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學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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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傳與公傳:一九七九(三)
董學仁
第七十八屆奧斯卡獎頒獎那天,我認真地坐在家里的電視機前,觀看獲獎者在事業巔峰的表情,聽他們和她們精彩的致辭。如果我不說起這件事,你是否知道,像那一天的幾億觀眾一樣,我也是一個快樂不多的人,愿意分享或偷享人類所有成員、尤其是優秀成員的快樂?
如果再有能啟示我的一兩句話,那天晚上就更快樂了。
事實上也是這樣,一位獲獎先生的話讓我深受感動。他簡短地說:我們的電影藝術,不是一面鏡子,而是一把錘子;不是去反映這個世界,而是去塑造這個世界。
按照他的說法,搞電影的人喜歡光著膀子揮汗如雨,身邊有呼噠作響的牛皮風箱,面前有畢剝燃燒的焦炭火爐,這情景與我小時候在鄉下鐵匠鋪看到的十分相似。按照他的說法,搞電影的人把很大的世界切下來一塊,在爐火里燒紅了再放到砧鐵上去,揮動錘子一下一下敲著,直到敲出心滿意足的形狀來,比如犁鏵,比如長劍,比如鐐銬,比如其他。
在我被他的說法感動,眼前有一尺多長的橘紅色火苗歡騰飛舞之后,我覺得把錘子與世界鏈接起來是個很好的意象,很好的譬喻,然后又覺得對這種鏈接已經熟悉。以前在哪里見過這種鏈接?
想起了尼采。他有一本書叫《偶像的黃昏——怎樣用錘子進行哲學闡述》,在那里,尼采把自己的叛逆化作一把錘子,盡情敲打他認為早已經變得陳舊的真理。例如他認為,蘇格拉底和柏拉圖都患有腐朽癥,對古希臘文化和現實生活起著消極的作用,他還對德意志精神、基督教和社會主義進行抨擊,認為當代人們愚行的根源在于本能的退化。
就說電影吧,能像錘子那樣塑造世界的電影不多,有的人可能一部也沒有看過,幸運的是,我很快就想起來一部,艾倫·派克的電影,《迷墻》。
并且,電影里還真出現了錘子,不是一個,是一大批,占據了很長一段影片播放的時間。我看到的是一個關于錘子的逼人心魄的比喻,錘柄的黑色下部成了皮靴,紅色上部成了軍褲,兩支錘子的交叉擺動成了士兵列隊閱兵的夸張動作,上面銀灰色的錘頭自然成了士兵的頭和身體。在陰云密布的天空背景下,一排、一排、又是一排的錘子,咚咚行進在黑暗大地,讓所有對當年德國法西斯軍隊尚有記憶的歐洲人感到巨大的痛苦的壓迫。
我沒有生在當年,我也不是歐洲人,可是我仍然感到一種痛苦,緊壓我的肺部,喘不過氣來。我想我受到的擠壓,可能超過了整體上的歐洲人。“二戰”打了六年多,戰后大多數歐洲人回到正常生活,而我在許多個六年里,感到了那不同于戰爭的擠壓感,來自四面八方。
1979年,在我的眼里,在許多方面稱得上偉大。
舉個例子,1979年是平克·弗洛伊德樂隊的《The Wall》誕生之年。
有偉大就有渺小。那年我二十四歲,竟然沒有聽過《The Wall》那樣的搖滾樂,以及其他搖滾樂或任何正常的音樂。現在,我有了一點關于中國搖滾樂史的知識,比如那年中國大陸的崔健才開始讀中學,香港一名搖滾前輩剛出了一張唱片,他們距離搖滾樂還有一段歲月。至于臺灣,那個逃亡到海島的前朝,正忙著快速而健康的經濟建設,顧不上叫作搖滾樂的什么東西。
這張英國搖滾的雙唱片,總長一個半小時,描述了一名歌手從孩童起的經歷:父親陣亡于“二戰”,他在單親家庭長大,留下永久的創痛,受到摧殘個性的教育,遭遇虛妄和兇險的愛情,個人同外界間筑起了一座高墻,無法交流,痛苦不堪。這個虛構的歌手,帶有平克·弗洛伊德樂隊兩名成員自傳的影子,并且像他們一樣,在痛苦和壓迫中生活,二三十歲時已經變得很老很滄桑,心都死了。
