻的另一面正好有個廢棄的床墊。兩個人軟著陸,來到了小區的另一邊,然后再七繞八繞穿出了這條漆黑的街;立即有明亮的街燈照耀過來,黃色的燈光渲染著灰色的路,有了冬天寒冷的街道上不一樣的溫暖。

小區門前的一小塊空地上,幾個廣場舞大媽還在戀戀不舍地揮舞著手中艷麗的折扇;百貨店門口的兒童搖椅還在虛席等待著下一位乘客。也有寥寥的幾個大排檔,在兩邊的便道上擺放了幾張桌椅,堵住了這條街的去路;有兩個外地人正在跟一個排檔老板為結賬價錢爭吵;一個提著蛇皮口袋的阿姨正在一個垃圾箱里翻找塑料瓶。程時輝連忙把吳凡拽進一條小路,吳凡正不知為啥,程時輝說,你沒看見剛才那個撿塑料瓶的是鄭姨嗎?她這樣的情景碰到咱們會讓她很尷尬的。吳凡“啊”了一聲,“我說從后面看那個阿姨那么眼熟呢。”

幾個背著畫夾的女生從對面一閃而過。程時輝和吳凡在猜測她們是附中的學生呢還是要考附中的學生呢?最后他們判斷:是考生!原因?晚歸、邋遢、同性結伴而行、步履蹣跚、兩眼游離!

本來爸媽只是不放心吳凡自己在燕郊,想找個人陪他住兩天,沒想到程時輝卻是這樣一個總能超額、超值完成別人交給事情的人,令凡媽感動非常。“凡凡,你看看人家程時輝,才比你大幾歲啊,你可真得好好向人家學學了。”

“哦,知道了。”吳凡難得在凡媽表揚“隔壁家小孩”時沒有跟媽發生爭執,他甚至一點都沒有反感凡媽對程時輝的贊不絕口。

每逢程時輝在的那幾天,連吳凡都勤快起來,他總能很自覺地協助程時輝收拾房間或者去超市購買食品。凡媽說這就是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付亮進畫室不是走著或跑著進來的,而是像在冰上溜冰那樣,一小段的助跑,然后自由滑行進來。“余力畫室”的地板鋪的是那種光光的不防滑的瓷磚,原先鋪這地磚為的是這種瓷磚便宜,既可以節省裝修費用,還好打理。不料卻給付亮的地板滑行帶來了便利。后來這成了他日常進畫室的方式。再后來畫室的同學幾乎都是以這樣的滑行方式進入畫室的。

付亮是老于老師老朋友的兒子,因為文化課總有幾門理科分數接近0,所以他老爸跟老于老師商量兒子的前途問題,老于老師給他出了個主意:學個美術,參加藝考,把那些理科跳過去。亮爸欣然同意。不過讓付亮學習繪畫也真是難為他,這不僅是趕鴨子上架,逼狗跳墻,迫兔子咬人,這簡直是逼墩布桿開花,強迫豬像鳳凰一樣高飛,因為他既不喜歡,也不愛好畫畫,他真不是那塊料。

付亮先去的是“牧野畫室”。因為這家畫室在燕郊名氣最大,這樣的名氣與付亮爸財大氣粗的氣派是相吻合的,況且亮爸知道自己兒子的底細,他不想把這么大的累贅一下子拋給自己的老朋友。

不過老于老師倒是非常講義氣,他說:“咱自家的孩子,別跑外受罪去了,讓他來我這,我教他起碼比不了解咱孩子的人耐心吧。”

亮爸想想覺得有道理:“我就是不想給老哥你添麻煩。”

“說的啥話,認我是老哥就啥也別說了。”

付亮從“牧野畫室”轉到“余力畫室”,不過他的文化課還在“牧野”上,因為文化課的學費是按季度收的,交了就不能退,而專業課他只交了一周的學費,飯費也是這樣。有時快到中午了,王姨招呼付亮吃飯,付亮說:“不吃,給‘牧野’那交了這么多飯錢,不吃飯就得吃虧。”

王姨說:別跑了,下午還得畫色彩呢。

“不行,不能便宜了他們。花了那么多錢,教了這么久都沒教會我畫畫,整天告我把范畫背下來,考學就行了。他們太黑了,收費太他媽貴了。”他說話時脖子向前伸得長長的,頭卻是低著的,他的眼睛需要從下面往上努力翻著才能看見對面的人。

“是吧,還是俺們教得好,對不?要說俺們信佛的人就是跟他們不一樣。能教你們就是你們的福氣,都是上天安排的。”王姨挑眉看了一下付亮,為的是得到認同,她的金絲眼鏡上閃過一道綠光,狡黠而又充滿慈愛。“再說俺們教的都是朋友親戚家的孩子,可認真咧。”

“臥槽,‘牧野’的人都特喵太傻×了。文化課教的什么××玩意。”付亮還在那不依不饒。

“啪——”一根棍子敲在付亮的畫板上,是老于老師過來了,“哎媽呀,行了,你可拜(別)說話了。趕快畫畫!”

“到點了,去‘牧野’吃飯了,再不去,沒飯了。”沒等老于老師反應過來,付亮起身,小助跑,從教室滑行了出去。

老于老師給付亮安排的是單獨教學,他每天選一張素描或色彩靜物的范畫給付亮臨摹。付亮要考的是“中國戲劇學校”,那里對專業和文化課的要求都會比“美院附中”低一大截。“再說,他爸有錢,讓他家到時使點銀子唄。”見老于老師還在為付亮的逃走生氣,王姨趕緊過來勸阻說。

付亮在“余力畫室”一共待了兩天半,已經和三個男生差點動手,和兩個女生吵了起來。還有幾個學生因為有付亮在而想退學,正在和王姨商量退錢的事。王姨坐不住了,趕緊找老于老師商量對策,“咱不收他學費也就算了,但可不能讓他把咱的學生都嚇跑了。上午剛和波波鬧翻,下午就把小胖給打了,照這樣下去,我們可怎么留他?”

