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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靈感

2016-12-07 16:19:20施偉
西湖 2016年3期

施偉

找靈感

施偉

男友和她在一個廠里做工,他追她,討好她說:“你胖乎乎的,蠻可愛的!”吳小仙便被打動了,倆人搬到一處過活,一同上工,一同歇工,搭伙做飯,在一盞15瓦節能燈下把晚飯一起吃了,洗過碗筷,滾在床上邊看電視邊嬉鬧。她半躺著,他用手指一層一層數她的下巴玩兒,故意大驚小怪地喊:“哇,你有三層的下巴。”她說:“討厭!”照農村的說法,下巴越多層越福相,旺夫。她很為自己年紀輕輕即擁有這么多層下巴而感到自豪。他們看的大都是韓劇或臺劇,七八十集、百來集的,劇情進展很緩慢,故事情節套來套去也沒啥新意,可是這樣悠悠地看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了,每一天仿佛還是今天,都無有移換呢。電視看到差不多兒,小倆口便把那事來干干,不然,小小出租房再也沒別的好做。每個晚上皆以他數她下巴為開始,以他同她干那事兒為結束,電視里虛假的恩怨情仇僅是他們的襯映。她覺得自己是個幸福的小女人了。她給媽媽打電話總是有一句:“媽媽你放心,我過得很充實。”

她一人在外,媽媽總替她擔心,媽媽自己半輩子受苦,就指望女兒能過得好。

沒想到那個一百二十集的臺灣電視連續劇還未大結局,他突然提出要去西藏旅行。很決絕的,非去不可的樣子。那晚他數她下巴數得很勉強:“一層……一層……兩層……兩層……三層……”唉聲嘆氣的。

“每天都這么過,每天都這么過,早晚要悶死!”他說。

她用她單層眼皮的眼睛盯著他雙層眼皮的眼睛看,不明白他說的到底什么意思。

他怎么有這樣的想法!安安穩穩的日子過著難道不夠好?兩口子在一個廠里做工,在一口鍋里吃飯,看同一部電視連續劇,在一張床上打滾做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這樣的日子還嫌什么棄呢!

“悶?至少你老婆有個三層下巴給你數數,別人老婆才一層下巴,還沒得數。”她說得理直氣壯,她一向以此為榮。也沒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不同于以往。

他說:“你看電視上演的白領們工作一段時間,總要出去走走,西藏、桂林、武夷山什么的,呼吸新鮮空氣。”

她有點兒生氣了,說:“咱打工仔的怎能跟白領比,人家白領可是不用工作,還白領工資的!”她在電視上看到白領們——男的西裝革履、女的描眉擦粉,待在辦公室里,電腦按一按,文件寫一寫,這邊走走,那邊坐坐,什么活也不干——不像他們要在嗡嗡轉動的機臺前面干個不停。

“我要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他說。

“我才不聽你說發昏話,”她打斷了他,“人不吃飯就要餓死,呼不呼吸新鮮空氣并不重要。吃飯才是最重要的!”

在吃飯重要還是呼吸新鮮空氣重要的問題上,他和她沒達成共識。接著他又說:“悶得人都快沒有靈感了。”關于“靈感”吳小仙倒是知曉一點兒,他——周國璧,綽號“臭狗屁”,寫過一些詩,也在《打工報》上發表了幾首,在這個工業園區以內他算是小有影響的“打工詩人”。她還知道,寫詩靠的就是靈感,有靈感就有詩,沒有靈感就沒有詩。正和她干著那件事,靈感突然來了,他喘著粗氣一邊繼續那件事,一邊把“詩”打在手機里。他的手機能上網,當他們那事干好了,“詩”也就從一個看不見的“網”發到《打工報》編輯的郵箱里。這樣的感覺她喜歡。她覺得這首詩和他們同步干的那件事有某種關聯,爾后她拿《打工報》包東西,看到那首詩,就會把它剪下來慢慢品讀。盡管她一點也讀不懂“詩”的意思,但是從長長短短的句子,能回味出那晚那件事他輕重緩急節奏上的把握,尤其是“!”出現必是他用力的時候,“啊”字出現的地方正是她叫出聲的時候,絲絲入扣,毫厘不爽。可以這樣說,這首“詩”她也參與了創作。

從某種意義講她是最懂得欣賞他的詩的人,因此她也能理解“靈感”的重要性。

另外,“打工詩人”周國璧一直有個設想,或者說憧憬吧——多在《打工報》上發表幾首詩,引起老板關注,把他調動到辦公室去。他們工友黃大衛就是這么樣的,從藍領一躍成為了白領,專門給老板寫材料。老板的某些想法,從口頭說出后要成為方案或條例,皆通過他那支筆。周國璧不時會找個借口溜去辦公室找大衛聊聊。大衛得意洋洋,告訴周國璧,老板出去和人吃飯、喝酒,都要帶上他呢。以往老板應酬愛帶保鏢或小蜜來顯擺身份,如今,大字不識一籮筐的土包子,卻帶著“詩人”、“作家”出去,顯得有品位哩。老板說,這也是“企業文化”的一項。大衛拍了拍周國璧的肩膀說:“好好寫,寫出名堂來,我向老板推介推介。”

男友能成為“白領”中的一員,白領工資不用干活,并領到比車間里累死忙活的人更多的錢,吳小仙并不向往。因為,這意味著他倆從此不能同在嗡嗡轉動的機臺前面干活(他要去辦公室里吹空調),上下班的時間也不一樣了,不能合騎一輛自行車,匆匆忙忙地上工去,歇工后沿著工業大道逛回住所,順便買買便宜的包心菜、豬頭肉、雞鴨血什么的,放進自行車前頭的菜籃子,顫顫悠悠地載著,或者聽到有人在吆喝打折的衣服——五十塊兩件的布褲,她去同那攤主討價還價,他站在一邊笑嘻嘻地等著……

周國璧說:“有錢了,咱就不吃那包心菜、豬頭肉、雞鴨血了,咱買海鮮吃,也不穿打折的衣服。”

“吃什么不重要,倆人在一口鍋里吃飯最重要。”吳小仙說。

周國璧規勸吳小仙說:“是啊,是啊,但是不同在車間干活,照樣還在一口鍋里吃飯的嘛!每天晚上我照樣和你……”吳小仙方才心情轉好。他要當白領,她不向往,說實在話她也不奢望,那個黃大衛慣會吹牛,她聽別人說大衛調到辦公室并不像他所說,因他會寫一篇兩篇破文章,而是妹妹小米陪老板睡覺。老板五十多了,黃小米和吳小仙同歲才二十二,老板理所當然要照顧一下“大舅子”。

以寫詩來改善工作,吳小仙不贊成也不當一回事,她更在意的是他趴在她身上,氣喘吁吁地吆喝著突如其來的“靈感”予以他的啟迪而帶來的“詩句”,將之一一錄入手機,動作隨著詩句長長短短,深深淺淺,抑揚頓挫。直至他將他的“詩興”(他對吳小仙說過這叫詩興)發揮得淋漓盡致,高潮迭起,她也從中領會“詩”的“妙處”。周國璧最近不怎么愛寫“詩”,他說沒有詩興,太悶了,找不著靈感。她無法理解的是,她所感受的充實對他來說居然是“悶”。而他卻解釋說,這是男人同女人先天存在的最大差別,不管是從生理構造還是從心理構成上看都是這樣的。她聽不懂他的那套“理論”,只當是胡說八道。

他的手指頭在她下巴上點來點去,懶洋洋的,眼睛里一片茫茫的,不知是電視上的“雪花”映照進去,還是怎么的。這臺電視機因質量不好,時常會接收不到節目,出現一大片“雪花”,剛才他們忙著討論竟沒有發覺。吳小仙用腳尖輕輕按了幾下按鈕,它又好了起來,男女主角正相擁而吻。

“唉,沒有靈感寫不出詩來啊。”周國璧言下之意,他的“靈感”跑到西藏去了,他得上那去把它找回來。

吳小仙說:“那錢從哪來?出去一趟要花不少錢!”