平克·弗洛伊德橫行于世界搖滾樂壇三十多年,視聽效果在許多年后仍很難超越。《The Wall》就能證明這一點,包括歌曲起始處情緒化的獨白、兩首歌之間直升機螺旋槳似的轟鳴、近距離的槍聲、女性的和聲等等,他們的創舉實在太多了。
在《The Wall》發行前后的巡演中,它成了一部帶有搖滾力量的歌劇,或者一部關于二十世紀生存的史詩,或者在以后世紀如何生存的預言式的宏大作品。
平克·弗洛伊德樂隊在每場的舞臺上都搭建一堵高墻,然后在演出的最后一刻,在觀眾起身吶喊的聲浪中,把它推倒。
派克在他三十八歲那年,把這部音樂專輯拍成了電影,也拍成了一部電影界和藝術界的“圣經”。
與絕大部分電影導演的經歷不一樣,派克在當導演前拍攝制作了六百多條廣告片,這用去了他中學畢業后的六年時光。當電影導演之前,學會了在三十秒時間里,牢牢抓住觀眾的注意力,鼓動他們的心理需求,扭轉他們的審美取向。
也就是說,如果我把派克的《迷墻》看成一部九十多分鐘的廣告片,至少可以幫助我理解,它的影響力為何那么強大,為何能在人的心靈底部產生震撼。
比如,像前面說到的一排排錘子列隊前進的畫面,還有許多。
主人公躺在嬰兒車里,身邊一只白色鴿子飛到天空,忽然切換到動畫,白鴿變成黑色兇鷹,紅色的鮮血從畫面上淌下。
主人公上學了。他與其他學生一起,沒有表情、沒有個性地進入教育生產線,最終跌入絞肉機成為肉泥,他們那“我們不需要思想控制”的合唱,始終響在我的耳邊。而我知道,他們受到的思想控制,還不如我受到過的十分之一或百分之一。
主人公的青年時代。那堵綿延到沒有盡頭的墻上,幻化出扭曲模糊的面孔,痛苦地吼叫,憤怒地掙扎,還是沒辦法離開,依舊是墻上的磚塊。
主人公在演出現場,已經被注射藥物,他的情緒異化為歇斯底里般的法西斯式發作,他面前的聽眾一樣歇斯底里,以新納粹的方式回應著他。
這一類畫面太多了。
這部電影描述了二十世紀受到驚嚇的靈魂,讓看到它的人驚駭不已。
它從反戰出發,諷刺和控訴了引發戰爭與各種不幸的社會問題。它告訴我的是這樣幾點:人性要向摧殘人性宣戰,個體要向集體控制宣戰,自由要向極權壓迫宣戰。
當然,它告訴我的,也許與告訴你的不同。可能的情況是,它會結合你自己的閱歷告訴你,這墻并非電影的主人公僅有,生活在這個世界的每個人,都有自己建造的一堵墻,而你自己則成為墻上的一塊磚,無法離開。
我讀到的一篇文章寫道,某個出售電影碟片的網站這樣介紹《迷墻》的買點:“據說,在電影學院,看過《迷墻》之后,學生們遭到了三個摧毀:電影觀的摧毀,藝術觀的摧毀,人生觀的摧毀。”真的是這樣嗎?為什么不能是三個建立,看過《迷墻》之后,電影學院的學生應該建立起更好的電影觀、藝術觀和人生觀。據我猜想,那部影片會是他們高年級時的觀摩影片;如果看了的結果是摧毀,證明他們太可憐了,以前學的都是錯誤的東西。
現在想起來,我看到《迷墻》的時候也不算很早,是在能買到那張碟片三四年前的2001年,進入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年。我與幾名電視臺同事去北京,坐在一位電視專業人士家里,看他不知從哪里弄到的《迷墻》,沒有中英文字幕的那種。
看了之后,我們沉默了十多分鐘,誰也沒有說話。
被《迷墻》震到了,我幾乎沒法表達自己的感受。
我看到了前一個世紀受到驚嚇的靈魂。
那種感受最好不用語言來描述。
先說一件同學聚會的事,這類話題有大眾性,總能撩動人的興奮點,在人的嘴角畫上笑容。
就在一次聚會上,同學們聊起,剛進大學不久的我,挺愿意講道理的,但有些道理講的不是地方。舉個例子,他們就說,我們班和別的班的男生住在一樓二樓,女生們都住在三樓。我說對呀,男生女生住一個樓里,這與我講不講道理有什么關系?