老于老師覺得這么多年的老朋友,不能因為幾個錢就把以前的情分都丟了。不過老于老師覺得付亮的行為也確實需要限制一下,他得出面替老朋友管管這個兒子了。

就在老于老師還沒來得及找個茬口對付亮下手,付亮卻先跟他老爸動手了。那天晚上亮爸從通州過來看付亮,因為當天他的車限行,所以就騎了輛摩托,趕了三十多公里的路過來。老于老師見老朋友來了自然少不了找個飯店,酒肉招待付亮父子。喝了酒的亮爸聽了老于老師對兒子這幾天表現的簡要介紹,就有了一股怒氣涌來,他把付亮叫到跟前,想在老于老師面前教導教導他。

不料亮爸剛把付亮拽過來問他咋回事時,付亮一個肩膀撞過去,將老爸頂了個趔趄,亮爸肥碩的身子咕咚一下就栽倒下去。付亮見闖了禍,撒腿就跑。老于老師忙去扶亮爸,發現他的頭在摔倒時正砸在椅子背上,血順著脖子汩汩下流。老于老師本來就有點暈血,一見亮爸這樣,慌了,趕緊打120,又把小于老師和程時輝等人喊來,把亮爸送進醫院。

折騰了一晚上,縫針、包扎、輸液。亮爸氣得還順便把心臟病給犯了。程時輝第二天回來的時候臉色因為熬夜變得灰沓沓的,吳凡已經在畫室門外等著呢,幸虧又是個周一,畫室放假。吳凡說:“輝哥,你睡會兒吧,反正今天也沒什么人來。”

程時輝說:“嗯吶,我幫你擺組靜物,你畫著,我真得去補補覺,昨一宿熬的!唉——”

突然,一個彎腰的身影滑進了屋里,速度極快,猶如一只行走在冰面上的冰壺。

“輝哥,我來畫畫了。”

付亮拿著他的平板電腦彎著身子走進辦公室。顯然,他自稱用了十年的背背佳也沒治好他的駝背。吳凡原來印象中那些執拗勁十足的人是不駝背的,脖子應該總梗著才對,付亮的表現給了他一個不同的答案。

“知道你爸在醫院輸液了嗎?你今天咋不去看看他?”

“他呀……他怎么樣了?”

“腦袋被縫了好幾針,心臟病也犯了,差點要了命。你干嗎和他動手?”

“誰讓他總打我!”

“聽說你媽特寵你吧,把你慣成這樣。”

“誰說,我爸從小就愛揍我,喝了酒揍我,沒喝酒也揍我,生氣了揍我,高興了也揍我,他生意出問題了也拿我出氣!”

“他是你爸!不拿你出氣還拿我們出氣啊?”

“可我現在長大了,我有力氣還手了,他再想隨便打我,我就先發制人!”

付亮的一番話說得吳凡和程時輝非常無語,“那你快畫畫去,怎么還在這玩呢?”程時輝敦促道。

“我就上一下貼吧。”

“別玩了,快去畫畫吧。于老師一會說要檢查你今天畫的。”程時輝搬出老于老師來嚇唬他。

果然付亮今天有點老實,估計聽說他讓老爸進了醫院,闖下了大禍,他心里也是有點虛,來畫室也有想打探情況的因素在里面。

付亮到畫室支起了畫架,從畫包里拿出一張紙,用畫夾子夾在畫板上,再拿尺子比著,用裁紙刀在中間把四開的紙裁成了八開。收拾好一切,他并沒有著急畫畫,而是又拿出了平板電腦,插上耳機。立即有強烈的聲音從付亮的耳機里傳出,那聲音的嘈雜、響亮和耳機的漏音,在沒人的畫室里簡直猶如插在功放上。特別是播放的音樂竟是各種高亢、嘹亮的軍歌進行曲,還一首接一首。

心煩意亂,吳凡也畫不下去。他干脆推開畫架,到程時輝的辦公室去玩電腦。沒想到程時輝也沒睡著,問吳凡吃早飯了么?吳凡當然是沒吃。程時輝說干脆我做點吃的,這眼看也快到中午了。

“那你到門口那個新達超市買條火腿腸,我做個炒飯。”

“好。但是那個付亮怎么辦?”

“做好了咱一起吃。”

“是嗎,那樣的人!輝哥你對他可真好。我總感覺他腦子和身體不屬于這個地球。”

“沒辦法,他爸爸跟于老師是多年的老哥們,他可能有點偏執,但也跟他家的教育有關。文化課學不好他爸只能叫他學畫咯。”

走在通往超市的路上,街對面的面包店放著強烈的打擊樂,弄得吳凡腦仁疼。他仰望了一下天空,混混沌沌的。雖然冬天中午的太陽應該還是挺強烈的,但在河北燕郊這地界兒里,在層層霧霾籠罩下,直視陽光也不會感到一點點的刺眼。據說中國十大霧霾城市,天津、北京各占一個,河北占了八個,在霧霾這事上,京津冀已經率先一體化了。吳凡還在想剛才程時輝說的付亮是因為文化課學不好才來學畫畫,就很有點憤憤不平。腦子有病、偏執、問題少年這類的人都來學畫畫,那自己這么多年做的一切到底算什么?要是學校都收了那樣的人,那自己又何必來這破地方苦練這該死的一切?他覺得付亮的存在嚴重影響到了自己的光榮與夢想。想著想著,差點走錯門,進到超市旁邊的一家發廊里。那里面坐滿了殺馬特黃毛,“來吧,大兄弟洗剪吹來一個唄。”吳凡連忙出來,小跑著進了超市,買了火腿腸又小跑著回畫室。

付亮早就遠離畫架,賴在沙發上玩他的小平板。吳凡把買來的火腿腸拿給程時輝,他立即干凈利落地刷鍋、切火腿腸、炒飯,很快端出來的蛋炒飯和火腿顆粒晶亮,紅白黃分明,讓早就餓了一個上午、且被軍樂隊奏出的震耳欲聾聲響弄得十分絕望的吳凡垂涎欲滴。

“付亮,來吃飯吧。別玩了。”

“好,就來。”付亮說著還不忍放下手中的電腦。在程時輝一再的催促下,才打著出溜從里屋滑出來。

“付亮,快吃。你不是下午還要去‘牧野’那上數學課嗎?”

付亮說:晚不了,一點才上課。

聽到下午付亮不在,吳凡心想,終于可以逃離該死的軍歌的包圍了。

十一

詹犢子和劉神經是“余力畫室”被提及率最高的兩個神一樣的人物。不僅因為他們長時間盤踞在“余力畫室”,更重要的是這兩人畫技超高,成為了每一屆學生羨慕和效仿的對象,而還有更重要的是他們都在文化課上跌了跟頭,只因一兩分的差距沒考上附中,讓后輩考生唏噓不已,且成為反面教材。總之,這兩人是“余力畫室”對外宣傳學生成果最常用的代表人物,也是“余力畫室”最不可或缺的一道風景。

劉神經的真名叫劉白川,江西人。第一次聽到畫班人說這個名字時,高中的學生都在笑,吳凡不知道這樣一個平常的名字會有什么笑點。但據老于老師說,他是一個能制約付亮的人。那一定是個能人,吳凡想。

就在吳凡進入畫班的第三個周末,那個叫劉神經的來畫班了。說是學校放寒假了,他要到畫班這來住幾天,等快過年那兩天再回家。

見劉神經進門來,孫好雨張開雙臂,要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不料劉神經一側身,把他錯了過去。

“大學考得咋樣啊?”孫好雨張開的臂膀還沒來得及收回,卻明知故問而且還哪壺不開提哪壺地說。

“媽的,哥兒點兒背,去年又沒考上,今年還沒考完。專業的聯考昨天剛完事,一個月后才下分呢,才知道能不能考文化課。這天殺的文化課啊,簡直就是我最大的克星啊。”劉白川的眼球在黑色寬大的鏡框中游離著。