“用你那三千塊吧,你不是存著三千塊嗎?”他瞄上她的三千塊錢,可是那三千塊她存著結婚拍婚紗照,攢了好長時間哩。為此她買五十塊兩件的打折布褲(皺巴巴的)還跟人討價還價。砍價她有一套,死磨,為了征得攤主同意,她甚至磨上兩三個鐘頭;有別的顧客來看貨,她幫著推介,說這褲子怎么怎么好,自己一向買這個的。攤主因此受感動,竟答應了她一百塊六件的非分要求。上衣也是如此的,一百塊五件。這下好了,她整個春天里穿著同樣款式、同樣顏色的衣褲,別人都以為她只有這一套,從不換洗呢。吳小仙才不管別人怎么看,省下錢她才好拍婚紗照。她去影樓看過了,那里除了婚紗禮服,還有各種好看的裙子,甚至有女白領們穿著上班的職業套裝。只要存足錢,到時可以每一套都穿穿,拍下照片永久留念。

為了攢錢,吳小仙什么錢都敢省,她連她每個月用的那物件也洗過晾干,再用上一回。你知道的,那物件變得硬邦邦了,用起來好比夾著砂紙,也只她忍受得了。每晚用的套子,她也是洗洗,翻過來晾干,撒點滑石粉,投入第二次使用。若從環保的角度講,他們干兩回才別人一回的耗費。這是值得表彰的,但她僅為了省自己的錢,也浪費了房東不少水(出租房的水費是包干的,一個月五塊錢隨你用)。他們那個小小空間里掛著那兩樣,人坐在里頭好比坐在藤蘿花架底下,好在沒什么人來串門。

“老婆,把你那三千塊先給我吧。”周國璧說。

吳小仙默不作聲。

“先給我吧,接下再存來拍婚紗照,反正咱們又不是馬上要結婚,來得及!你總不能瞧我活活被悶死,讓我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啊。”那男友又說,“回來了就安心陪你,一同上工,一同歇工,一口鍋里吃飯,看電視,寫詩——找到靈感我又會‘詩興’大發了!”

“那——”她遲疑了許久,“你去多久回來?”

“十來天,半個月吧,找到靈感就回來。”

“你保證,找找靈感就回來?”

“我保證!對著——你可愛的三層下巴,向你保證!”

男友走后,吳小仙覺得身上什么東西被抽走了一半兒,空空蕩蕩的,總是心神不寧。在以往,車間的機臺嗡嗡聲響里,他倆雖不同一條流水線,但是幾百號人里頭有個周國璧,她就能安安心心埋頭做自己的活兒。歇工回來他們的自行車是沒有后座的,她就蜷縮在橫杠上,讓他半包圍式地把她帶著。現時,她自己騎那破車子,一小段路就不想騎了,下來慢慢騰騰推著走。那個賣打折服裝的攤主看見她,喊:“小妹,小妹。”吳小仙搖了搖頭,她才沒心思再去那攤子上看便宜貨。攤主追了上來,把一樣物件塞給她。他一向包人家積倉的貨物,來到工業園區推銷給打工仔們,這回失算了,包了一大批過期的化妝套裝,便宜是便宜,可是打工妹們幾個買他這玩意呢。因小仙是老顧客,也常常幫他推介,想請她再幫幫忙。小仙說她不想買,他訕笑地說送給你送給你。

回到出租房,一個人她不想做飯,也不想吃,就抱著枕頭看電視。媽媽給她來電話,問她最近怎么樣,她說一切都好。媽媽問,小周呢?她回答說,他在衛生間。恍恍惚惚他就在衛生間呢。掛了電話她禁不住想去瞧瞧,他果真“在”那里面?卻一腳踏在水淋淋的地板上(衛生間不通風,很少干過),被狠狠地崴了下,踉踉蹌蹌走出來,腳踝上一陣鉆心的疼。

墮墮串串掛的那兩樣物件,散發出她的味道也散發出他的味道,彌漫得滿屋子,可是他人在哪呢?

這個時候,吳小仙竟由衷地體會到媽媽半生的凄苦。

吳小仙的爸爸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她媽媽一人拉扯她長大,過著苦巴巴的日子,當中也曾在奶奶的作主下,由好心的親戚介紹單身男的來搭伙過活,但是都沒有好結果,一兩個月就散掉。記得有個看起來挺魁梧的,卻什么活也不干,讓他下田不去,讓他砍柴也不愿意,待在家里睡到日頭曬屁股,牛在圈里也不摟一把草喂喂;他還有理哩,說什么倒插門他可是“嫁”過來的,那么就得由她們這方把他養著。這種人渣當然得把他趕走。還有個是同村的——黃大衛和黃小米的爸爸。大衛和小米的媽媽也過世了,經人撮合來搭伙。人倒是挺好的,天然禿頂,小仙喊他“光頭伯伯”(前一個懶惰的喊“日頭曬屁股叔叔”),可是黃大衛和黃小米兄妹倆合起來欺負小仙,媽媽當然護著小仙了,最終也鬧得不歡而散。第三個是外村的老鰥夫,勤快又老實,讓他下田就下田,讓他上山就上山,干個不停,不喊他還不回來呢。讓他去放牛卻把牛放丟了,人和牛一起丟的,隔天夜里才在二十里外的曠野找到他,他牽著牛邊走邊數著天上的星星。他是個傻子啊,只好請介紹人把他領走,可不能招個人沒成,還貼一頭牛。也有人說老鰥夫年紀一大把,但是“各個”方面,才相當于七八歲孩童,不能滿足小仙媽媽什么的。說這話的人是小仙的嬸子。小仙媽媽從此灰了心,再也不做招人搭伙過活的打算,若有人再提起,她都婉轉地拒絕了。那時,媽媽才不到三十歲,即立下心志要克虧自己一世人,拖拖磨磨把小仙帶大。

媽媽年輕時的身材和現時的小仙一樣,膀大腰圓的,做體力活并不怕,苦只苦在一個女人家,遇上不順心的也沒個人分憂,受人欺凌都沒地方訴哭。小仙家的水田、果林、柴山都和嬸子家的相鄰,嬸子見這邊人少地又多,總要侵蝕一些過來,若同她計較了,那女人就說七說八。說她這個嫂子克夫啊,又床上怎么怎么的,招來的男人全被唬跑了。后來,還散布謠言說小仙媽媽同黃小米的爸爸藕斷絲連,害得“光頭伯伯”的新妻子疑神疑鬼的。反正,不讓她占便宜她就謗壞話,小仙的叔叔既怕老婆又貪小,自是不能說句公道;奶奶老人家昏頭昏腦亦不辨對和錯,反倒偏袒那野女人。