他們就說,外校有個男生,高年級的,身材高大,長相兇猛,與我們樓里一個女生處朋友。那女生不想繼續下去,但他隔幾天就跑過來,在女生寢室前罵罵咧咧,賴著不走。大家看不下去了,想把那個人打出去,只有你不同意,想跟他講道理。你去用人生前途勸那家伙,被他罵了幾句,這時候我們大家吼了一嗓子,走廊的燈就滅了,黑暗中那家伙挨了一頓拳腳,從樓梯口滾了下去。一頓拳腳比你的道理管用,那個家伙以后再也不來騷擾了。
這件事被我忘記。我甚至忘了我當時還算勇敢,竟然與蠻橫的人講道理,現在早變得懦弱,不敢管閑事了。
也不是我的記憶太差,也有他們忘記的事情我還記得。
我說起我們進入大學的第二個星期,同一個寢室的袁先找我,去“太陽升”商店買一把水果刀。那時,大連市的名稱還是旅大市,最熱鬧的地方是火車站旁邊的兩個國營商店,一個叫“東方紅”,一個叫“太陽升”。這都是革命年代的名字,對革命領袖個人崇拜,在我們上大學的1979年,太陽一樣的領袖病故了好幾年,兩個名字還照樣使用。
買了水果刀沒走出多遠,女店員追過來,喊著說我們沒給買刀的錢,旁邊一群人就圍上來看熱鬧。這時的袁先,神情特平靜,不慌不忙地告訴她,買刀時交了多少錢,她怎樣放進錢匣子,又給找回了多少,然后她怎樣與她的熟人繼續聊天。這么一說她就想起來了,點頭承認我們確實給了錢的。看熱鬧的人就起哄,這個店員太不像話啦,罵她,罵她,罵她。袁先的神情還是特平靜,轉身與我下樓走了。
我記住了這件事,實際上記住的是袁先的神情。從我們出生之前就開始的“文化大革命”,傳播著仇恨、憤怒、暴躁,把中國人的道德、修養、品格都毀了。在我讀大學的時候,有我的同學袁先這種風度的,可能就袁先自己。
這件事,我回到學校就講給了同學們聽,但幾十年過去,他們都忘了,袁先自己也忘了。
他們記得很清晰的,是我們去大學報到的那一天,1979年9月12日。
從鞍山去大連,硬座火車四五個小時。車上人不多,有空座。即使是大學新生入學的前后幾天,車上也不緊張。這件事想一想就會明白,1979年有接近五百萬人考大學,但考上的太少了,大約百分之六,二十八萬多人,還不到現在每年考上研究生的一半兒,當然不會把南來北往的火車塞滿。
大連站在遼東半島頂端,火車到這里必須停下來,再往前開就開到海里去了。
迎接我的是海腥味,很濃很香。那香味帶著熱氣,從街邊一個個麻袋里冒出來。賣熟海紅的商販,接過我遞過去的一角錢,從麻袋里盛了冒尖的一大碗,裝進大紙袋,送到我手里。大街上很多人像我一樣,邊走邊吃,海紅殼扔了一地,在腳下咔咔地響,仿佛音樂。
轉過街角,一名年輕婦女攔住我,向我要錢。她聳了聳懷里抱著的小男孩,說她和孩子想回哈爾濱,錢丟了。我的衣袋里有錢,七十多元,是我到大學第一個學期的全部費用,數出不到三元錢給她。不能給她更多了,這讓我感到一些歉意。
在火車站前轉了一圈兒,肚子餓了。
旁邊是一家魚肉餡餃子館,不算貴,一元五一斤,六角錢能買四兩,差不多夠我吃的了。又走到旁邊那家,我高興地看見,一碗米飯一盤炒土豆絲只要兩角錢。
快要吃飽時,我往左右看了幾眼。墻角那張桌子,一個小男孩朝我這邊笑著,讓我覺得愉快和溫暖。我看著小男孩有些面熟,直到他媽媽端著飯菜走到他面前,我才想起來,不到半個小時之前我見過這母子二人。他的媽媽買了兩盤炒菜,都比我吃的土豆絲貴多了,也不知道節省一點,我掏給他們的那幾元錢,只夠他們吃兩三頓飯的。回哈爾濱的車票錢,他們要來多少?夠用了嗎?