“川哥,今年你沒問題哈。再教教我滑板唄。”孫好雨見劉白川背了滑板來,這樣請求著。劉白川立即爽快地答應了,他非常樂意在學弟面前露幾手。

他先教了孫好雨幾個簡單的基本動作,然后自己飛身滑出去很遠,再滑回來,再一個急轉彎,以一個帥氣的動作在眾人眼前戛然停下,引來一片叫好聲。

劉神經壓制住內心的得意,將臉上那副如啤酒瓶底大小的眼鏡用一種夸張的動作向上推了推。他的鼻子顯然經受不住這沉重的壓迫,已經向下一再轉折,形成了一個駝峰樣的鼻梁。他的上身穿一件短款的衛衣,把雙腿在視覺上拉伸得更長了,一雙VANS的板鞋透出了他的時尚和品位。畫室里高中的學生都對他見怪不怪,只有初中的學生認真地在他身上尋找著令自己羨慕的元素。

劉白川用腳把滑板推送到吳凡面前,“你也來試試。”吳凡心里有點怯怯的,在大家面前怎么也滑不起來。

畫室里一群學生到院子里參觀劉神經表演滑板的舉動終于讓王姨忍無可忍。她大聲地喊學生們快回去畫畫,“都啥時候了?害(還)玩!”

學生們立即鳥獸散回到畫室。“白川,給師弟妹們輔導輔導畫,別總帶他們瞎玩,就快考試了!”王姨對劉神經說。

劉白川在畫室里轉了一圈,他在走過吳凡的畫架時稍稍頓了一下,然后停在了點點的面前,“這線條畫得弱暴了。”

點點很無辜地看著他,他卻從墻上抻下他畫的一張范畫,用圖釘按在點點的畫板上,“先照哥的這張臨摹一遍。”

見點點真的按劉神經的意思要換新的一張紙、臨摹他的畫,孫好雨忙阻止說:“就算是臨摹,也先把這張石膏畫完啊。”

劉神經一把把孫好雨推開,說:“你懂啥,一邊畫你的去。”孫好雨縮著脖子瞪了瞪他的鼠目,只好一邊去了,當然他的寸光還是不時掃描在點點這里。見孫好雨這樣,波波故意用身子擋住點點,目的是想急死這孫子。

劉神經在畫室里又轉了一圈,覺得無聊,最后又走到點點身旁,干脆讓點點閃開,他要親自挽袖上陣,給點點做示范。點點乖乖地垂手站在他旁邊,恭敬地看著。

畫室里的學生們也立即齊刷刷地放下手里正在畫的畫,圍攏過來,大家都知道劉神經做范畫是非常難得的機會,求都求不來的。

去年劉神經以文化課一分之差與央美本院失之交臂,而且這還不是他的第一次。他在考學這項事業上已經花費了數年時間,是孫好雨、吳凡他們考學的老前輩了。劉白川因為畫得好,非常自恃清高,前年孫好雨剛來畫室時,還經常跟在他的屁股后頭轉來轉去像個馬仔。好幾個同學為了能在畫畫的時候坐在他旁邊邊畫邊學,都得在平時不斷拍他的馬屁。他不屑地看看那些爭當他小弟的同學,把一只白色的大耳機罩在耳朵上,立即有一種連這樣隔音式耳機都攔不住的重金屬音樂強烈地傳了出來,他的瘦長的細腿便跟著節拍也如打擺子一般抖動,他的臉上立即有一種只有搖滾青年才有的自戀、孤傲、鄙夷的自滿神態浮現出來。有了這樣的神情,崇拜他的同學更多了。

劉白川后來還帶領畫室的同學玩了許多最時髦的游戲,引領著畫室的風潮。比如有段時間,畫室里好多人被他帶著玩滑板,這是一種以刷街的形式集體出現在大街上的游戲,他總是帶領著一大群同學在燕郊坑坑洼洼該死的道路上刷街,引來眾人駐足觀看。飛馳的他們常常會被燕郊大街的地面上不時出現的小凹陷和砂石小凸起弄得翻板、跌跤,把一群本想在人群前炫酷、嘚瑟的時尚青年搞得狼狽不堪。可惜了那張滑板上專業的前橋和板面,吳凡想。

劉白川成為了畫室里長久不枯燥的元素之一,他也是畫室里興起的每一項新玩法、新游戲、新打扮的領頭羊和實驗者。他標志性的形象是穿瘦腿牛仔褲,緊身短款帽衫,不穿襪子,露出腳腕細弱的一段,用黑邊無片眼鏡框住無限漫游的眼睛。在戶外時,為了顯示與眾不同,他總是閉起眼睛,微醺色的臉如向日葵一樣,常常執拗地仰向太陽在的方向,讓人禁不住想起梵高的向日葵和那只被割掉的耳朵。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青年,幾年的考學不中,使他簡直被壓抑、折磨成個瘋子。有一段時間,他會不停地在屋子里轉圈,還經常在夜半三更的時候一曲高歌,弄得鄰居個個變成了“朝陽區群眾”,不斷到物業那里投訴“余力畫室”。物業也多次威脅說,要是還有學生這么夜半歌聲,這個學生宿舍將被查封!因為剛剛北京政府下了不準居民樓被當作集體宿舍,不許群居,不許人均小于四平米的通知。雖然燕郊不是北京,但遇到這些政府規定,總是愛比照北京實施,害得王姨不斷去給鄰居賠不是,還得隔三岔五地提點東西去小恩小惠左鄰右舍,求他們別再投訴他們。

劉神經在王姨的耐心勸阻和嚴厲警告下,雖然不夜半歌聲了,卻改喝涮筆水了。他經常無緣由地拎起一桶灰黑、濃稠的涮筆水,咕咚咚地喝起來,等到別人發現阻止時,他已經喝了大半桶了。說也奇怪,喝了這些涮筆水,他不但身體沒有什么不適,卻還出奇地健康,即使經歷那樣忙碌的、折磨人的考試,他竟也沒有生任何大病。

壓抑和發泄是劉神經不斷交替出現的兩種考學形態。有時輪到他做模特,他會突然抱起一把折疊鐵凳子,扮作一個搖滾吉他手,一邊甩著長長的頭發,一邊用手在圓圓的椅子面上劃拉著,作彈奏狀。

后來的學生就很少知道劉白川的名字,而只叫他劉神經了。

但其實劉白川還不是畫室最會玩的,也不是畫室玩滑板的第一人,他只是仗著設備好,經常玩而已。真正教會劉白川玩滑板的是那個叫詹笑仁的,也就是鄭姨的兒子。論才氣,劉白川基本看不見他的尾燈。

