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佳瑋
無限心事
□張佳瑋
民國二十八年,也就是上海淪陷兩年后,那個秋天的下午,重慶派來的間諜蘇鳳坐在咖啡館,等著接頭人來。她的手微微顫抖,端起冷了的咖啡啜飲一口。蘇鳳三十八歲,面容消瘦蒼白,襯得嘴唇猩紅。
吧臺后的侍者正在擺弄自己的手表,他上一下表弦,放到耳邊聽聽,再上兩圈,再聽聽。此刻門鈴響起,殺手小王走了進來,小王穿駝色風衣,戴棕色禮帽,徑直走到蘇鳳對面坐下。
間諜蘇鳳誤以為小王是來接頭的情報員,而殺手小王奉七十六號命令,刺殺來自重慶的間諜蘇鳳,情況就是這么個情況。
喝點什么?蘇鳳先開口。
不用喝了,辦完事就走。一邊說話,小王一邊把手伸進風衣口袋,摸出刻花銀煙盒和火機,點燃一支香煙,吸了一口,吐出濃重的煙霧。
還是點一杯東西好了,不然干坐著多無聊。蘇鳳說著抬手叫侍者,侍者走過來,一邊走一邊在耳邊晃動著手表。
那,來杯咖啡好了,小王對侍者說。侍者原地轉了一圈,好像沒聽見一樣繼續忙乎著他的手表,走回到吧臺后。
蘇鳳伸手拿過小王的煙盒,抽出一支舉在手里,我可以抽一支嗎?小王不置可否地看著對方,蘇鳳的手潔白細長,舉著香煙的樣子很好看,不待回答,蘇鳳拿起火機點燃了香煙。
“三舅讓我告訴你,表哥的婚事暫時推遲了。”蘇鳳說出接頭暗語。按照劇本,接頭人應該回答,“可是二舅已經從比利時回國了”—所有的接頭暗語總是這么莫名其妙。
小王沒有說話,他的右手放在膝蓋上,手里緊握著一支德式紹爾7.62mm手槍,他緩緩打開保險,嘴角帶著一點點笑意,看著蘇鳳。
蘇鳳心里一驚,知道壞事了,手僵硬在半空,煙灰徐徐落下,落在漿洗硬挺的白色桌布上。蘇鳳的手顫抖起來,血色刷地從臉上褪去,顯得更加蒼白。
你怎么了?小王問。蘇鳳緊張得快要窒息,胃里的咖啡和午餐的小餛飩翻涌不已,她要竭力咬住嘴唇才能止住面部的戰栗,她想萬一對方走神了沒聽清楚怎么辦,于是她重復了一遍,“三舅讓我告訴你,表哥的婚事,暫時推遲了”,這句話費盡她全部力氣,她的腋窩后背一下子冒出冷汗,涼颼颼地粘在身上。
推遲了就推遲了唄,小王說。按照劇本,他應該在這時扣動扳機,發射藥瞬時爆炸,推動子彈沖出槍膛,鉆進蘇鳳胸口,撕開肌肉組織,在這個面容平凡的女子體內形成一個燒焦的瞬間空腔,死亡伴隨著血液噴濺來臨。可是他沒有,他看到蘇鳳鼻翼兩側的汗水,和她因為恐懼而突然放大的瞳孔,某種奇怪的情愫猛地從內心升騰起來,像是性欲,又像是愛情。殺手小王,曾經奉命擊殺多人,從未失手,從未產生愛情,但現在,他產生了愛情,并為此付出代價。
砰的一聲槍響,小王額頭洞開,他的愛情幻象以每秒500米的速度穿越前額,他眼底心底,暫時殘留蘇鳳微微張開的嘴唇,薄,猩紅,濕潤。
維爾德手槍簡陋粗糙,像幾塊廢鐵拼湊而成,由英國生產,并提供給間諜和特工使用。現在,手槍握在侍者手里,侍者站在小王身后。侍者周昌灝,來自英國軍事情報局,潛伏在上海收集日本軍隊情報。蘇鳳進來的時候,他正在修理他的拍照手表,當咖啡上桌,蘇鳳舉起杯子,把鼻子湊過去深深呼吸咖啡香味之時,周昌灝怦然心動地想,這個女人一定很長時間沒有喝過好咖啡了。
接著他看到小王在桌下拔出手槍,于是他端起咖啡走過去,托盤下藏著手槍,因此帶來命運轉折。
別遲疑,朋友。
(原載《看天下》2015年第24期 湖北飄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