過了一個多月,再從那家飯店門前走過,我偶然想到,那名年輕婦女可能是個專業乞討的人,回哈爾濱只是她用來乞討的借口之一。那個小男孩可能會跟著媽媽,從一個城市乞討到另一個城市,在流浪中慢慢長大。
很多作家不愿在自己的寫作中寫到錢。他們以為提起錢就有些俗氣,算不上好作家了。
其實真不是那樣的。莎士比亞《第十二夜》中的托比說過,“來,給你六便士,唱個歌吧。”毛姆寫過一部長篇,名字就叫《月亮與六便士》。那兩個人都是相當好的作家,如果走在街上餓了,衣袋里還有六便士,會買一碗英國米飯一盤炒土豆絲填飽肚子,否則只能看著月亮,自己給自己唱歌充饑。——在某個時期,六便士為一英鎊的四十分之一,能買一頓很簡單的飯菜,不管營養夠不夠,能讓人肚子吃飽。
1979年9月12日,我吃過中國大連的米飯和炒土豆絲之后,拍拍肚子,去遼寧師范學院中文系報到。
在我先前的回憶里沒有說過,我去那里讀書,有一多半原因,是讀師范院校有個好處,國家給每人每月補助十八元錢。我爹去世兩年多了,我媽的退休工資一個月二十八元五角,她老人家舍不得自己花掉,會把其中一多半都留給我。
這樣一來,國家補助的那筆錢,對我就非常重要了。在遼師,每人每月伙食費十八元,不多不少,正好與國家補助的那筆錢數額相同,于是那筆錢都轉到了伙食費,不用我們自己交錢了。加上師范院校的教材免費,住學生宿舍也不花錢,差不多就是免費讀大學了。
還有一件事,也一并寫在這里。
我們進入校園以后,學校的思想教育工作就開始了。入學第一天晚上,按照新分的班級組織學習討論,提高學生為“四個現代化”建設努力學好師范專業的政治覺悟。
每個人都要發言。輪到我說話時,就說了幾句話,大意是,我們的偉大領袖當年考大學,去的就是湖南省一個師范院校,后來他在那里肄業,領導革命得到勝利。我們學到畢業,也一定會有前途的。
這話說完,一個同學激動地站了起來,反駁我的觀點。聽他的意思,好像我對已經去世的偉大領袖,沒有表示特別尊重的情感。
他說得挺好,起碼對我是個提醒。在以后的四年時光里,我應該尊重革命領袖,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有個年輕人在工廠干了四年,然后考上大學。上班那幾年,他每年的工資大約四百元,吃飯穿衣,偶爾買書,剩下的錢不多了。上班第三年買了一輛長征牌自行車,第四年離開工廠前買了一塊上海牌手表。
這在1979年,可不是小事。城里男青年結婚時,能給女青年送齊自行車、手表、縫紉機三樣東西,生活水平就屬于中等階層,等同于國外的中產階級了。但這個年輕人運氣不算好,他的自行車騎了不到一年被小偷偷走,手表戴了一年也被偷走,什么都沒剩下。
他想站在街上,把他看不見的小偷狠狠罵一頓,可是他只會一句罵人的話,不夠罵一頓的。于是,他連罵一句的興趣都沒了。
你也許猜到了,那個年輕人是我。
勾起這件事的,是從丹東市手表廠考上大學的一位同學。他說起那個工廠,生產一塊手表成本八元,國家給定的價格,在國營商店里賣一百二十元。我買的手表是上海產的,也是一百二十元錢。質量不一樣,價格一樣,這是因為定價權在政府,政府認為手表是奢侈品,都應該抬到同樣高的價格,把百姓積攢的錢收回政府手里。
政府與百姓的關系,有時并不好。