詹笑仁,人稱詹犢子,一是因為詹笑仁長得膀大腰圓,個子卻短小,顯得非常健碩,就像個小牛犢子;二是因為他是老于老師在畫班里最喜歡的學生了,東北人用犢子叫小孩,有我們現在說的“萌”、“憨”的意思。在老于老師那,是個愛稱。

詹笑仁對畫石膏極有感覺,疏密、詳略,無不得當。他能以素描秒殺全考場,又能以文化課全部掛科作為自己考附中的結局。后來他到“國際藝術學校”考試,不到一個小時就畫完了,看得考場里的學生都忘了自己是在考試,卻有了觀摩范畫的錯覺,連校長都來看他畫素描。后來他以第一名的成績被破“國藝”破格錄取了,還免了他的文化課考試。

孫好雨每當給別人介紹詹笑仁時,總是面露羨慕,一臉賤笑著說:“我靠,我要能有詹笑仁這技術,那附中我肯定就是第一了。”、“可惜他這塊材料了,文化課渣得不行。”

“你們可拜(別)扯犢子,整那沒用的了,趕緊畫畫吧,再不好好畫,付亮都趕上你們了。”王姨從外間屋沖了進來,阻止了學生的聊天。她還順手從廁所里揪出了正躲在里面玩手游的波波。

王姨的出現總是非常適時。畫室立馬安靜下來。不過王姨說犢子,犢子就到。詹犢子這個周末也從“國藝”翻山越嶺地來畫室轉轉。

“余力畫室”就是這樣一個能聚人氣的地方,老于老師的寬容、厚道,小于老師的才華和文藝范,王姨的慈愛和嘮叨,鄭姨的勤懇和認真,輝哥的努力與隱忍,都令畫室的學生難忘。畫班的學生和普通學校不一樣:普通學校上課聽講,下課回家,學生和老師之間、學生和學生之間幾乎沒有什么交流,而畫班就不一樣了,學生們是集中強化學習,整天畫畫、學文化,吃甚至住都在一起。每個學生在那個階段都有種把這里當成家的感覺,不管考試的結局怎樣,它總能讓那些在這里學習過的學生想回“家”看看。

詹笑仁也是趁著聯考剛結束,趕回來看看畫班的,他和劉神經屬于不約而同。

詹笑仁每次回到燕郊,不是先急著回家去看看他老媽鄭姨,而是先到“余力畫室”轉一圈,轉舒服了,才問王姨:“我媽在家了吧。”

詹笑仁見劉神經在給同學做范畫,便沒打擾他,可不料被孫好雨一眼看見了,他立即把手臂架在了腰的位置,弱弱地和詹笑仁擺了擺手,算是打了個招呼:“詹哥來了!”

劉白川見是詹笑仁,便停下手里的畫。“給他們畫著玩。”其實劉神經畫得很好,也足以給下邊的學弟學妹做范畫,但他見了詹笑仁還是有點怵頭,他在詹笑仁面前最不敢的就是炫耀素描,因為他已經被詹笑仁秒殺過好幾年了,這也是最讓他心疼的地兒。

詹笑仁倒不以為意,說:“你畫你畫。”

劉神經當然不能再畫,他對點點聳聳肩說:“詹犢子來了,這王八犢子,我還是滾犢子吧。”他喊了聲:“王姨啊,今兒吃啥啊?”就趁機溜到外間屋去了。

跟劉神經的畫相比,吳凡其實更喜歡詹犢子詹笑仁的素描,他不僅造型能力超強,更重要的是他的線條里透著靈氣,而不是考學的那種匠氣逼人。

吳凡拿來這幾天練習的畫讓詹笑仁給看看。詹笑仁一張張看,遇到看出問題的地兒,就給他講講,還用筆在畫的旁邊注上問題的關鍵詞。吳凡感激地聽著,認真地記著,覺得先前有些模糊的概念,竟然清晰了許多。

十二

過了元旦,進入了新的一年,春節的腳步便日益臨近。燕郊這個移民城鎮,離春節還有十多天,便被一種“準備回家”的氣氛籠罩著,人們心神不定,期待與忙碌交織著,“是回家呢,還是回家呢?”的追問在人們腦海里不停地回蕩,滿大街奔跑著的都是采購回家的禮品和拉著行李的趕路人,還有買到回家車票的驚喜和買不到車票的嘆息聲。

而在“東方夏威夷”里,每天都能看到許多臉上黑里透紅、拿著大包小包編織袋和破爛行李的人走出走進。這樣的過年氣氛也防不勝防地涌入畫室,畫室里開始人心渙散,搞得好脾氣的程時輝也經常要從小屋里小跑出來,叫學生們安靜。

最先回家過年的是高一的學生。不久高中的學生就都走光了。除了小廣場空地上不分年節、風雨無阻、堅持不懈的廣場舞大媽,就只有吳凡他們這些附中的藝考生和教這些考生的畫班還在燕郊堅守著。

今年的春節似乎顯得特別的漫長。而過了春節,這些考附中的學生就要奔赴戰場了。吳凡想,不管是死是活,就讓這一天快點到來吧。這些折磨人的時光,每天都有一些人要崩陷,要發瘋。吳凡突然問自己,難道生活就是這樣,或者說這難道就是我必須的生活嗎?

這段時間街上流行一種叫H7N9的禽流感,班里只要一有人抽鼻子擤鼻涕清嗓子咳嗽啥的,小茗立即就緊張起來,她讓父親到對面的百姓藥店買了數種抗流感的藥物,分發給畫室的同學。吳凡非常感動,一個勁說小茗好。劉白川說這就叫“愛護別人就是愛護自己”。

連吳凡都奇怪自己怎么會跟劉神經劉白川成了好友,他一直覺得和他是在兩條平行軌跡上運行的兩種人,很難有什么交集。但就是在快考學的最后幾星期,因為程時輝家有急事要回去,劉白川被王姨委派了去陪吳凡住兩晚,他們才熟悉了起來。

開始劉白川非要吳凡去住集體宿舍,而吳凡卻堅持要拉他到家里去住。

“你跟我們去吧,我們晚上可好玩了。我叫孫大牙買好零食等著你,晚上還能看電影。這兩天大牙爸不在,他把樓下的Wifi破解了,網速杠杠的。”

“啊不去,不住家里不習慣。我是巨蟹座的。你要不去我還不如自己回家呢。”

“不行,王姨都告訴我了,得陪你兩晚。明天她要是知道了我沒陪,你再出點事還不罵死我。”

白川終于還是拗不過吳凡,跟著他回了家。他們繞路去超市,吳凡心里過意不去,還請了白川兩包薯片,他們不敢買啤酒,只買了幾瓶汽水。

“哇靠,沒Wifi。這還讓人活嗎?人生最遙遠的距離就是坐在對面卻沒有網!算了,看電視!”劉白川按開一個老款的電視機。“電視還只有這么幾個臺,我看看啊,什么內蒙古少兒頻道,新疆維吾爾族頻道,內蒙古藏語頻道……連電影頻道都沒有?這是要我命的節奏啊。”

吳凡在一旁用ipad玩極品飛車玩得漸入佳境,弄得白川越發無聊,邊發短信邊吃著吳凡買給他的那些零食。

時間已近十二點,兩個人無聊得已漸有困意。吳凡把沙發床給他收拾了出來,劉白川卻磨磨蹭蹭不肯去睡。

吳凡洗漱完躺在床上卻也遲遲不能睡著,他怕白川半夜里犯神經,鄰居來敲門;又怕他是個基佬,等他睡著了會夜襲他。他的耳朵靈動著,屋外的一點聲響都讓他緊張不已,不一會兒就大汗淋漓了。迷迷糊糊地,不覺天色已曉。

到了第二天早晨,發現自己沒睡著、而一臉困意和疲倦的卻是劉白川。吳凡問:“怎么,沒睡好?”

