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志忠
知 足
※廖志忠
歲歲春節,今又春節。每當到了這個時候,我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起二十年前的那段往事。
那是1995年的春節,天氣異常寒冷,南海西部油田(礦區)被籠罩在蒙蒙煙雨中。清早,我拿著一沓照片到南油圖書館側對面的照相館過塑。
當我幫老板包裝照片時,突然,一聲帶有北方口音的“恭喜發財,生意興隆”傳來。我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六十歲上下的形似侏儒的乞丐正一瘸一拐地向照相館過來。他衣衫襤褸,肩膀斜挎著一個破草袋,手上拿著一個皺巴巴的鐵皮碗,冷得瑟瑟發抖。老板見狀,滿臉不悅,大聲呵斥道:“滾!滾!滾!大過年大清早就來要錢,我生意還沒“發市”呢,晦氣!”沒想乞丐還是徑直向柜臺挪來,好一會兒才來到我們跟前。只見他顫抖的右手在草袋里摸來摸去,半晌才掏出一個用布裹著的東西。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寶貝”一層一層打開,取出一張比撲克牌稍大的照片,低聲下氣地對老板說:“老板,我不是來向您要錢的,能幫我把這張照片也壓一層膜嗎?”

那年代,過塑一張如此大小的照片,頂多也是八分錢。我心想:他的這個要求實在不過分??!因此,還沒等老板開腔,我就自作主張地替老板“拍板”:“沒問題,拿過來吧!”
很快,一張壓好的照片出來了。我拿起那張照片仔細端詳。這是這個乞丐與一個體態正常、看上去比他年輕許多的女人的黑白合影照。照片上“永做夫妻”四個字赫然入目,令我驚嘆不已——這顯然是一張夫妻紀念照??!我贊許地說:“老鄉,你真有福份呀,娶了這么個好老婆!”那人聽了立刻神情凝重,寫滿滄桑的臉上表現出更多的無奈:“我是山西人,以前是個建筑工。她,是我的發妻。六年前,在一次高空作業事故中,我的腿……給摔折了,后來做了截肢手術”,他邊說邊挽起褲管。天啊,原來他并非“侏儒”,而是一個高位截肢的殘疾人!他抹了抹眼角上的淚水,繼續哽咽著說:“截肢以來,家庭光景一年不如一年,無奈我只好選擇‘乞討’這條路。剛開始我的妻子死活不肯,抱著我痛哭流涕,最后還是拗不過我。這是我南下臨行前特意和老婆一起合影留作紀念的照片……”
聽完這段悲慘的經歷之后,我頓生惻隱之心,不由自主地從口袋里掏出僅有的五元錢遞給他。不料,他卻使勁擺手并說:“不要,不要?!蔽姻畷r懵住了,心想:莫非他嫌我給的錢少?尷尬、困惑以及隨之而來莫名的晦氣……各種各樣的感受在我的心里打轉。
一陣五味雜陳之后,我鼓起勇氣問:“老鄉,你既然選擇了‘乞討’,難道還在乎別人施舍的多與少嗎?”他連忙解釋:“不,我不是嫌棄你給的錢少,我只是覺得你剛才已經幫我過塑照片,我已經知足了?!蔽一腥淮笪颉=又?,我也跟他“攤牌”:“剛才不是我,而是老板親自給你過的塑,他也沒收我一分錢呀!”“哦——原來是……”此時,他才釋然。
當我再次把那五元錢遞給他時,他終于接受了。他雙手把錢抵在前額,邊作揖邊說:“謝謝,真的太謝謝你們了!”說話間,他又開始感傷了,默默地把照片重新包裹好,裝進草袋里,一瘸一拐地離開了照相館。
我目送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不知不覺自己的視線也被淚水模糊了?;叵胫蔷錁銓嵍稚钣|我心的話語: “你剛才已經幫我過塑照片,我已經知足了”,我的心如同翻騰的大海,久久難以平靜!
光陰荏苒,歲月如流。二十年過去了,老鄉,如今您可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