小仙媽媽真是無處訴苦!小仙記得小時候,半夜醒來總見一個朦朧的影子——媽媽睡不著,坐在床頭。那影子小仙記得一清二楚,媽媽形單影只,無依無靠的,讓人看著心碎。她坐著坐著,便走動起來。家里的房子大,當年小仙爸爸就是為了建這個大房子,拼命地上山采石,十二月天跳進溪水里撈沙,累出病來,房子才建成,就吐了一大盆血。新房子都沒怎么住,人就沒了。媽媽就在這大房子里,披頭散發地走著,一個房間一個房間走來走去。

走累了,她還回床頭傻坐,一宿都沒怎么睡。在小仙的記憶里,昏暗中,瞧不清她的臉是苦還是愁,只覺著她身子很小很小,不像白天在田間地里那樣比水牛還健壯。尤其是又被嬸子謗了壞話,媽媽會輕輕地吟唱《雪梅思君》,那是一首守寡人的歌,從正月一直唱到十二月,都是形單影只、無依無靠的苦愁。反反復復地唱,她唱到天將拂曉,正好燒火煮早飯。

腳踝上漸漸紅腫了起來,一動就扯心牽肺,沒準筋扭斷了吧,吳小仙想,明天還得去敷藥。怎么這樣倒霉!她那個工種可是站著操作的,若不能照常上工,要被扣工資,那樣虧就大了。

工會的人說過,上班時間里和上下班路上受傷了,可以公費治療還照常發薪。她是在自己住所崴的腳——好像說在廠方提供的宿舍也算的,可是她這房子偏是自己租來的。工會的人含糊地說過這些,小仙倒是還記著個大概。她左思右想,決計明天先不去敷藥,強忍住疼痛,裝得正常一點到了車間,再瞅個空子摔一跤,讓老板替她來買單,這樣想想總算心里好受了點。

可是,她擔心這樣做會不會讓發覺?訛老板弄不好要被炒魷魚的。她三心二意,不能定下主意,又沒個人商量,那該死的周國璧偏不在。其實以往很多事都是她自己拿主意,根本沒有周國璧的什么事,可是他一不在,小仙卻覺得沒個人幫自己,贊成一句讓她更有信心,反對一句也讓她打消這個念頭啊。一整夜,她翻來覆去轉換著想法,好似自己問自己,也像是男友在身邊幫她出主意。只是,不能干干脆脆的。她暗罵自己太沒用,她從不曾像今晚這么瞧不起自己,也賭著氣兒不給周國璧打電話,這個時候他坐在開往西藏的車上欣賞著沿途夜景,悠閑自在的。

經一晚上權衡,她還是勉勉強強定下主意:敲老板一筆,到車間里假裝摔一跤,讓他替她出醫藥費,并照常發工資。好不容易才攢的三千塊讓男友拿去游山玩水,她還得從頭存錢來拍婚紗照啊。吳小仙強忍住疼,盡量讓自己走得正常些,她平時走路就有點兒外八字,腆著肚子——山里人在田間野外的正宗步伐,而她胖乎乎,走得又慢又穩,她就照這么走著,眼看要到自己崗位,冷不防,黃大衛站在前頭把她堵住了。

哈,這黃大衛今天怎么了?居然不是西裝革履,卻換上一身普通工作服,“白領”先生被“下放”回車間!他堵她干什么啊?

吳小仙還未琢磨清楚這是怎么回事,黃大衛劈頭蓋面就一句:

“你家臭狗屁西藏旅游去了是吧?”

他口氣惡狠狠的,可是人家旅不旅游關他什么事!吳小仙就說:“是啊,那又怎么樣?”

“怎么樣,怎么樣,他旅游他的,干嗎要帶上黃小米?”

吳小仙登時懵懂了,什么,什么的。那個“下放”的“白領”怒視著她。

她說:“大衛你別瞎說。”

黃大衛說他一點也不瞎說,周國璧借交流文學到辦公室找他,黃小米沒事也常來找她哥,(黃小米是真正的白領,她不用上班,老板發錢給她花,買衣服、買首飾、做頭發、做保健、逛街、吃東西……她是白領中的白領!)一來二來倆人熟了,那天開著玩笑說一起西藏旅行去,誰都當是開玩笑。黃小米是老板的女人,要旅行待老板閑了自會陪她去,或者老板出差辦事順著便兒帶上她,根本輪不到你個打工仔瞎摻和。哪知,他倆真這樣干了。昨天,黃小米失蹤了,把老板給她發零花錢的卡里錢全都取走了,老板送她的首飾和衣服也帶走了,連一只絨布熊——老板不找她過夜時,她抱著睡覺的——都帶走了。老板大發雷霆,因此黃大衛受到牽連,被趕回車間。

“老板不會放過臭狗屁的!”黃大衛說,“車間主任向老板匯報,臭狗屁不管旺季廠里趕著交貨,就是扣掉年終獎金他也要請假,現時很清楚了——他請假的目的是拐跑黃小米。”吳小仙明白,準是黃大衛向老板供出了周國璧,但這也不能怪他,好好在辦公室當著白領,讓周國璧給攪沒了,不由他不惱火!她從口袋掏出手機,黃大衛說:“不用打了,那兩個狗男女全關機了,剛打過了,老板打過,我也打過。哪是西藏旅行去,根本是有預謀地潛逃——私奔!”

吳小仙還是調出手機里存著“老公”署名的那個號碼,打了下果真關機。

她五歲那年,目睹著爸爸哇哇哇地吐血,然后,臉色蠟黃地躺在板車上被媽媽和聞訊趕來的親戚們送去鎮上的醫院,當天傍晚就直挺挺地被拉回來。她竟沒有半點反應,也不驚也不急,她不明白這發生的是怎么一回事。臨時搭在打谷場的靈堂里,爸爸的遺體罩在白布底下,媽媽哭得像淚人似的,她也無動于衷,她不知道悲傷。任媽媽使勁地拍她肩膀,她還是沒哭出來。直到,爸爸被抬入棺材,合上,木匠們“乒乒乓乓”地在棺材蓋上敲打釘子,吳小仙登時“哇”地哭了起來。她這才知道,爸爸永遠離開她和媽媽了,回不來了。

她似乎又聽見那陣令心膽俱裂的聲響,木匠們“乒乒乓乓”在棺材蓋上敲著釘子。

“待會,老板準讓車間主任來喊你去問話。”黃大衛說。

吳小仙只顧轉身出來,一拐一拐地去車棚取了自行車,推著走了。今天本打算訛老板一筆,現時是沒指望了,她也沒了那個心思,哪還等老板倒過來兇她。那老板是個豬玀一樣的老男人,兇起來更像一頭兇豬玀!當然,當然,他的女人被她男友拐跑了,也夠丟臉的。可是,吳小仙認為自己損失比老板大,黃小米帶走的那幾個零花錢和首飾本是老板給她“白領”的工資,周國璧騙走的三千塊可是她全部的積蓄。再說黃小米只是老板眾多女人中的一個,“小三”至少還要乘以二;可是吳小仙把心全放在周國璧身上,這下全被掏走了,她覺得自己僅剩空空一個殼兒。

