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獎之后

※ 麥新榮

中獎之后

※ 麥新榮

李貴這名字，是他爸給他取的，祈望他一生榮華富貴。然而，他半生曲折坎坷，生活拮據，橫財一分末發，平時丟失的錢，估計不夠一千也有幾百。李貴做的是泥水工，錢不多，馬馬虎虎過日子，近十年做這一行工錢漲了，有了一點剩余。他一年省吃儉用也會剩下三五千元錢。但是，老婆卻有冠心病，病重時送到醫院，少則幾千，多則一萬，依然是月光一族。記得有一次，醫生說，“還好送來及時，否則，要做心臟‘搭橋’，手術花費就多了?！?/p>

“做心臟‘搭橋’？要多少錢？”

“沒要十萬，也要八萬------”

他頭腦空白一片，雙腿發軟，汗流浹背------

今秋，他剛還清了去年妻子留醫時欠的債務，松了一口氣，又逢上女兒佳佳考上重點大學，可以說是喜事一樁。李貴是又喜又憂，喜的是女兒爭氣，憂的是一筆學費不知如何籌集？憂是憂，不能日夜貼著一張苦瓜干臉，李貴就是有一點阿Q精神，閑時哼哼歌曲，看看電視。這天中午，他看到電視播出大西南又發生了大地震，很多老百姓家園摧毀，傷亡慘重，哪種揪心畫面，使他忘記自己困境，恨不能飛到災區，伸出援助之手，盡一分綿薄之力。上班時，他走出街頭，抬頭看到“扶危濟困，救死扶傷”橫幅的彩票店，雙腳不由自主走進去，隨手拿出一張錢遞進柜臺。老板說，“李老兄，發了橫財啦，拿100元買獎券?！崩钯F偶然也買獎券，不過買10元6元，從來不超過10元，今天以為拿出10元，竟然是100元。要是往時，他的一定要退錢，今天，是心血來潮——也是這幾年來常進醫院，大把大把掏腰包，神經麻木，一點也不心痛。他拿了一疊獎券，幽默說“幫助別人，快樂自己嘛。”傍晚下班回家時，李貴才記起哪100元要買一包米的，只好買幾斤。

回到家，李貴只好攤牌，老婆埋怨說：“你呀，女兒學費要好幾千呀？”李貴說：“說不定中幾百萬呢。”老婆說：“懶蛤蟆也想吃天鵝肉——想得天真?！狈蚱薅范纷旖且簿瓦^去了。世事往往變幻莫測，出人意料之外。

幾天后，李貴夫婦外出買藥回來，賣獎券的老板叫停他們：“李老兄，你的獎券中了獎?！薄拔抑辛耸裁?？”“你中了二等獎——3萬元?！薄罢娴模俊薄驄D回到家，拿出一疊獎券，一一查對，果然找出一張中了獎的獎券。妻子像做夢一般，咬了李貴一口，丈夫痛得咬牙切齒，殺豬般叫喊。妻子發瘋似說：“死佬，我們真的中了獎，真是塘寮上阿屎——砸死鯇魚。佳女上大學有錢了。”李貴中了大獎，賣獎券老板逢人便宣傳，街頭巷尾，震動了半個縣城，甚至傳說中了幾十萬，也有說過百萬，像雪球越混越大。賣獎券的生意好了不少，卻苦了李貴。這苦又從何來呢？

李貴領獎回家沒幾天，他的弟媳來了，剛進門，坐下就哭哭啼啼。他叫妻子勸了好一會，才從弟媳口中得知弟弟上月查出肺部有一個腫瘤，要動手術。李貴說：“你們為什么不早早告訴我？”

“告訴你又怎樣——”他一想，也有道理——做手術要有一大筆錢，自己日子如此艱難，歪嘴吹笛——傷元氣。如今不同了，自己中了獎。李貴毫不猶豫拿出一萬元給弟媳，妻子在一旁不停眨眼，還是借條也不用弟媳寫。三幾萬錢，有特權和商賈的人來講，只是九牛一毛，事實亦是作用不大，只能買到城市房屋腳板大一點地方，對于社會底層百姓，卻是一年或兩年付出的血汗，代表是財富，是欲望。

李貴送了弟弟1萬元，雖然接受妻子幾天嘮叨，風波總算過去，誰料僅過半月，小舅子登門，開門見山說：“姐夫，你剩下兩萬元準備作什么投資?！?/p>

“投資什么，給佳佳交了學費，買一臺電腦，還剩下多少？”

“姐夫，你真是沒有經濟頭腦，佳佳還有兩個月才上學，浪費了金錢價值?！?/p>

“怎么才沒浪費——拿去買特碼？”

小舅子一拍大腿說“姐夫真是一點就醒，買特碼，一搏40倍，兩萬就變動成80萬?！?/p>

“要是不中呢？”

“當然，投資是有風險嘛——不過，今次，我是通過《易經》推理，百分之百準確……”李貴明白自己說不過小舅。小舅夫婦早十年販賣瓜菜的，聽說幾年下來賺了十來萬。小舅拿錢去炒股，穿著西裝，挾著皮包，瀟灑威風地進進出出，一年功夫，十來萬股票炒焦了，而且欠了一屁股債，最后像老鼠一般東躲西藏，逃到了深圳。近年才回來，他打打麻雀，買買香港六合彩特碼，成了“特碼”神仙，吹噓他如何看中特碼，如何一次買2千，中了8萬元，買4千，中了16萬，等等。只有李貴知道苦了他夫人，在深圳時，跟著丈夫拉著板車，挨家挨戶在收廢品，好不容易湊錢還清債務，才敢回到老家。