白川半開玩笑地說:“我看你這么熱情,買了那么多的零食給我,還非得到你家來住,我怕晚上趁我睡著打我主意。”

吳凡:“啊?我去,這世界要瘋!……”

轉天王姨早早在畫室里等著呢,見了吳凡馬上迎上去:“矮馬,可來了,昨天白川沒犯神經吧?俺可擔心咧。”

“沒有啊,一切正常。沒唱歌也沒喝涮筆水。”

“那就好。今天還用去不?”

“用啊,我媽說他們今天有個聚會,說有劉索拉、陳嘉穎、云浩,說還有HAYA樂隊。好不容易約到一起,不去不好,所以得明天才能回了。”

“真的?你說的劉索拉是寫《你別無選擇》的那個劉索拉嗎?”鄭姨不知啥時也在畫室了。她平常都是晚上才來的,為啥今天早晨就來了?吳凡想。

“好像是。”吳凡還沒來得及把他的疑問拋給鄭姨,卻反而被鄭姨問了許多。

“能讓你媽幫忙找她要個簽名嗎?我可是她忠實的粉絲,喜歡她三十年了。”鄭姨一臉祈望的神態。

“好,我一會電話問問我媽。”

“太好了,我等你的消息啊。”鄭姨離開時,步伐明顯輕盈了許多。吳凡想:用三十年來崇拜一個偶像,對于鄭姨這個年歲的人也許不算什么,也許只是她漫長生涯的一個瞬間,也許她覺得許多愿望終有實現的一天,才會這樣執迷。

“一個簽名有哈用啊,不當吃不當喝的。”王姨這樣評價了鄭姨的行為。

吳凡不好回答,他干咳兩下,清了清喉嚨,立即有一只手遞來一只一次性口罩,吳凡一看是小茗。

“我又沒有感冒!”

“預防著!”

“我說小茗,不能因為你得病了,全世界的人就得陪你一起戴口罩吧?”吳凡想用這樣一句話拍給小茗,但他終于還是忍住了。他看見了小茗日漸稀疏的頭發(也許是日漸濃密?),他有了惻隱之心。

王姨把擺靜物用的多出的一只小芒果偷偷塞給吳凡,“吃吧,這玩藝兒這季節老貴了。”

吳凡發現畫室里終于換了一組新的靜物。那早已干枯的一組水果終于不見了。

畫班里的同學都在進步,點點、大胖、孫好雨和小茗。就連付亮的臨摹都有了不小的提高。只有吳凡心里有了一種焦躁和不安。當藝術與應試碰撞在一起的時候,吳凡被攪亂了,有種被撕裂的妄想。十幾年對藝術表達的堅持和幾個月對應試規范的描摹,他面臨了與那個“生存還是死亡”的倒霉王子同樣的問題。他感到自己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往前一步是孤獨,退后一步還是孤獨。

程時輝目睹了吳凡的煩惱,他對吳凡說:告你個竅門吧,這幾年畫室里能考上學的,其實用不著這么玩命地練習畫寫生,你只需要不斷地臨摹范畫,一個石膏各種角度的范畫都要臨摹,臨摹一百遍,然后背下來,默畫,默得和范畫差不多,就能考上。

“這不成了程式化的默寫了?那寫生的感覺呢?我們的觀察能力呢?”吳凡還有許多疑問。

啥能不能力的,現在重要的是先考進學校!你想想你從實物轉化成平面需要多長時間?再由平面轉換到你的畫上又需要多長時間?還得訓練你的能力吧?老費事了。可臨摹就不一樣了,人家把從三維到二維那一步已經做完了,你只需要把二維這部分背熟,謄到你的試卷上就成了。吳凡知道輝哥說的這些道理,但他心有不甘,他的對藝術的熱愛僅僅是為了考個藝術中專嗎?他想到了課本中的一句話:燕雀安知鴻鵠之志。他的嘴角有了冷冷的笑意。

付亮在“余力畫室”全體同學的忽悠和鼓勵下,從“牧野畫室”的文化課考試里拿到了數學考試的真題,他立刻把這個在“牧野畫室”作為絕密考題的卷子偷偷帶出來,給“余力畫室”的同學每人復印一份。付亮得到了王姨贊許,之后只要王姨再為什么事數落他,同學再對他的某些行為側目,他都會說:“咱畫室的真題可是我拿回來的啊。”大家就都不再言語。

晚上劉神經到吳凡家的時候臉色慘白,眼睛紅腫,吳凡問他:出了啥事?

劉白川一忍再忍也沒忍住,干脆放聲嚎啕起來。過了許久,等他哭痛快了,才說:“犢子沒了!”“什么意思?沒了?”

“那是兩天前的事。聯考成績下來了,犢子沒有過。”

“怎么會?他畫得這么好!”

“這次他們省的聯考是默畫一個領導人的像,他失手了。他一直沒拿省里的聯考當回事,以為往年聯考默畫的那些蘋果鴨梨他早已經爛熟于心,就沒回省里參加集訓。你知道,他一心想上央美的。可省聯考不過就沒有央美校考的資格。這次省聯考出題的是教委新上任的領導,第一次參加藝考出題,就弄出個心血來潮,地球人都無法阻擋他的高漲熱情了。寫實默畫國家領導人,虧他想得出!那些得到內部消息的畫班和臨摹過領導人照片的學生這次占了便宜。”

吳凡從劉白川那得知,詹笑仁為考附中復讀過三年,最后只能蝸居“國藝”。中專畢業后,他已經參加了兩次高考,都名落孫山。他刻苦也努力,他太想上“央美”了,這個在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母親鄭姨為了能實現他的理想,賣掉房子,辭去家鄉穩定的工作,把一天分成三部分,白天和晚上分別在兩個畫班打工為他掙學費,業余時間還撿拾塑料瓶換錢貼補家用。那天他來,說鄭姨為他考學幾乎花光了所有的積蓄,他很內疚。他將希望寄托在這次的高考,他想考上他理想的學校好報答母親多年的付出。