她記得別人說過,爸爸剛過世時,媽媽丟魂失魄的,有次竟提著尿桶上井臺去,好在有人瞧見及時喊醒了。還知道,媽媽甚至也怨恨爸爸的,怨他丟下她們母女不管不顧就死去了。尤其是,有段時間她家的牛老是丟了,自從那“傻瓜叔叔”把牛丟了一次,牛接二連三又丟,并且沒有再找著。后來才知“傻瓜叔叔”除了弱智,還有夢游癥,隔些時間要夢游來把牛牽上山,放著放著,有貪心的人瞧見就把牛宰掉,把人送回他家里。小仙媽媽找不著牛,又花錢買頭新的,可是新的不聽使喚,耕田犁地總是七拐八拐。那回“光頭伯伯”可巧打她家田埂經過,見小仙媽媽正和那不聽話的牛發脾氣,而牛也和她發牛脾氣,便放下鋤頭,扶起犁把幫她。畢竟倆人一起使勁,牛扭不過,俯首帖耳了。可是,“光頭伯伯”扶犁按著分界線把被嬸子侵占的削了回來,小仙嬸子挑著糞肥來澆田,見著大惱,回去又大謗風言風語。“光頭伯伯”的新妻子雖是賢良女人,但聽說丈夫同曾搭伙過的女人“親熱”地扶著犁把,在犁著對方家的田,由不得她心里要不舒服——俗話說,寡婦門前是非多!新妻子客客氣氣地來把她男人喊回去,還說要給小仙媽媽介紹對象,她說:“咱女人是離不開男人的!”

那個晚上,小仙媽媽唱《雪梅思君》唱得最哀怨,甚至帶著凄厲。那時候小仙都習慣了媽媽徹夜不眠坐在床頭,或在空曠的大房子里走來走去,她還是被媽媽的歌聲驚醒了。(村子里也有不少人被驚醒,據說那晚月光很大,全村的狗都聚集到打谷場趴著,也有人說這狗里頭還摻雜著幾條后山失眠的野狼,它們全趴著聽小仙媽媽唱《雪梅思君》。)她聽出《雪梅思君》不再是以往的唱詞,媽媽依著古老的調子唱著自己的怨嘆。她把爸爸過世以來,所發生的一切也就是自己所承受的苦愁、不公平和孤寂,一五一十唱了出來。一段接著一段,一段一件事,件件不重復,這么娓娓地唱著仿佛怎也唱不盡。

小仙從被窩里伸手扯了媽媽的衣角,說:“媽,別唱了。睡吧!”

爸爸過世后,母女倆一直睡一個屋,雖然大房子里有不少個房間。這個房間是最里頭的一間,孤兒寡母覺得安穩一些兒。

媽媽指著窗子,那窗子對著后山,她說:“你爸在聽著,我唱給你爸聽。”

爸爸的墳墓正是在后山上。

“媽,你不要這樣,我爸聽不見的。”小仙勸慰媽媽。

“不,你爸在聽著。他就坐在窗子外的樹杈上……”

窗外是片楊樹林,風吹來蕭蕭響,風不吹來也蕭蕭響。月光下,樹影朦朧,小仙飛快地朝那看了一眼,不敢再看了。頭皮一陣發麻,她仿佛被電觸了一下,竟嚇得扯著被單蒙起腦袋。在被窩里她聽媽媽換了一種沙啞的粗嗓門兒唱了起來,她模仿爸爸的聲調和口吻:

人世的苦難普遍存在,愛人,我知道,你比別人承受得更多更多,我也感同身受,我自會在陰間把你母女倆來保佑……

真好比普通夫婦倆在對著話兒,只是都依著《雪梅思君》的調兒,一唱一應,一唱一應。

吳小仙躲在被窩里,不敢再探頭瞧個究竟。后來,居然睡著了。

第二天,村子里的人都說媽媽已得到“靈感”,亡夫的幽魂來附體上她的身了。

從那時起,媽媽不再讓小仙和她同屋睡覺,而在另一個房間給女兒安了床。在媽媽的房間里,“小仙爸爸”不時來相會,“夫婦倆”依然采用《雪梅思君》的唱腔,但已不像那晚的那樣悲切,內容大多是家庭瑣事的閑談,間或也有夫婦間的卿卿我我,聲息自是小了不少。

吳小仙回到出租屋燙了塊熱毛巾敷在腳上的傷處。敷沒多久就把毛巾拿開,躺在床上看電視。電視上,一個女的在家和人偷情,丈夫回來,她讓情夫藏進大衣柜,丈夫要從柜子里拿睡衣,女的搶著替他拿,丈夫還向她說了聲“謝謝!”……小仙一向認為肥皂劇愛瞎編,這時卻覺得有這回事——若沒有這樣的真事,編故事的人哪曉得編出來呢。就她男友瞞著她和另一個女人去西藏旅行,還騙走了她辛苦積攢的三千塊沿途為那個女人大手大腳地花,比起電視上的那對狗男女簡直是更壞,壞得超過故事里編的!

這都是一步步設計好的,仿佛他在編一個電視劇!

難怪他嫌悶,安穩的日子過不下去了,沒有“詩興”了!說什么去西藏找靈感,找到黃小米身上了,趴在黃小米身上他就有“詩興”吧?

黃小米是什么樣的女人,小仙最清楚。當年,她和她哥隨“光頭伯伯”來小仙家,黃大衛除了愛在新房子墻壁上亂涂亂畫,別的也還好,這個黃小米卻是既貪吃又愛打扮,小仙的新衣自己還沒穿,她就偷去穿,要她脫下便把紐扣一個個扯落。小仙媽媽私底下告誡小仙,千萬別學她樣,學她長大準是一壞姑娘。果不其然,還等不了長大就壞得一塌糊涂。初中時,小仙和她同班,因之前不愉快的接觸,倆人沒怎么說話,小仙只偷眼觀察她——才多大呢,燙頭發,裙子花花綠綠的,走起路來又扭腰又扭屁股,哦,穿著尖尖的高跟鞋,兩條細腿攏得合合的,半點也不像山里女孩子走路的款樣。這么走在田間野外準要摔跤,注定長大后進不了工廠,在車間這樣走也要摔跤的。黃小米既不認真讀書,也不幫家里干活,一雙手養得尖細尖細,她后媽管不住她。她專和一幫不學好的女生交流一種盜版的下流“雜志”,私下議論哪個男生長得帥,肩膀寬,發沒發育,兩條腿中間支沒支起“帳篷”,等等。記得英語教師楊老師是新來的年輕老師,人長得挺帥的,常穿著件白襯衫,氣質酷似某位電影明星。以黃小米為首的這幫壞女生居然也對他動了壞心思。

別的老師板書時總有調皮的男生向他或她投小石子、小土坷垃,以此來搗亂。有次,楊老師轉過身板書,黃小米她們也扔他東西,但不是小石子、小土坷垃,卻是特地從小賣部買的一毛錢一小杯的金絲棗。她們私下說,楊老師風度翩翩地站在講臺前,她們忍不住想扔他個什么,又怕扔臟了他的白襯衫。她們強調這是她們“憐香惜玉”呢。