李貴知道拿錢給小舅,等于拿肉包打狗——妻子卻說“借5千，要寫借條。十天還錢。”

小舅拿了錢，丟下兩個字，“死蠢。”

十天后，李貴夫婦去找小舅時，連影也看不到。妻子說：“我明天來一定要他還錢，要不就剝了他的皮……”

“明天你還要來，我就伴你到江邊散散步，吸吸新鮮空氣，看看江上有沒有水上漂來的錢——撿多少?！?/p>

妻子狠狠盯了丈夫一眼。

在李貴松口氣時，一天中午，妻子悄悄說；“老公，不好了，聽說陳二哥給車撞了，躺在醫院急救……”李貴拉著妻子往醫院跑。所謂的二哥，是李貴的同學、朋友，徹頭徹尾的死黨，患難之交，每次出現經濟危機或是人力短缺時，二哥笑咪咪站在他身邊。今天，二哥頭破骨折，痛得張口說不出話。肇事司機又跑了，醫生正催著他家人追交醫藥費……這個場合誰也出不了力，只有拿出錢來最給力。李貴叫妻子回家取錢，結果拿來了5千，總算心安一點。

李貴中獎的錢僅剩1萬，只夠女兒一年學費及伙食費，別說買電腦。麻煩事卻接連不斷，先是表妹來借錢看病，后又是小姨借錢做生意……李貴夫婦苦口婆心解釋說“沒錢”了，沒有人相信。往日口碑不錯兩夫婦，如今給人留下“狗眼看人低”、“孤寒”綽號。李貴氣憤地說：“有錢為錢累，無錢得覺睡?！?/p>

“早知道放在窗口，讓賊人偷去好了?！?/p>

聽了老婆的泄氣話，李貴心生一計，說：“老婆你真聰明——”湊近老婆耳邊，悄悄如此這般計劃一番。

一天中午，九曲街派出所接到李貴報案，所長馬上派陳東和協警小林去處理。經過陳警官一番偵察分析，摸清竊賊是撬窗進屋，從再撬抽屜偷取一萬現金，其它物品一絲不動。竊賊卻十分狡猾，沒有留下指紋及其可疑線索。所長與大家討論推測，像這樣的案件，費九牛二虎之力也是大海撈針，浪費警力；提議陳東去安慰一下李貴，錢也不多，就當打麻將運氣不好罷了。陳東明白領導另一層苦心——勸李貴撤案。這天，陳東遇上李貴老婆，如此這般安慰，婉轉地叫她去撤案。誰料她不同意。

像這樣被盜、搶劫案件，轄區每年也發生不少，有幾成破了案的？這次對方不撤案，激發陳東破案的決心。你說這個陳龍是誰，他就是李貴的好兄弟陳二哥的親弟弟。他有大哥的一副兄弟義氣，扶危助弱，大丈夫氣概。他決定拼命也要把李貴的錢找回來。陳東帶著小林又到了李貴家中，從屋外、窗臺、大廳到房間，小心翼翼，重新偵察，再錄口供，詢問街坊鄰里。幾天過去，陳東翻遍了在學院讀過的教科書，也借鑒不少國內外的案例，卻查不到絲毫竅賊可疑蹤跡，自己變成金晴火眼，卻不是孫悟空，更不是福爾摩斯。

這晚，李貴拎了一袋水果來探望陳東，了解案件進展如何？陳東說：“對不住大哥，竊賊真狡猾——進展不大?！崩钯F說：“兄弟，辛苦你了。我和老婆講好了，明天到派出所去撤案，你不要查了?！泵鎸钯F真誠音容，陳東感慨萬千，激動地說：“大哥，你的好意我明白……這案我接下，就讓我錘煉錘煉吧?！笨梢灾v陳東破案的初衷是出于兄弟義氣，今天面對李貴善意，激起滿腔熱情，為公為私，義不容辭。

李貴的家住一條崛頭巷，街上剛裝上監控攝象可以看清小巷出入的人群。這天，陳東又仔細查看錄下出事那天上午的錄像，人累得筋疲力盡，可疑的線索依然渺茫。他只好叫小林慢慢查看。一天又將要過去。突然，小林說：“陳師兄，我看李貴有可疑？——他不是說那天佳佳是8時最后一個出門，為何他9時又回家一次？”

“是呵，他為什么又回家，我也看過他回家，心想他是苦主，也就不懷疑。他回家作什么？……這可能與作案或布置現場有關——”他馬上打電話給李貴，“李貴，我是陳東……我問你，你家失竊那天，你是說佳女最后一個離開家的，那你9時回家做什么？”

“9時我回家？沒有呵。”

“街口的視頻明明看到是你。”

“什么，我街口什么時候裝了監控視頻？”

“你是市長還是局長！裝監控視頻要請示你……你是一只披著善良外衣的狐貍。——你等著蹲拘留所吧！”陳東氣憤大聲吼叫。

李貴想不到玩大了。還是陳二哥叫陳東不要吐露消息，李貴老婆則說，老公去了“旅游?！崩钯F才靜靜在拘留所度過了幾天。至于后來，大多數親友都說李貴中獎金額最少也有幾十萬元，否則他舍不得去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