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遲到32年的吻

□晶 瑩

一個遲到32年的吻

□晶 瑩

1962年的冬天格外寒冷，英國格洛斯特郡醫院的產房外，即將做父親的大衛不住地向上帝祈禱。一個小時后，妻子凱瑟琳被推出了產房，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汗水，她用極度虛弱而悲傷的聲音對大衛說：“親愛的，我們的女兒。她也是一個‘海豹兒’！”

大衛的心陡然沉到冰冷的海底。他的耳邊響起兩個月前的一則重磅新聞：近日，在西德的醫療年會上，專家痛心疾首地宣布，目前已經推廣開來的，用于治療孕婦妊娠早期嘔吐的藥物“反應停”對胎兒具有嚴重的副作用，表現為手和腳直接長在軀干上，看起來就像海豹，而這些“海豹兒”還將具有其他嚴重生理缺陷和后遺癥，出生后一般會很快死去。

這個新生的女孩露易絲無疑從一出生就被宣判了死刑，大衛夫婦流著淚把她送進了格洛斯特郡孤兒院，隨后移居他鄉。只是，他們不知道，露易絲一直悄悄地活著。

十八歲的金發少女露易絲害羞而憂郁，她長著像海豹一樣短小的四肢，唯一的朋友是孤兒院里的另一個“海豹兒”—出生在英國的德籍男孩達倫。達倫經常推著露易絲到郊外的格洛斯特湖邊曬太陽。當然，他不是用那兩只沒有手臂的小手，而是用自己健康的雙腿踢動輪椅。

1981年5月的一天，格洛斯特郡孤兒院來了兩位陌生的探望者，他們是達倫的親生父母。得知自己能和父母重聚，達倫心頭泛起一陣狂喜，卻轉身看見露易絲落下了眼淚。達倫不發一語，過了片刻，他跑到湖邊的草地上拔起了一束太陽花，遞給露易絲，突然說：“我不要和他們回德國，我只想和你生活在一起，請你嫁給我吧。”

露易絲悲傷地說：“達倫，我不能答應你。你還是回德國吧！”“為什么？”達倫看著露易絲的眼睛。

露易絲哽咽難言，她說什么呢？說自己不能剝奪達倫剛剛找到的幸福？說自己不愿拖累他？最后，她突然看到站在不遠處的義工喬治，不假思索地說了一句：“因為我喜歡的是他！他能夠用手推著我來湖邊散步！”

達倫手中的太陽花瞬間散落一地。隨著這些花朵散落的，還有他那顆情竇初開的心。他忍住馬上要掉下來的眼淚，轉過身，黯然離開了蕩漾著銀白色月光的格洛斯特湖……

自從達倫離開了孤兒院，露易絲的心就如同那晚合攏了花瓣的太陽花，再也沒有在愛的陽光下悄悄綻放……

2013年5月19日，在德國柏林召開了一場全世界46個國家的“海豹兒”共同參加的紀念會，作為“英國‘海豹兒’之家”的主席，露易絲受邀參加了這次會議。

活動開始了，現場一片安靜。話筒中傳出主持人的聲音：“歡迎今天前來參加紀念會的一直在和生命做斗爭的各位勇者，下面，請世界‘海豹兒’主席達倫先生致開幕詞……”雷鳴般的掌聲響起，露易絲手中的講稿突然滑落在地，這一刻她驚呆了：那微笑著走上前臺的，不正是青梅竹馬的達倫嗎？

會后，在柏林公園綠意盎然的草地上，達倫輕輕推著露易絲，他依然是用自己的雙腳踢動輪椅，只是當年清瘦的少女如今已經成為胖胖的中年女人，他推得頗有些吃力。沉默了很久，露易絲和達倫幾乎是異口同聲：“你還好嗎？”

“父母去世后，我已經沒有其他家人了。”達倫的回答讓露易絲驚呆了，她忍不住有一些顫抖：“達倫，難道是因為我的拒絕，你一直獨身到今天？”達倫深情地說道：“是的！我永遠沒有辦法忘記你。”露易絲什么都明白了，她鼓起勇氣對達倫說：“達倫，其實我也單身……”空氣凝滯了。32年來的遺憾與相思，頃刻間化作幸福的淚水。他們情不自禁地想伸手去擁抱對方，可兩個人努力了很久，最終只是夠著了彼此的臉龐，他們就這樣完成了一個遲到32年的親吻。

（原載《知音·海外版》2015年11月下 湖北李曉霞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