楊老師有個口頭禪——“Yes or no?”或許大多數英語教師受英倫風尚影響,這句說得多點——是不是啊,能不能啊——很正常的。楊老師尤其說得多,差不多每一句話后頭都綴著它。據黃小米等人無聊的“不完全統計”,曾達到一堂課出現三十五次之多的超高記錄。

針對這個,黃小米策劃了一個下流的惡作劇。當楊老師脫口而出“yes or no”,黃小米以關窗為號,一幫女生齊聲喊:“Yes,yes,yes,非常的yes!”一字一頓,節奏顯明,清脆響亮的。楊老師尚且不知這是怎么回事,全班的男女同學緊跟著嘩然大笑,此起彼伏。

楊老師臉紅耳赤,他已省悟“yes”音譯成漢語是“噎死”,當地土話還引申為“塞得滿滿”——極其下流的一句話。從此,楊老師再也不敢“yes or no”了。

黃小米夠下流的!周國璧居然和她去西藏旅行!帶一只雞去西藏找靈感?除了用“下流”和“雞”來形容這個女人,吳小仙找不出第三個詞,畢竟她很少罵人。而罵周國璧她更是找不到適合的,她只好還拿別人給他起的那個綽號:臭狗屁!

“一個臭狗屁和一只下流的雞去旅行!!!”

吳小仙拿腳蹬開男友用過的枕頭,把它從床上蹬落到地板上去。她忘了自己那只腳剛崴了,平白地疼了一回。疼死了!從來沒這么疼過的。

說來還真值得慶幸,吳小仙打工以來從沒受過什么傷,也沒生過病,連拉肚子、頭昏腦熱什么的,都從沒有過,一粒痱子都沒長過。她身體好得很!小時候也僅生過一回病,受過一次傷,但是,沒去過醫院也沒打過針吃過藥,兩次全是媽媽幫她“治”好的,用一種特殊的方法。

自從小仙爸爸的亡魂附體在小仙媽媽身上“鬼唱詩”,沒人再敢對她說七說八——她能以亡故的“大伯子”或“大哥”的身份抽小仙嬸子和叔叔的嘴巴,完全可以,盡管沒真的這樣干過;以兒子的身份向小仙奶奶為兒媳蒙受不白之冤來申辯,等等。同時也得到村民的崇敬,畢竟要讓亡魂附體不是普通人能做到,北山道觀里的老道長人品高潔,虛懷靜思,苦修大半輩子也才能夠這樣。很多人來請小仙媽媽去為他們家消災祈福呢。

小仙爸爸在世僅是勇壯的莊稼漢,死后的幽靈能力卻是多方位的,人們曾聽他同妻子“相會”時,拉家常似地說過今年雨水將不如往年多,要準備好水車,找好合作車水的人家(“光頭伯伯”夫婦是首選);還有村南小溪上的木橋快要塌了,叮囑妻子過往要繞道,等等,都一一應驗。

媽媽給人家“辦事”,小仙也跟去瞧瞧。通常是這家人近來諸事不順:比如說,果林里花打得好大一片,果也結了密麻麻,卻一粒粒未長成就黑癟掉了;或雞鴨遭瘟;或大人小孩一個病才好,另一個又病倒;或家里門窗戶扇完好,卻接二連三丟失財物;還有新婚小夫妻生活不和諧……不大不小的麻煩,這都有可能是“冤鬼”來“作祟”,那么就得請小仙媽媽過來一趟了。她請小仙爸爸附體上身,幽魂無形無骸,卻三界六合都能走走,掌握著各方面的信息呢,他能幫這家人查出災厄的根源。大都也是這家人自己惹的禍——男主人在某座廟里把屁股對著菩薩的神像;女主人在河水里扔月信紙,或在日光下曬過不潔的物件;宗族里有哪個 “缺房”——斷了香火,這家接手了那幾間老房子,卻沒有按時按節給人家祭祀;或前輩里誰失手打死了個偷雞賊,那賊的幽魂來討個說法……就是說,但凡是對天地鬼神小有不敬、稍有不周,對方早晚要來給點顏色讓你瞧瞧。

當然,偶爾也會有過路的孤魂野鬼來討個 “路費”。

查清原因一切都好辦,三牲五果供供,紙錢金箔燒燒,也就打發了,往后該注意的要注意,該兌現的要兌現。“人和人是這么處的,人和天地鬼神也差不離兒。”——小仙爸爸的幽魂一再對村民們這么唱道。

小仙媽媽得先屏氣凝神好一會兒,靜候幽靈的到來,待到她不停地打嗝,邊上的人會說:“來了,來了。”小仙爸爸的幽靈進入她身體里,她一時不能接受,體液涌沸才會打那么響的嗝兒,慢慢兒適應了,便開始“鬼唱詩”。事畢,小仙爸爸的幽魂抽身而退,她還得打好長一陣哈欠,懂行的人會說,剛才她的魂兒一邊睡覺去,騰出空位,把身子借給小仙爸爸用。

比較好玩的一次,媽媽打過一陣響嗝,出來“唱詩”的卻不是爸爸,而是一個老太太的聲音,那家人問您是誰呀?老太太的聲音卻大罵:“不孝子孫,連你祖奶奶都認不得了。”原來,當小仙媽媽騰出位置,小仙爸爸還來不及附上去,被老太太搶先了。那家人磕頭磕個不停。這種事時有發生,幽靈們也會搶著來說話——諸如斷了祭祀的老祖先,被暴打致死的偷雞賊,被花子“拍”走殺死在野外的女童,等等。原因是他們、她們有話要說,又憋得太久了。小仙剛出來打工那年,工會組織了一場春節聯歡晚會,有幾個“麥霸”爭搶麥克風,她看著直想笑,那情景真像幽靈們搶著“唱詩”。

小仙九歲那年得了一場感冒,當時她還不懂得自己是生病了,只覺得手腳綿軟,沒有一丁點氣力。且好似整個人是由許多層合在一起,此時都脫膠了,一層層在松動、分離,站著、坐著、躺下,身體里都像撂成一摞的瓷器相互碰撞著。她強忍住不讓自己動得太兇,以免碰壞了那里頭的“東西”,可是它又自己晃晃悠悠地散開,她甚至像是站在自己的對面,看身體花一樣地綻開,又合攏,又好比物形被放大成無數層虛影,又回復,又放大……

這是她第一回,也是有生唯一的生病經歷的感受。

小仙媽媽見女兒懶洋洋的,不笑,也不愛說話,飯才扒沒兩口就擱下碗筷,摸了摸女兒的額頭和手心,知她病了。但是,并不帶她上赤腳醫生家去,也不像黃大衛瀉肚子那回,請小仙爸爸附體來幫他查出根源——在鄰居家水缸里撒尿褻瀆了“水缸龍王”,燒了一道符沖水讓他喝喝。小仙媽媽急匆匆趕去集市割了半斤來重豬肉,挽起褲腳下池塘摸了一大把螺螄,去菜園摘了一條黃瓜,再搟了面條,煮一大碗豬肉螺螄面條,熱騰騰地端來給女兒吃。

小仙不想吃,她說嘴巴咸苦咸苦的,沒有胃口。

媽媽說:“快吃,快吃,趁熱吃,你爸叫我煮面條你吃。很好吃,吃了病就好。”

小仙抬眼望窗外的楊樹林,樹杈上并沒有坐著父親或者父親的幽魂。

但是,面條的香味讓她忍不住想嘗一口,果真好吃!湯很鮮,面也滑,她竟一口氣吃個見底。上床睡了個覺,發出一身汗,第二天感冒居然好了。

她逢人便說自己生病吃下面條就好了;爸爸讓媽媽煮面條給她吃,可以治病的面條。一大群小孩聽著都艷羨她。黃小米卻扯著喉嚨叫:“吳小仙的媽媽裝神弄鬼,吳小仙撒謊,吳小仙根本沒有爸爸。”

小仙氣壞了,她反駁道:“誰說我沒有爸爸,我爸坐在樹杈上看著我們,還能鉆進我媽肚子里唱詩歌哩!面條就是能治病,我媽沒有裝神弄鬼!”