聯考的分是從手機撥通的音訊臺里傳出來的。犢子聽了良久,又重播了很多次。它像鐘聲,又像是號角。終于在春天即將到來的那個上午,沉默了許久的犢子從十八層出租屋的陽臺翻躍了下去。他是背對著外面,伸展開雙臂,后翻出去的。他的身體在空中劃了一道美麗的弧線,就像跳水運動員將自己拋出時不斷地翻滾,為的是阻止那越來越快的自由落體。他在落地的瞬間被輕輕地彈了一下,僅有的一點出血立即被焦渴的土地吸收,掩蓋住真相。草坪依然翠得鮮嫩。他落在地上的時候正接近中午時分,等下班的人們再見到他,都以為是誰家的孩子仰面躺在草坪上曬太陽。是的,這個城市沒有陽光太久了,那個孩子完全有理由享受一下這樣的沐浴。據說,甚至在他被抬走之前,草坪旁還有學生在畫速寫,他們一點也沒有發現躺在不遠處的他,血色和溫度正從這樣一張青春的臉上慢慢退去。

劉白川的訴說讓吳凡不寒而栗,那描述不像是在講述詹笑仁的事,而像是在描繪他自己的一個經歷。整晚,詹笑仁那飄旋而下的身影在吳凡的腦子里不斷地閃回,他從天而降、撲面而來的放大了的面孔不斷在吳凡的耳畔響起那如計算機拼集而成的聲音:暗部加重,再加重,再加重點,亮部就顯出來了。吳凡就是這樣經歷了一個半醒半睡的不眠之夜,直到最后詹笑仁化為一片白色的衣袍在吳凡的天空中又漂浮了許久。吳凡的左耳終于受不了這樣的折磨,棄他而去。

早晨,吳凡按照自己的生活慣性起床,卻總覺得這世界太安靜了,左耳仿佛被放置在真空里。他叫白川跟他說話,他一手堵住右耳,看見白川的嘴在動,卻什么也沒聽到;他連忙又去堵左耳,右耳可以聽見白川說話,他確定了自己只有一只耳朵在工作。只能聽見一邊聲音比兩只耳朵都聾還要難受得多,這還不比瞄準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那感覺就如同失去一半的大腦一般,“所以說耳聾又稱失聰。”劉白川的聲音像從遙遠的雪域高原飄來。

“詹犢子的事是真的嗎?”吳凡幾乎是扯著嗓門才把這句話說出來,但他卻聽不真切自己的聲音。

“記住,這事王姨不讓講,怕影響學生的情緒,你到班里一定不要說出去!”

上午正是一天練畫最忙的時候,吳凡壓抑住關于詹犢子的消息,也沒再管耳朵的事。午覺醒來,那種失去一只耳朵的感覺再度襲來。這樣過了幾天,他以為是睡覺的姿勢不對,于是他不再“面壁”,轉向另外的方向。另外的方向就是他臥室的屋門。這么睡覺給了吳凡一種十分不安的感覺,這個屋子太小,把門半打開就幾乎能碰到床頭。吳凡時刻有一種隨時準備撞門的感覺。那種威脅和壓迫感如同所有漂在北京、燕郊、宋莊的人們都有的非常相同的感受。詹笑仁的死給吳凡灑滿陽光的藝考之路投上了一層重重的陰影,天也空曠得有了悲壯的色彩。他突然覺得自己一夜間變得沉甸甸的。

劉白川要走了的下午,吳凡的左耳似乎也打算跟著劉白川一起離開了。吳凡用沾濕的餐巾紙掏耳朵,耳朵里就像瘋子搖滾歌手拿著鉆地機往里鉆,卻什么都掏不出來。他難過得用腦門咚咚地撞墻,但又不敢太使勁,不然腦子不是更不靈光了?

劉白川拿著粘滿花里胡哨貼紙的旅行箱到了畫室,跟老于老師告別。

“白川啊,好孩著(子)。暑假再回來啊。走前你再跟這幫孩子們講兩句唄。”

“好,于老師。暑假我一定回來,相信那時候大牙、小凡他們應該也該考上了。”他又轉頭對孫好雨、吳凡說:“你們要好好學畫,不懂的趕緊問問兩位于老師。好了我走了。”

孫好雨對吳凡說:“咱倆去送送川哥吧。”

吳凡和孫好雨幫著劉白川搬著行李去門口打車。吳凡一只耳朵聽不見,非常別扭,心煩得要死。見吳凡情緒不高,白川問:“怎么了?這么緊張?不會因為我走了難過吧?”

“才怪,看美的你!”

“時間過得太快了,相聚總是那么短暫。”劉神經開始犯他的多愁善感的神經了。為了阻止他繼續神經,吳凡和孫好雨搬著他的行李迅速穿過小區的小廣場,快步往大門外走,孫好雨低頭盯著前面的白川正在行走著的VANS板鞋。

“我跟你們說,還有一個多月,你們都努力吧,趕快考上這破附中,報我和詹犢子那兩箭之仇!可惜了詹犢子,他爽了,可我們呢!”

孫好雨莫名其妙:“詹犢子爽啥了?”

劉白川沒接他的話,而是繼續他的囑咐:“還有就是珍惜你們現在。這附中一考完,有些人也許一輩子都見不到了。當然,沒考上也沒關系,你們現在的經歷就是最珍貴的。要保存起來。”

這些話吳凡有許多都沒有聽清,但他卻聽明白了“經歷是最珍貴的”、“要好好保存起來”這些關鍵性詞句。

“行,可惜點點沒出來送送你,她一直很崇拜你。”

“沒關系,反正我們暑假還能再見的嘛。你們就送到這兒吧,我走了。”

“后會無期。”

“什么?”

“你不知道現在正演的那個韓寒的電影嗎?”

“我不看韓寒,那是上世紀人看的東西。”

“SHIT!”