我記得,大部分百姓買不起手表的事情,在1979年有了變化。
不是手表價格變低了,而是有了走私。日本產的東方牌手表,性能和外觀都比國產手表好多了,走私進來,賣六十元。還有港臺走私進來的電子手表,屬于新科技,成本和價錢更低了。小商販們到處流動,在火車站、電影院、郵電局門前,以及晚上有路燈亮著的大街拐角,掀開衣服的里襟,掏出一把電子表,在你眼前搖搖晃晃。如果你不買,他們會跟在你后面熱情推銷。十五元,買不買?十二元?十元賣給你,不能再低了。
好像時間不長,電子表就降到了五元一塊。這樣一來,中國百姓的生活就方便多了。他們習慣了抬起手腕,看見時間的改變,不再像先前那樣,天氣晴朗時抬起頭來,用太陽與行星的位置判斷時間。
我買的第二塊手表是電子表,那時不知道它來源于走私。問題是,如果知道是走私來的,還是會買它,沒有別的選擇。
我身邊的人沒走私的,我也不走私,在很長的時間里不知走私是什么。后來,我從作家的角度看過去,發現可以有三種思路理解走私。
一是,從走私物品來看,正常社會里,走私來的大都是不正常的東西,比如毒品和軍火。這原因你知道,因為那是個正常的社會。但如果走私來的是正常的生活必需品,定然是遇到了不正常的年代,這時候需要先作改變的,不是走私,而是那個社會。
那個社會怎么了?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之前,我居住的國家是封閉的,與外界隔絕,沒有參照物,官員們怎樣做都是世界上最好的官員。他們的投資興趣都在重工業和軍事工業那里,希望用它們的迅速強大,完成推廣世界革命的夢想。這與前蘇聯是一樣的路數,導致輕工業一片荒蕪,數不清的民用產品憑票限制供應,包括一包火柴,一塊肥皂,一個燈泡,一根或粗或細的木材。
百姓們在生活中享有的東西,未必比滿清時代或其他奴隸時代更多。我這樣說,是我覺得從秦始皇到光緒皇帝,中國人活得都像奴隸,不像封建社會的自由民。
在那種經濟環境里,政治控制一旦出現松動,不那么嚴酷,走私行為就冒出來啦。中國南方的走私,就是這時候到來的。先是境內十分缺少的東西,后是境外十分低廉的物品。它進入境內,有如大海漲潮,快速而且瘋狂,幾乎不可阻擋。廣東、福建、浙江等沿海省份,陸續被走私品覆蓋。
幾百艘運送走私品的港澳貨船停在遠處海面,一艘一艘的走私漁船再把上面的服裝、小家電、小五金等偷運進來,形成了大大小小的走私交易市場。一名官方記者描述了溫州市的場景:“當時每天停泊和游弋于東沙島海域的大陸走私船多達上百艘。電子表和尼龍布料,漲潮般涌進內地,成千上萬的群眾如癡如狂,沿海城鄉形成了好幾個遠近聞名的私貨集散市場。”
在他的描述之外,廣東省海豐縣與港澳的海上通行更加方便,走私的開始時間也更早,成了更著名的走私貨集散地。大概是那里的走私品種太多了,竟被人稱為“遠東的國際市場”。
二是,走私不過是早期的民間貿易,在政府建立前就有了,換句你能理解的話說,走私是過了許多年代之后,從官方的眼里看過去,沒有被政府批準的貿易。
舉個販賣汽車的例子吧,看政府批準與不批準的區別。
1984年某一天,太空中的美國衛星發現,中國海南島上的金屬反光漫山遍野,估計有上萬輛汽車。分析專家也搞不明白,這個島要這么多汽車干什么?