她不再愛和人說這個了,但是,她相信媽媽不是裝神弄鬼的。

倒是,小仙嬸子聲稱自己也獲得“靈感”了,而附在她身上是一位“黑山大王”,“黑山大王”法力無邊,有求必應。她不像嫂子那樣免費給人“辦事”,她要收錢的。真還有人請她去“作法”呢,卻都是那類不好向人說出、有非分請求的人,因此靈不靈驗也不好追究。可是,才過不多久她在打谷場給一家人“作法”,又跳又唱,又唱又跳,突然飛來一條臟兮兮的花短褲把她連頭帶脖子罩住,小仙嬸子摔了個仰八叉,那花短褲——據說,是她同鄰村的“日頭曬屁股叔叔”在黑山林偷情時丟落的,那天可巧有一陣風把它吹來了。她的“神話”破滅了,再也沒人相信她的鬼話。

而小仙家自從有父親的幽魂來當 “保護神”,田里、果林年年都豐登,牛羊雞鴨從不遭瘟,大人小孩也極少生病——即使病了煮碗面條吃吃便也好了。牛也不再丟失——查出是“傻瓜叔叔”夢游來牽走,她們把牛圈的門挪了個位,“傻瓜叔叔”再來了,使勁推,使勁推,推也推不開,因為那是一堵墻而非一扇門,他便沿原道夢游回他家,上床繼續睡覺去了。

小仙那次受傷是十二歲時,白天幫媽媽抬一根大木頭,不小心木頭滑落,砸在手指頭上——左手的大拇指。起初還不怎么疼,可是睡到半夜,指甲底的淤血腫脹起來,她夢見有人拿鐵絲扎進她的手指,鐵絲一截截深入她的手臂,沿手臂再深入整個身體,在身體里穿行,并撬動她全身的關節,骨頭疼得都要發出咯咯咯響了。小仙曾見叔叔宰豬,用尖刀剔骨頭,她想那頭豬若知道疼,感受就和自己一樣。在夢里她使勁地叫了一聲,想趕走那剔自己全身骨頭的家伙。

媽媽聽到叫喊趕來她床前,見小仙手指頭腫脹得好比紫色小茄子似的,她連夜搟面條去了,三更半夜也沒啥好料,只放點腌肉。面條熟了,媽媽讓她吃。

小仙搖了搖頭。

媽媽說:“面條,你不也說面條能治病的嗎?趕緊吃吧。”

小仙看了一眼后窗,閉上了眼睛,媽媽把碗湊到她嘴邊,一筷子一筷子撥面條來喂她吃,小仙含含糊糊吞了進去。吃著吃著她就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手指頭腫脹麻了,疼痛勁也過去了,媽媽拿針幫她把血泡扎破,烏紫色的血流了出來,卻是微微舒服的感覺。

這回腳被崴了本打算訛老板一筆,卻因男友拐跑黃小米的事給攪了,想想待會還是自己花錢敷藥去吧,順便也吃點什么。她從昨晚到現在都沒正經吃過東西,早間路上買了杯豆漿也沒喝完,雖不覺得餓,總也得吃點。電視機又接收不著節目了,連雪花都沒有,黑屏了。小仙只得還弄弄它,卻播映出一個俄羅斯方塊的游戲界面來,各種方塊紛紛墜落,填滿一行,被消除,消除不了的高高壘起,堵死,游戲重頭來……怎么會接收這個呢?小仙挺納悶的,是不是隔壁那個雜牌電子產品的推銷員打游戲,打著打著,串臺串到這上來?這樣的事不是沒有發生過,前陣時間房東和他老婆通電話,聲音就直接闖進每個房間的電視機上來,據說是頻率一樣的緣故——電視恢復影像了,可是聲音卻發不出來,仿佛早時的默片電影,男女主角沿著河岸散步,說著什么也聽不著。小仙試著從嘴形去判斷,卻沒猜出什么來,才想起別人說臺劇都是以閩南語拍的,再翻譯配音成國語;那閩南語也怪怪的,和普通話半點也不搭,倒和日本話、韓國話有點相像。

手機響了,接通后聽那聲音又陌生又熟悉的。

“您誰呀?”小仙問。

“吳小仙同學,我是你楊老師,楊順凱,還記得吧?”對方說。

她想起了曾聽誰說過,楊老師也到這邊來了。他不再在鄉下教書,也跑來大城市打拼!應該不像普通打工仔那樣進工廠、下工地,沒有自己開公司當老板至少他也是白領的吧。上學那會兒小仙學習雖不是很好——她不聽媽媽勸告老幫忙干農活做家務,影響到學習了,她卻認為自己不是讀書的料,不聰明,一個小問題往往要想很久才弄明白——但是,她對老師很崇敬,崇敬得有點過分。有次同桌的在課堂上突然肚子疼,楊老師把鑰匙給她去他宿舍倒開水,在桌上她瞧見一樣物件,好生驚詫呢。那是一條放在飯盒里的腌黃瓜。老師吃飯也就腌黃瓜?同咱們平常人一樣!而且,也是那種皺巴巴、丑死了的模樣!

她幾乎把老師當成神一樣,不食人間煙火的,尤其是像楊老師這樣帥氣、有風度的男老師。讓她怪不好意思的是,第一次夢見自己和成年男人在一起,那男人就是楊老師,但她是把他當成自己父親來夢的。又像是爸爸從樹杈上走下來,又像是楊老師從講臺那邊走過來,混淆不清的。那樣的一個夢中情人向她走來,讓她懂得了為什么有時會莫名地激動,有時又會莫名地惆悵——女孩子長大了心就變得空空的,得裝個什么人進去,不然難受死了。她講給周國璧聽過,打工詩人說這個很正常,大多數女孩子的第一個夢中情人是父親,而她又從小沒了父親。

“楊老師,我當然記得您,楊老師您好啊!”她說。

“呵呵,你記得我!”楊老師好像很高興,“我好不容易向人打聽到你電話。”

“啊,誰告訴你的呢?”小仙問,她覺得老師知道她電話號碼是她的一份榮幸,且從此同他多了層牽連,至少過年過節可以發條短信向他問好,他也會禮尚往來回她一條兩條的吧。誰這么好心告訴了他呢。

楊老師說了個名字,小仙記不清那是不是她同學,而楊老師說這位同學是從另外的同學那問到她號碼的,另外那位同學叫啥他忘記了。真是好不曲折!

