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獅群

□張愛國

逃離獅群

□張愛國

獅王老了，往日鋼針一樣挺拔、致密、整齊的鬃毛，已干枯、稀落、打結。叫聲低啞乏力，再也不能激蕩草原，令對手和獵物聞之喪膽。曾經每天要巡視領地數次，現在一天比一天少，就連標記界線的尿液往往抖抖索索老半天也徒勞無功。它也一改往日的孤傲和神圣不可侵犯，任由幼獅們在它身上打鬧、撕咬，不惱不怒，眼神里還盡是柔情。

雌獅瑞麗蹲坐一旁，滿眼憂郁。它知道，它的獅群即將改朝換代，迎來新的主人。

遠處，一陣雄獅的吼叫，激昂，殺氣騰騰。獅王一愣，轉頭看看它的雌獅和幼獅們，很不情愿地走向入侵者的方向。入侵者就在領地邊，昂首挺立，放聲吼叫，驕傲和力量充塞了身體的每一個毛孔。而獅王呢，步履愈發沉重，氣勢愈發頹靡，好幾次都有停下甚至退卻的遲疑。瑞麗對著姐妹們一聲大叫，姐妹們心領神會，吼叫著一齊沖向入侵者。獅王仿佛受到了鼓舞，一聲吼叫，沖向入侵者。入侵者落荒而逃。

入侵者跑了，但不會放棄；獅王留下了，卻只是暫時的。這一點，瑞麗心里一定很清楚，在它十三年的生命記憶里，它已經經歷了三次，每一次，不論雌獅們如何努力，老獅王最終都逃脫不了失敗、逃走、死亡的宿命，而新獅王“登基”之初，必定對老獅王留下的幼獅們來一次徹底的大清洗。

瑞麗看著幼獅們，小東西們并不知道剛剛發生的危險和即將難逃的厄運，依然無憂無慮地嬉鬧。瑞麗又看向獅王，剛剛的勝利雖然讓它振作了一些，但衰敗的身體、膽怯的內心卻無法掩蓋。難道就這樣讓孩子們等待死亡？瑞麗的眼里一片空洞。

夜幕籠罩了草原，姐妹們圍著幼獅躺下來。夜風又傳來那只入侵者的吼聲，雖然遙遠，但充滿力量、躁動和戰斗的渴望。獅王竟然放下雄性的尊嚴，走進雌獅中間躺下—它將自己的安全和王位完全寄托在雌獅們身上。

瑞麗和它的同胞姐妹吉布一番哼哼唧唧，然后起身，姐妹倆帶著它們的七只幼獅，走出獅群。

走出不遠，吉布膽怯了，不顧瑞麗的阻攔，執意領著它的四只幼獅走回了領地。瑞麗遲疑了一會兒，帶著自己的三只幼獅堅定地向領地外走去。

事實很快證明瑞麗是明智的：三天后，那只入侵者戰勝了獅王，攫取了獅群，將包括吉布的四只幼獅在內的一歲以下的幼獅全部獵殺—這是獅子的天性，上帝也無法改變。事實又證明瑞麗是莽撞的：以前，獅群能輕松捕獲一匹角馬，現在單槍匹馬的它，連一只瞪羚、野兔都捕不到。瑞麗只能刨草鼠洞，靠草鼠充饑，但乳汁還是越來越少，幼獅們越來越餓。

這天夜里，一匹衰老的斑馬落了單，這對瑞麗不啻一個天大的好事。追擊開始了，瑞麗拼命地奔跑，雙眼圓睜，緊盯斑馬，不敢讓斑馬從視線里消失一剎那。然而，瑞麗的視線很快錯亂起來—獅子的眼睛盡管有夜視功能，但黑夜里，斑馬黑白相間的斑紋很容易晃花它的眼。瑞麗不放棄，雖然它可能只是在憑著感覺追擊。忽然，一聲慘叫，瑞麗滾落在地—一根新斷的樹樁將它的左前腿胛劃開一道一尺長的口子。

幼獅們還太小，并不能感受到母親的痛苦，一哄而上，拱啜母親那早已被它們撕咬得傷痕累累、沒有一滴乳汁的乳頭，繼而失望地抓搔、撕咬母親的頭臉。瑞麗仿佛一個犯錯的孩子，忍受劇痛，任由幼獅們發泄憤怒。

瑞麗陷入了絕境。以它的傷情，如果重歸獅群，有其他姐妹的照顧，它還有活下去的可能，但那樣幼獅們必被新獅王屠殺。不回獅群，不僅沒有食物，嘴又舔不上傷口以消毒，它只有死路一條，但那樣幼獅們雖是聽天由命卻畢竟有一絲希望。幾天里，瑞麗好幾次艱難地爬起來，帶著幼獅們飄忽忽地走向它昔日的領地，但每當遠遠地看到那只新獅王在耀武揚威地巡視領地的時候，它就停下腳步，目光掃過一個個虛弱不堪的幼獅，轉過身，走開。

瑞麗的傷口開始化膿、生蛆—時間，留給它的不多了。

這天，瑞麗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吉布來了。吉布給瑞麗叼來一大塊角馬肉，又俯下身，一邊給幼獅們哺乳一邊舔舐瑞麗的傷口……

一年后，瑞麗和它的姐妹吉布帶著三只健壯的年輕獅子，重新回到了昔日的獅群。

（原載《從樂園飛往樂園》鄭州大學出版社 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