那時,仍屬于廣東管轄行政區的海南島,得到國家優惠政策,再經過有關部門同意,免去百分之四百以上的進口汽車稅,進口汽車加價賣出。幾個月里,海南島進口日本汽車六萬輛,日商把庫存全拿出來都不夠。
還有個細節說,個人、集體、機關、部隊,連幼兒園都在集資買車,海南行政區負責人忙得連上廁所時都在批條子。
事情鬧大了,國家的臉面掛不住了,處理了那里一些官員,罪名為投機倒把,也不是走私。
以后的十年左右,許多省份都在私自進口汽車。韓國海關統計數字說,1993年的頭四個月,韓國向中國出口小汽車二萬六千多輛,而中國同期正常進口僅一百六十多輛。
距韓國最近的中國省份是山東,給人的感覺是靠著走私韓國汽車,也走私其他產品,經濟上很快富足起來。有人看見,那一年的山東半島,走私汽車成了由地方政府組織的群眾性活動,幾乎家家戶戶農家小院里都是汽車,街頭常有山東老大娘問:“要車不?”
渤海灣這邊的遼東半島,這時有些坐不住了。據說丹東市長為了把經濟搞上去,向市委書記匯報之后,拍板決定走私汽車。他們的走私數量不大,只有二百七十二輛,與許多省市簡直沒法比。但這名市長成了第一位因走私被判刑的高官,他的案子成了中國打擊汽車走私最嚴厲的案例。他被判了十四年刑,后來死在獄中。
一些省份靠走私汽車富了,遼寧也想走私汽車,想不到栽了大跟頭。我知道那個案子對遼寧經濟的影響有多大,這與我在那里居住了多半個世紀有關。
三是,在走私興旺之地,參與走私的百姓先富起來,參與走私的官員陷入腐敗。
在經濟制度畸形的年月,境內境外的價格差有多大,走私的利潤就有多大。比如在國外買一輛同樣型號的汽車,價格是國內的五分之一,你可能不敢相信,當時五萬輛汽車的差價,差不多可以給全國工人漲一級工資。
可以走私的東西太多了。在1979年的廣東省海豐縣,如果你有機會走進緝私貨物倉庫,會看到電視機、收錄機、手表、布匹、衣服、家具、藥品、煙、酒,等等。
當時的一些沿海省市,做什么也比不上走私掙錢多。媒體報道過,在沿海省市,有個城郊工廠一百多名工人參與販私,工廠沒人上班了,停產九個月。還有一個村子,半數農民走私去了,造成了大片的土地荒蕪。
抓到和處理的走私者總是少數,大多數走私者成了先富起來的中國人。
那些地方的官員,可不需要直接走私。
社會制度對他們太有利了。他們不需要接受新聞、輿論和各種監督,只需要對上級官員負責,而上級官員也是從他們這一批人里提拔起來的,與他們并沒有本質區別。這樣一來,他們手里的權勢足夠用的,平時都可以保證富足的生活,現在,只要從走私者身上獲利就行了。
比如在1979年,有人送給海豐縣最高官員一臺走私來的黑白電視機,獲得了去香港探親的批準。不久,這個官員被查出侵吞緝私物資、受賄索賄六萬九千元。這個數字在當時,相當于一個普通官員一百年的工資收入。
后來省里召開常委會討論,一致同意判那個官員死緩。
1979年,中國的中央紀委成立。那個案子是在1979年以后出現的,省里的處理意見要報到中央紀委。
那個官員的性命就很難保住了。
當時中國還沒開始用腐敗一詞來形容官員,所以官員們沒有腐敗,只有腐化或嚴重腐化。
問題是,全國還沒有抓一個像他那么嚴重腐化的官員呢,他算最厲害的一個。上面說要殺,省委也沒辦法,最后就把他槍斃了。
有一種隨意性較大的寫作,偶然想起一個人,也能進入你的筆下。