“吳小仙,你住哪呢,我去看你啊。”

她告訴了住所的位置,卻又說:“可是,可是……”老師問她是不是不方便啊,其實她是太緊張了,仿佛小時候老師要來家訪。非常的方便啊,男友不在了(和另一個女人西藏旅行去了,永遠不會再回來了),出租房不大,麻雀雖小卻五臟俱全,有桌有椅,有鍋有灶,有電視機,甚至有床……好比一份小小人家,她可以在這里招待他!把房間打掃下,掛得到處是的那兩樣收起來,歸置歸置,整理整理。到時可以請老師先喝茶,她出去買點菜,燜一鍋米飯,炒幾個菜:包心菜、豬頭肉、雞鴨血什么的。當然,還要買一條小魚來煮湯,鮮得讓人連舌頭一起咽下的鮮魚湯……倆人一起吃飯,飯后看電視,一百二十集的臺灣電視連續劇,非常好看,非常好看,已經播去的一大部分他若不清楚,她可以講講給他聽。小仙后悔莫及,使勁地掐自己大腿,干嗎啊,干嗎要這樣。他要來看她,倆人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再好不過了。自己干嗎不愿意!

“你不方便啊?那那那……”好在楊老師也不肯就這么放棄了。

“我這里是有點兒不方便,但是……楊老師您有重要的事嗎?”她想他興許還會說點什么,就算是一個很牽強很牽強的借口也好,到時她就讓他過來了。

“也沒啥重要事——沒想到這里有我教過的學生呢,就想去看看你,”那邊的聲音帶著粗重的喘息聲,楊老師挺激動似的,“他們說你長胖了,都有三層下巴了,很福相的啊!真想去看看你!”

“那那那……”這下輪到吳小仙激動了,她甚至看到自己胸脯上下起伏的,老師真心要來看她,還要看她長胖后的三層下巴。她不禁又為自己年紀輕輕即擁有這么多層下巴而感到自豪。之前她總是有這樣的自豪感,這兩天才消失了,如今又油然而生。可是,她已向他說了自己住處不方便接待他……

她正想改口說那您來吧。

“那樣吧,吳小仙,我可不可以約你到外面來,我請你吃飯!可不可以……我去你住的那一帶,就在邊兒找個西餐廳,請你吃西餐,吃牛排,可不可以?”楊老師一口氣說完一大堆話,說得上氣不接下氣,聽得出他非常非常想見到她。仿佛她是他什么親人似的。她暗自慶幸,她應允了。他說,到了找好餐廳再打電話讓她來。

吳小仙捏著自己的下巴發了好長時間一陣愣——沒錯,是三層。楊老師約她到外面吃飯,呵,就是那個讓黃小米她們從小就動情得不得了的楊老師!去死吧,黃小米!去死吧,臭狗屁!找你們所謂的“靈感”去吧!吳小仙突然有個感覺,那對狗男女找的靈感根本就是當年嬸子在黑山林所找到的那種,既下流又骯臟!而她要去跟自己崇敬的男人約會了,那男人在她少女時代的夢里,一半兒是她情人,一半兒是她父親。他要請她吃西餐,吃牛排。她并不覺得餓,但她也要去吃吃。西餐她從沒吃過,在電視上見過男人女人面對面坐著,點著蠟燭,斯斯文文品著高腳杯里的紅酒,一手持刀,另一手持叉,據說,這個挺講究的,哪只手持刀哪只手持叉有規范——是周國璧說過的——你妹的臭狗屁!沒事兒,到時看他怎么使,她自會跟著怎么使。

電視屏幕上男的對女的說了句什么,女的害羞地低下頭。男的就抓住女的的手。聽不著男的說的是什么,吳小仙不由自主在心里給他配了音:“你長胖了,都有三層下巴了,很福相的啊!吳小仙,我很喜歡你!”過后她暗罵自己真不害臊,楊老師不過是聽說有學生也在這座城市,出于關心想看看她罷了。即使他現時是大老板了,也不至于像那個豬玀老板亂搞年輕女孩的。

在他找到西餐廳之前,她得把自己收拾收拾,換身好看點的衣服。

吳小仙有一條紅色的裙子。

吳小仙怎么沒有裙子呢?不過,只有這一條。出來打工前在鎮上買的,還買了高跟鞋,她就是穿著這套行頭坐火車來到大城市的。當時是這么想,大城市的女人會穿衣會打扮,自己初來乍到不要讓人看土了。真正到了這里,她倒是把它脫下了,再也沒穿過,收在柜子里,她打算待到結婚那天再穿它。

紅色的連衣裙很緊——買的時候松松垮垮的,防著縮水也防著長胖,沒想到她竟然胖這么多了,硬套了進去,身上的肉一塊塊全凸了出來,感覺不是穿著連衣裙,倒像是被五花大綁了。不過,沒關系,她安慰自己:老師要看的就是吳小仙胖成什么樣呢。繃得難受,她得忍耐著。呵呵,只要他喜歡,她什么都能忍住。又想起,賣打折服裝那位攤主剛送她的化妝套裝。她把它拿出來打開看,便宜貨雖是便宜貨,倒還全齊:隔離霜啦、粉餅啦、睫毛膏啦、眉筆啦、唇膏啦、腮紅啦、定妝粉啦……一大堆七七八八的。但是,也不知是她不內行,還是次品貨做得不到位,看著這樣那樣都似是而非的。不管那么多了,反正她就拿它來先用用。吳小仙從沒化妝過,一個打工妹化什么妝呢,只白領或像黃小米那種“白領中的白領”才不化妝出不了門,好在她每天看的電視連續劇前頭有檔生活類節目,一般都教人做菜,有段時間卻教起化妝來了,她本想換臺,又想到結婚請人化“新娘妝”要花錢,也就有一搭沒一搭學了學。

她對著鏡子試著給自己化起妝來,吳小仙有生以來第一次化妝。單眼皮,沒有酒窩,卻擁有三層下巴的吳小仙一點一點地、認認真真地化起妝來,涂涂改改,足足花去半個鐘頭才勉強化好。她雖然不是很滿意,想想畢竟比沒化妝好吧。鮮艷的顏色就像老家過春節時家家戶戶貼上春聯,讓人看著就心里不由得高興。楊老師看到她化妝了準也要高興的啊。

楊老師電話來說他到了,工業大道邊兒的Inspiration西餐廳,他告訴她這個英文的意思是 “靈感”,課堂上他教過她們。吳小仙不好意思地說她早把它忘記掉了,都還給老師您了啦。他就把字母一個一個地念給她聽:“i,n,s,p,i,r……這回要記牢啊。”小仙咯咯咯地笑著應了。

吳小仙算是第二次穿著高跟鞋走路了。只是上回坐著火車一路來,身邊全是陌生的人,穿著也是做做樣,依舊沿著原來那樣腆著肚子、撇著八字腳走走。現時,裙子太繃了,正好把兩條腿束得合合的,挺著腰(她有腰的,只是沒有腰的“細節”而已),她覺得自己好比端著什么寶貴物件,生怕灑了似的。而屁股不自覺就扭了扭,又扭了扭,停不下了,不扭還真不好走路哩。她怪不好意思的,這樣的走路姿勢本是黃小米的,也是她一向瞧不慣的。吳小仙一想起黃小米和周國璧,心里就要罵:去你媽的臭狗屁和一只雞!這下卻有一陣莫名的痛快:我要去和我的“夢中情人”約會、吃東西了,讓那對狗男女活活氣死!