東邊的天有些暗了,斜陽橫掃在這三個人的臉上,像給他們鍍上了一層金色的涂層,又仿佛是老天特意給這三個少年的離別增添氣氛。

孫好雨和吳凡幫劉白川把行李放到出租車的后備箱,一聲再見的話音還沒落下,這聲音就追著出租車快速跑遠了。目送著白川的離開,他倆瞬間都有了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心也像被帶離了身體。他們拖著緩慢的腳步游離在返回畫室的路上,吳凡第一次發現孫好雨的存在讓他的孤寂因為有了一個陪伴者而得到緩沖。他扭頭看了一眼走在旁邊的孫好雨,甚至他的那兩枚鼠牙也順眼了許多,可愛了許多。

十三

吳凡覺得還沒來得及介紹完畫班里的同伴和那里發生的故事,考試竟已悄然臨近。離考試還有三周,王姨就去廟里給學生們請了香,當然祈福禱告也是不能少的,她請來了一盤佛教音樂,每天在畫室外間循環播放,弄得外人沒弄清這是畫室,還以為進了一個佛堂。王姨這幾天也不來給學生做早餐了,她把這事委托給了程時輝,而她自己據說是每天早課要替學生們誦經祈求好的考運。

鄭姨的離開,除了知道真相的人,沒有哪個考生在意或者說有空在意一個打掃衛生的阿姨的去向。畫室里打掃衛生的工作也自然而然落到了程時輝身上。

點點突然去了別的畫室。這次真的讓“余力畫室”的學生徹底失去了平衡。據說點點父母找到了一個附中的老師專門給她輔導,那老師說點點專業學習的方向有些走偏,于是介紹她到自己岳父開的一個畫班去突擊最后的幾周。附中老師給了她很多許諾,又讓她覺得如果不轉畫室,后果將不堪設想。點點沒辦法,對考上附中的渴望和父母之命終于戰勝了對“余力畫室”的戀戀不舍。點點把這事悄悄告訴了吳凡,她說我媽不讓我對別人說找人的事,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我不愿意有啥事瞞著你。如果你愿意,我去跟我媽說,讓她幫著把你也轉那個班去。

“不用了,如果我不能憑自己的能力考上那個學校,就說明我不適合那個學校,或者說那個學校就不配讓我上。”

點點吐了吐舌頭:“你牛B!”

點點不在的那些天,畫室里被一種濃重的壓抑氣氛籠罩著,大家原諒了孫好雨剛來時對點點的所作所為,甚至心里希望如果他能夠把點點留住,不論他是賤人般討好點點,還是緊挨著點點向大家得意地示威,大家都不會再和他計較。但孫好雨終是沒這么大的魅力,這時他唯一能做的是把涮筆的塑料桶搞破一個,換了,再捅破一個,弄得畫室的地板上水漫金山般污水橫流,程時輝不得不一再過來收拾這孫子制造的殘局。見程時輝一次次用手擰冰冷的拖布,波波實在是忍無可忍了,她問孫好雨你今天搞破幾個桶了?說你是屬老鼠的你還真嗑啊?再弄漏水桶,自己擦去!孫好雨自知理虧,也不敢爭辯,再涮筆時就小心了不少。見小胖在廁所開著水龍頭涮筆,王姨也過來喊:“別這么浪費水,涮筆用大桶里的淘米水,涮支筆用這么多水,那水費都夠再買一支了!”

沒人再說話,畫室出現了少有的死一樣的沉寂,只有鉛筆在紙上的摩擦聲和偶爾嘩嘩的涮筆聲,此起彼伏。

點點找到關系離開“余力畫室”,最終引發了一個蝴蝶效應,那就是各位家長開始紛紛尋找門路,爭取與附中老師特別是判分老師搭上關系。波波轉去了“牧野畫室”,小茗去了“愛美畫室”。最后的兩周,學生和家長的心開始如熱鍋上螞蚱般的慌亂,去哪個畫室更有保障?家長們幾乎集體出現了選擇性的障礙。凡媽在王姨的攛掇之下,也在不斷地催促凡爸去找附中的頭頭說說吳凡考試的事。“點點找到關系了,大胖肯定沒問題,你家吳老師和附中領導關系那么熟,誰能不給個面子?快去找找吧。”凡媽把王姨的話轉述給凡爸,凡爸覺得自己是這個圈子里受人尊敬的畫家和教授,不好直接開這個口,況且和這些人又是朋友,也不能因為孩子考個學就給人家找麻煩。凡媽說這都啥時候了,還顧及你那點面子。凡爸說凡凡已經畫得不錯了,憑自己的實力考上沒問題。凡媽說如果真的是憑實力,我當然不擔心,但你看看咱周圍,那么多孩子都找到關系了;還有那些開畫班的,附中老師很多是他們的親戚或背后股東,要是真都走關系,那就是對凡凡的不公平了。凡爸讓凡媽說得也有點動心,但他仍不想越過自己的底線,于是他讓自己的學生找了個附中老師給吳凡看看畫,看離考學的標準還差多遠。

凡爸的學生是附中一個老師的同學,他和這位孟老師約在了燕郊的一個創意空間茶社見。凡爸的學生帶著凡爸凡媽和吳凡先到了這里,他們在二樓找了一個別致的空間坐定。這里的擺設很合搞藝術人的品味。在他們腳下的地板是一塊鋼化玻璃鑲嵌而成,低頭便可以俯視一樓大門的人來人往。

孟老師比約的晚了一個多小時才到,凡爸的學生把凡爸介紹給他,說他老師的孩子想要考附中,拿畫來找孟老師指點一下。孟老師顯然對凡爸的名字不太熟悉,吳凡有點驚訝,這位老師是畫畫圈里的人嗎?哦,對了他是應試圈里的人。凡爸讓吳凡把最近的練習給孟老師看看。孟老師隨意翻看了他的素描和色彩,說了還得再深入、再細致地描畫之類的套話。吳凡的表情有點呆,他不知再深入再細致地畫是個什么程度,什么概念,好像每個老師都會對所有的考生這么說,但這又是個非常虛幻的說法,讓他無從下手。孟老師操的是一口濃重的膠東方言,吳凡沒有去過那里,對那樣的語言非常陌生,每句話他都需要仔細辨別,才能了解他說話的大概意思。

見吳凡對老師的評點反應這么慢,為了打破僵局,凡爸打開吳凡的速寫本讓孟老師指點。凡爸覺得就算吳凡的石膏頭像和色彩靜物學得晚,但他的速寫還是很拿得出手的。特別是那些大場景的多人物組合,凡爸前幾天還特意訓練過他,效果不錯。這是能給他加分的項目,別說考個中專,就是考大學能達到他那水平也算不錯了。

不料孟老師說恰恰吳凡的速寫畫得可是離他們的要求有些遠,他們要求速寫是有點雙勾白描的那種,只在有些地兒稍微上點調子就行了,可你畫的這個,組合的場景,帶了強烈的明暗,畫得太個性化了。看看這張,一條線要畫得干凈,把沒必要的線都用橡皮擦掉。吳凡有點見傻,他在想爸爸教他畫速寫時告訴他速寫最重要的是快速抓住對象的神態和動態,把對對象的第一感覺準確地捕捉到是最重要的,特別是下筆要肯定,不要用小細線一點點對付,不要只計較一條線的得失,只要落筆自信,就是畫錯了也沒關系,可以在旁邊再畫一條對的線。不過孟老師在給他講速寫本上有張畫到底怎么不符合他們的要求時,吳凡發現那張畫剛好是凡爸給講速寫時畫的范畫,只不過凡爸沒簽上名字而已。如果爸爸的速寫離附中的要求還有這么遠,那那那附中想要什么樣的學生?