我在一篇文字里,寫到那個年代有很多中國人買了低價電子表,不再像先前那樣,天氣晴朗時抬起頭來,用太陽與行星的位置判斷時間。寫到這里,我想起一個韓國人,他小時候家里窮,買不起手表,上學途中只能以準時通過的火車,以按時出發的郵局投遞員,來判斷他上學會不會遲到。
我想起的人叫樸正熙,他當了十六年韓國總統,后來被一顆子彈穿過前胸,死了,結束了他的工作。
他是個特別喜歡工作的人,這就是說,在絕大部分情況下不會離開工作。
有一部傳記寫到,1974年8月15日是光復節。光復節是韓國的國慶日,紀念“二戰”后從日本殖民統治下獨立。樸正熙在慶祝大會上正發表演講,忽然有個人沿著通道快速跑向主席臺,朝他開槍射擊。樸正熙躲到了講臺后面,那人繼續開槍,子彈擊中了總統夫人。接下來,有人抓住了刺客,有人送總統夫人去醫院,樸正熙努力控制情緒,完成了他的演講,然后才去醫院陪在夫人身邊,直到她六個小時后死去。
在過去一百年里,一些國家的總統是個危險職業,韓國就是這樣。除了國內的反對者,它的北面還有敵對的朝鮮。1968年,為了刺殺樸正熙,朝鮮政府秘密訓練了—支特工部隊。為了達到實戰效果,朝鮮人還復制了一處與韓國總統府邸青瓦臺完全相同的建筑,讓三十一名特工在里面反復模擬刺殺行動。那支精銳部隊喬裝成韓國軍人,在山中走了五天,來到了距離青瓦臺幾百米的地方。那一天他們腳上穿的黑色膠鞋,不是韓國軍人的軍鞋,這個細節暴露了身份。一場激烈槍戰后,他們大部分被擊斃和活捉,只有兩人逃脫。
但那次躲過一劫的樸正熙,終于沒有逃脫1979年的刺殺。那年他六十二歲,不算高齡。瞻仰遺容時,才有人發現,樸正熙的容貌比他的實際年齡要老了許多。
有人說,韓國是亞洲最大的基督教傳教國家。也有人說,在基督教影響到的地方,人死后軀體不僵硬,死前瞬間整個一生從眼前飛速閃過。那么,我想知道的是,樸正熙的一生也會在他的眼前閃過嗎?
1961年,他帶領二百五十名青年軍官、三千多人的軍隊搞了一場政變。那次政變太容易了,他們甚至將政變消息事先通知當局,只是受到了輕微阻止。這是由于那個政府低效腐敗,猶豫軟弱。兩年以后,由于美國出面干預,樸正熙的軍政府不能再繼續了。他退出軍界,以平民身份與原總統同期參加大選。
那次大選里,超過半數的韓國民眾投了樸正熙的票。
最近我才知道,軍人或軍隊出身的人控制國家好不好,或者說他們的威權主義管理好不好,其實是個復雜的問題,而對此認真探討的人幾乎沒有。
我只看到一篇文章說起這件事兒。
文章的意思說,威權主義至少分為兩種:有左翼威權主義,在政治上擴張政府權力,經濟上主張高稅收;有右派威權主義,也叫自由威權,政治上限制政府權力,經濟上低稅收。
還說,右派威權主義的基本特征是尊重法治,尊重自由尤其是經濟自由,有益于經濟發展與繁榮。
朝鮮半島停戰后,韓國全盤崩潰,依賴國際援助,死不了又活不好,上世紀六十年代初仍是全球最貧窮國家之一。樸正熙政變那年,即1961年,韓國比起有社會主義陣營支持的朝鮮窮多了,年產煤量不到朝鮮二分之一,發電能力不到五分之一,化肥年產量更少,不到二十分之一。這最后一項,對于以農業為主的韓國,影響是太大啦。
威權主義不是民主,意味著有一個政治強人長期統治,這在韓國,就是也搞民選政府也搞威權主義的樸正熙。可是,在韓國現代化過程最關鍵的時間段,樸正熙搞了政治改革,搞了法治,搞了市場經濟和外向經濟,能讓窮困、落后與混亂的國家改變多少呢?
