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特
《西伯利亞》是空心者的現場(創作談)
金特
德意志諺語說:“城市的空氣使人自由?!标P于自由,我們已習以為常地認為它是生而為人的權利,很少去追問自由的起因。對自由的覺醒,源自于城市的誕生,與此同時,還伴隨著自我理解的進程,最終發展出“一個個體”的思維方式。當然,對個體而言,自我理解可以不必納入生活核心,因為城市體系關涉著命運的所有方面,它們無情地拓展和繁殖堡壘,使人性受到遮蔽。
《西伯利亞》面向現實的冥暗,在一個虛擬的喪失光照的城市空間,自我理解在被系統扭曲的過程中,逼迫著人性僭越禁忌。外地涌入大城市的青年人們正經受著這樣一種苦楚:在家鄉遭受被習俗譴責的苦惱,在大城市卻要面臨喪失生存意義的危機?!拔摇痹撛趺崔k?“我”要被重塑,但個體在城市系統里只有一種幻想的特權,青年人朝九晚五之余,棲息于瑜伽、仁波切之類的亞文化幻覺里,企圖找到那個具體的自我,但這無法安撫人生的深刻焦慮:“我”是誰?我們活于城市的表象,自由反而成為人生的負擔。
《西伯利亞》的背景是廣州,但我無意探索廣州。我在廣州生活十幾年,最終發現自己難以融入這個城市的核心。我沒有遺憾,因為這十幾年來,我生活的唯一核心就是思考自己。我尊敬廣州。沒有謝意,但充滿敬意。我所有關于城市的體驗全部來自廣州,最深刻的體會是它的包容由混亂構成,而它的混亂,又蘊含著包容。同時,它有自己的核,外來者即使努力一生難以進入的核。無數個夜晚,無數個外來的“我”,在無數個出租屋里上演無數的澎湃幻想。但幻想沒法沖破禁忌。
在城市深處的核心,上帝筑造了世上最堅固的堡壘,作為城市的靈魂,拒絕一切“外來者”。它隱藏于被特權把控的老城區里,或高居于宮殿之中,也根植于潛意識里?!拔摇痹谛≌f里是躲避者,躲避著批判,躲避著自我,在潛意識里躲避著任何有關“我”能立足于世的根據。在城市外圍那冥暗的虛無里,“我”作為第一個字,同時,也作為抽象的主體,通過字句傳遞出實體的血氣,最終升華為王者。是澎湃的幻覺,或是夢想成真?我認為無需答案,因為相比自我空心化造成的心靈之苦,夢幻或者現實無關緊要。
《西伯利亞》構思于2012年,2015年正式截稿。我在這三年里經歷的所有波折,都和它息息相關。但也就在這三年里,關于當代漢語文學,我逐漸清晰了一個觀念:叩擊現代性的核心。它起始于概念,在不斷地學習、自我反思和生活體驗中,逐漸深化為信念。如果不透析現代性為何,不去了解它的歷史進程,并推設其在中國有何未來,作為一個當代漢語文學作者,我難以想象他對當代漢語能有多大的建樹。當然,我沒有能力,也不需要對當代漢語文學現在做定論。對我個人而言,我需要避免自己陷入一個又一個漩渦,其中最危險的一個,莫過于言遜于實。當代漢語文學已完全具備評斷主題的能力了,我需要繼承這份積淀。但問題在于,評判主題不代表叩擊問題的核心,更不代表凝聚解決問題的意識,后兩者缺失或不足,造成了當代漢語文學(特指小說)這樣一種現狀:用過時的語言批判現實。更甚者,通過片面吸收譯文里,吸收有關“批判”、“苦難”、“救贖”的概念,制造偉大心性的幻覺,在看似強有力度的敘述里觀測現實,但現實難以在其中成型,因為心性的幻覺無論在哪個時代,都無法真實地剖析人在具體時代里的切實處境。在寫完《西伯利亞》之后,我似乎感悟到了語言和現實的關系,一種由形而上學和先驗相互纏繞的體驗,這是但丁帶給我的啟示,他在《神曲》里通過雙重交織,最終獲得了個體與上帝的雙重呈現,與此同時,也實現了時代的勝利。
信仰和時代是但丁的根據,那么我們呢?作為文學寫作者,我始終在尋找文學的根據:它必須來自對社會現實的分析,事件分析,特別是觀念分析。一個內心的聲音是:一種全新的時代觀念正在到來。而分析中國現實之狀,當然要落實于城市,以及與城市關涉的人的自我理解。如果能抓住兩者的結合點,我認為是構建理解這個時代的觀念前提。不如此,漢語難以開啟全新的命理和空間?,F代漢語急需“觀念震驚”,但事實令人悲觀:不是來自社會現實,而是一些流于形式的次要觀念,影響著當代漢語走向偏執。在庸俗敘述中,綻放那種及時顯現、當下應對并具有現場推動力的語言本質,我認為是不可能的。相比在敘述上實現當代漢語的現代性轉化,當代漢語更急需戲劇性的觀念震驚。
人的光輝應當在真實的世界中燃燒,而真實的世界便是燃燒著的現場,它不再是空洞的假借苦難的悲天憫地,也不是士大夫式倫理的天下觀,而是赤裸裸的現實辯駁現場。要把這個現場轉換成文學根據,立足于庸俗的批判視野,或者庸俗的自我超越意識,不僅背離社會現實,更會使當代漢語限于悖論。當代漢語的現狀,難道和《西伯利亞》的城市人不相似嗎,兩者都訴求于自我解脫,但悖論的是,事實上根本沒有那個自我,他們是空心人。西伯利亞是空心者的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