孟老師又翻到了另一頁的速寫,剛要指點這張速寫哪有問題,一看簽名是高考學生心目中的男神于小冬畫的,他猶豫了一下,說,哦這是于小冬畫的。凡爸說是,他那天給吳凡講了講速寫,順手畫的。孟老師對著于小冬的畫,沒再提什么意見,可能他覺得于小冬是他知道的比較厲害的畫家了,他在考生中擁有那么多的粉絲啊。孟老師說吳凡畫得不錯,但還有待提高,過兩天可以到他的工作室再給他看看畫,考試的時候再給他提提分,就成了。

送走了孟老師,凡媽一直在思考孟老師說話的每個細節,每句話的含義。“你說他說話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對我們有些暗示?”

凡爸揮揮手,什么暗示,這樣的老師,對藝術的這種態度和感覺,把兒子交給他,我還不放心呢,這樣的附中進去了也不過就是進了個大高考班,不上也罷。再說,藝術發展到當代,都在弱化技術和語言,而突出觀念和感覺,注重對時代的反映。所以對文化的認知其實更重要。一個中專學校這樣違背藝術的發展規律,死摳考生技術,是想干嗎?毀人不倦嗎?

見凡爸這樣說,凡媽急得不知咋辦好,技術不技術的是你說了算的嗎?都到這節骨眼上了,怎么能不考呢?兒子再回去中考也沒有時間復習考個好學校了呢。

凡爸說,那就順其自然吧,大不了將來出國讀書去,比在這飽受摧殘強!

盡管家里的小事凡爸總是聽凡媽的,但有些原則上的問題凡媽還是拗不過凡爸。

這期間吳凡跑回天津會考了歷史和政治,參加了中考體育,他突然發現自己曾經那么優異的體育成績,竟然在燕郊待了兩個多月后,體能大幅下降,體育僅是將將及格,一千米的跑步,累得幾乎讓他吐血。而且近視最近也在加深,回到原來的學校,一切變得是那樣陌生,眼前的一切竟然都恍如隔世。“我這是怎么了?”吳凡開始為自己擔心起來。

會考完回到畫室,已經是考試的前一天晚上了。一進畫室,就看見程時輝正在給要考附中的幾個同學往顏料盒里裝顏色,吳凡問:“怎么這些事也要你輝哥親自動手?那幫孫子自己干嗎去了?又不缺手缺腳的。”

程時輝寬厚地說:“沒事,你們都快考試了,我幫你們能做的也就這些了。你也檢查一下,看看還有沒有沒準備齊的材料。”

吳凡一檢查,果然還差兩種顏色不全,趕快到對面的美術用品商店補足。

這是附中考生最后一晚的專業課了。今天老于老師、小于老師、王姨和程時輝全部上崗,神態嚴肅得都是全副武裝的樣子。老于老師先講了每位學生的特點、不足和在專業考試時需要注意的技術上的問題。他給吳凡的忠告就是要膽大膽大再膽大,“你的技術完全沒問題,就是放開了,別怯陣,正常發揮就好了。”

接著小于老師給同學們逐一講了每年可能出現的問題:第一,考試條碼按要求貼,別沾上顏色,否則便成了廢卷。第二,要搶占有利地形,盡量擠掉位置好的人,兩強相遇勇者勝。第三,多帶一盒備用顏料,每年都有故意打翻別人顏料盒的現象出現,碰到了,你就倒霉了,如果不能防備別人的故意,我們就得自己帶一盒備用的。第四,一定要護住自己的畫架,以防被別人擠倒,素描還好,色彩扣在地上就毀了。第五,要看好自己的畫板、椅子;經常有休息的時候,畫板丟了,再考下個科目時,沒畫板了,到時哭都沒地兒找去,還有椅子,也是經常一轉眼的工夫就被人拿走了。第六,帶足水,涮筆的和喝的,不要因為打水上廁所就離開你的陣地。第七,找個畫得好的,不會畫時就在他后邊臨摹。如果發現周圍的人有做記號的,你們沒有找到關系的也按他的記號做,這人一定是托過人的,你做得跟他的記號一樣,判卷老師就無從判斷哪張卷子是托他的那個學生的,也會順便給你個高分。第八……

這些都是歷年考試各個畫班總結出的經驗,小于老師把它們歸納了,逐條提醒學生們,生怕他們會在哪一項上有閃失。同學們認真地記錄著。“細節決定成敗!”小于老師認真地說,“不要拿我說的不當回事,這都是多年考學的經驗。”

一個去年考上附中的學生趕來報信,明天可能考塔頭!“我們剛才擺完石膏像,雖然是被布蒙著,但從形狀上可以判斷出那就是加塔梅拉塔!”畫室里又轟動起來,平常練這個頭像多的,感到慶幸;畫得少或平常不喜歡畫這個塔頭的人則很是沮喪,馬上抓緊時間再去看看范畫。

吳凡突然感覺怎么考個附中像是要去打仗一樣?并且諜戰、伏擊戰、防御戰都用上了。還有那么多的戰術,那么多的防守和詭詐,簡直感覺考附中的人最終都是要拼個你死我活的。有這個必要嗎?我們學藝術是因為我們熱愛它,藝術不就是為了發現美和實現人類的理想么?怎么會弄成這樣啊?這簡直是在挖掘人性的惡哦。吳凡的心里充滿疑惑,還伴有一種被撕扯的疼痛。

程時輝送吳凡離開畫室,“早點回去休息,明天早晨我和老師們一起在附中門口等你們,祝好運!”

“謝了輝哥!”

“等送走了你們這屆班,我也就離開這里了。”“啊?”

“嗯哪,我還是想去實現我做設計的理想。”

“祝你成功!”吳凡和程時輝握了下手,“但愿我們的理想都能實現。”兩個年輕人在這樣一個春季里看不到半點星光的夜晚揮手告別,他們覺得有股豪情、有股惆悵在心中徘徊,渾身依然有著使不完的力氣,并且還在增長。他們不約而同地仰頭瞭望了一下漆黑的天空,也許明天依然是霧霾籠罩的一天,但不管怎么樣,還有明天,再明天。

他們各自消失在夜里,只有吳凡手機里播放的樸樹的歌在空氣里時斷時續地飄蕩:

我曾經跨過山河大海/也穿過人山人海/我曾經擁有著的一切轉眼都飄散如煙/我曾經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直到看見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我曾經毀了我的一切/只想永遠地離開/我曾經墮入無邊的黑暗/想掙扎無法自拔/我曾經像你像他像那野草野花/絕望著也渴望著/也哭也笑平凡著/我曾經問了整個世界/從來沒得到答案/冥冥中這是我唯一要走的路啊/時間如煙如此這般/明天已在眼前/風吹過的路依然遠/你的故事講到了哪兒

(責任編輯:李璐)

有人說中國的學生其實只分三種:男生,女生,藝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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