他政變的前一年是1960年,遇刺那一年是1979年。這兩年的對比令人驚訝:1960年韓國人均國民收入為七十六美元,1979年變為一千七百六十四美元,不到二十年,增加了二十多倍。這一崛起速度,被譽為奇跡。
在他身亡十五年后,韓國基本上仍是沿襲樸正熙的發展路線,經濟繼續快速增加,成為國際知名的“亞洲四小龍”之一。
那篇文章的觀點好像在說,不管有沒有民選政府,民粹主義都是社會轉型期的泥潭。這就有兩種可能,跨過去或是陷入其中:一種可能,像韓國與智利那樣的少數轉型國家,以右派威權主義打破這個惡性循環,步入先進行列;另一種可能,像多數轉型國家那樣,在威權主義或民粹主義,民選政府或軍政府之間不停擺動,無所謂好壞。
前面說從一塊手表想起樸正熙,這是一種開篇方式。
從別的事情也能想起樸正熙。
比如看到一幅書法作品,我可能會想起樸正熙遇刺前不久,給女兒樸槿惠寫了一幅書法,用的是中國人使用的筆、墨和漢字,內容也來自中國的一位詩人。樸正熙書寫的是一幅“身與名俱沒,江河萬古流”。很明顯,這是從中國唐詩中的“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派生出來的,但由于具體的指向變了,不再是譴責某一類人,在詞語意境上就顯得開闊,對天地人生的感嘆愈加深沉。
他的中文根底不錯。而這句派生出來的詩,極有可能在說他自己。
再比如我前些日子讀一部翻譯成中文的《滿洲國史》,就想起樸正熙的中文根底不錯,接著又想起他的相關經歷。
大約是1939年,在朝鮮半島當小學教師的樸正熙辭職了,漂洋過海去了中國境內的滿洲帝國,在1940年春天成了陸軍軍官學校的學生。那時,比起已被日本統治了半個世紀,在戰時體制下生活艱難、精神壓抑的朝鮮半島,滿洲帝國在溥儀皇帝雄心勃勃的治理下,工農業和教育一片興旺景象,對他有不小的吸引力。他學滿兩年預科后成績優異,得到了溥儀的獎品:一塊金表。
那所軍事院校里,有四十八名來自朝鮮半島的學生。
其中大部分后來回國成為韓國軍官,然后去美國留學,再回國后成為樸正熙政治與經濟改革的主力。他們紛紛退役進入文官政府,以其優越的西方科學、管理技術、文化價值觀,擔當起改革重任。對于這件事,韓國有位老記者描述說,“這群高效率、高度責任感的三四十歲的青年軍官們,替代了六十年代的老朽政治家。這個年輕的國家領導班子充滿干勁:當時韓國軍官六萬人中約百分之十有赴美留學經歷,這個比率比當時外交部的公務員還要高很多。”
還有一些時候,也會讓人想起樸正熙。
比如說到反腐敗的時候,會讓人想起,樸正熙反腐敗的寬度和嚴厲度,在亞洲有很大名氣。
樸正熙是以反腐敗名義上臺的,于是,反腐敗成為樸正熙政權最關心的問題。1962年5月,對新政府中高級官員的第一次監察,處分了三百五十人。這些人受處分的原因不僅包括貪污受賄,還包括生活奢侈,甚至包括喝咖啡、跳舞、聽日本音樂、請家庭教師、打高爾夫球。
在他執政的十多年里,官員索要禮品、保護企業非常經營、懶惰散漫、刁難群眾、走后門調工作、擁有豪華住宅、家庭生活奢侈、巨額財產來源不明、擁有情婦的,都要受處分,對腐敗者的上司和責任監查員也要連帶給以處分。
盡管有了那么多措施,反腐敗斗爭也一浪高過一浪,并且確實也維護了一個清廉、高效的政府機構,但樸正熙沒有建立起反腐敗的制度,只能靠威權推行強制反腐,這也是相當可惜的事情,讓人遺憾。
以至于他遇刺身亡之后,官員們的腐敗又泛濫起來。在反腐這一點上,他趕不上香港,也許還趕不上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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