她悲壯地走著,而崴過的那只腳隱隱作痛。但是,這要比早上去訛老板更有意義,她的信心陡然倍增。天色有些暗了,她一眼瞧見那家餐廳帶燈的廣告牌,卻是個西式快餐廳。她走了進去,最里面那排他坐著在等她,見她進來就站起來招呼她。他說:“對不起,對不起,不知道這里沒有真正的西餐廳呢,將就一下,將就一下。”說完就走去吧臺點吃的去了。吳小仙環顧了一下,這樣的餐廳確實太簡陋了,但是想想在工業園區也只有這樣的,她安慰自己,將就將就一下吧。

他回來坐在她對面,一直瞧著她的臉,她不好意思了起來。

他問:“你第一次化妝的吧?”

說完又瞧她的臉,神情怪怪的,他在看她的三層下巴嗎?是不是心里默數著:一層,兩層,三層……他說過約她出來就為了看看她年紀輕輕卻擁有的那么多層下巴,好福相的什么什么的……但也不必這樣仔細的。

“楊老師……”

他說:“不要叫老師,不要叫我老師了,我現時都不是老師了,喊我順凱吧。”說著似乎要從口袋里掏名片或別的什么,但沒掏出來就把手放在桌子上,兩只手掌交搭著。他穿著件白襯衫,還系著領帶,褲子有點兒舊。吳小仙想,看來他不是什么老板。這不,身旁還放著個掉了漆的摩托車頭盔,門外那輛半舊的摩托車是他騎來的吧。她心里暗罵自己,你管人家是不是老板。再說不是老板不就更好?老板沒幾個是好人。只是才幾年不見,他老了很多,不過也沒關系,她不是把他當成自己父親的嗎?她覺得別的都不重要,只他請她吃了飯再同她說點兒什么才是重要的。

她問他:“楊老師……哦,不,不,順凱,您什么時候來的?”

“來一年多,”他說,“你來多久了?”

“三年。”她說。

服務員過來說,他點的那個套餐暫時沒有了。他問說你們不是現做現賣的嗎?服務員說,是啊,這個套餐其實還能做出來,只是贈送的漢堡包夾的牛肉可巧用完了。您換一個吧。

他問:“還哪個有贈送?”

服務員說除了剛才點的那個,別的都沒有贈送。

他說你們怎么這樣呀,服務員說對不起對不起。他只好換另一個,但是這次只點一份了,他說給這位小姐,我就要一杯可樂喝喝。服務員也只好把錢退一部分給了他。東西送過來,是一份雞肉飯和燉罐湯,她見他不吃,也不好意思吃,他說他其實不餓。她正想說你不餓你來餐廳干什么呢,但馬上回想起,來這里他是要請她吃東西,讓她來的目的則是要看看她的三層下巴。果然,他說:“你三層下巴真是好福相啊。”

她不好意思地低頭盯著雞肉飯看,米飯上放著一塊雞肉,再澆了些黏糊糊的什么汁。

他說:“吃啊,趁熱吃,快吃,快吃。”

她假裝要吃,拿筷子撥了撥米飯上面的雞肉,卻全心全意等待他還說什么。

“小仙,我和你說句真心話吧,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但請允許我這樣做……”他停了下來,似乎要看她的反應再往下說。吳小仙被電觸了一下,他馬上就要向她說真心話了!她覺得照這樣發展就太快了吧,盡管她也急著想讓他說出些什么來,但是直接就說到那個,她又緊張了。她慶幸來之前把那兩樣收了起來,還特地拿了個新的放在枕頭底下,當時也沒多想,只是做做準備,以防萬一,看來那個物件今晚是非用不可。

可是,他也不必那樣直接啊,韓劇、臺劇七八十集,上百集,男女主角在第一集明明能好上,偏要七拐八彎待到最后一集才來相好,她那種片看多了,就覺得照那樣慢慢來才好的。便問他好好的書不教,怎么跑來大城市打拼了?他說,我哪是打拼,我是來打工的!吳小仙說奇怪了,不是來創業,誰那么傻鐵飯碗的人民教師不當,來這個人生地不熟的所在?

“我離婚了!我不想再在那待下去。”他喝了口可樂,使勁地把眼睛鼻子往一處里擠了下,仿佛剛剛喝的是什么難以下咽的東西。原來,他是這么把自己的臉弄得皺巴巴的,吳小仙想起在他宿舍里看到的那條腌黃瓜。以往在課堂上,他總是朗朗的笑聲,瀟灑地甩頭發,因此才成為學生們追崇的偶像,連講課講到一半,有只蒼蠅飛過來,他停下揮了揮手說:“一只蒼蠅。”黃小米那幫人都要學他的動作,說,楊老師說——一只蒼蠅!

沒關系!正好把他從高高在上神的位置拉下成普通人。吳小仙巴不得呢,她才好把他帶回出租房,一口鍋吃飯,一起看電視連續劇,呵,讓他數她年紀輕輕就擁有的那么多層下巴。她用筷子撥了點米飯吃了吃,盡管從昨晚到現在才喝了半杯豆漿,她并不覺得餓,吃點米飯來掩飾自己的心事兒呀。一粒一粒地撥到嘴里,細嚼慢咽,另一個方面,她知道自己的口紅不好,一吃就掉了!那過期的便宜貨能好?剛才把它弄上去費了不少心思。

吳小仙猛想起,剛才他說這個餐廳英文名叫什么來著。盤子底下墊著張菜單,上面有餐廳的名字,她把英文字母一字一字地讀出:“i,n,s,p,i,r……靈感,是吧?”

“嗯!Inspiration,靈感。”

她在想,待會帶他到她那里,他若問:“Yes or no?”她則要回應:“Yes,yes,yes,非常的yes!”反復地不停地這樣,一定很有趣!周國璧和黃小米那對狗男女去西藏找靈感,興許他們還沒找著,而吳小仙認為她業已在這個靈感餐廳里把靈感找到了。Yes,yes,yes,非常的yes!這本是黃小米做夢都想要的,偏偏讓她吳小仙得到了。她覺得那倆人非常可憐!

“你多吃點,”那男人說,“論年齡我差不多可以當你爸爸的了。”他怎么凈說出她曾經想過的啊,吳小仙想起串臺到她電視機上的俄羅斯方塊和房東夫婦的通話,人的頭腦也有相同的頻率?

她一聲沒吭的,就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一個女孩子家家出門在外非常的不容易。”他說。

她還是點了點頭,她覺得他說的和她媽媽說的也一樣呢。

“你趁熱吃啊,別一粒一粒地吃,客什么氣呢……”他每說一句什么,總要夾上勸她吃東西的話,好像他點的是滿滿的一桌飯菜,并非僅只一份這個餐廳里最便宜的(另有贈送的那個除外)雞肉飯套餐。不過吃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那份心。

男友走后,從吳小仙身上抽走的那樣東西慢慢地回來了,她又變得充實了。

“你腳怎么了?你走進來時一拐一拐的,受傷了?”他問。

“嗯,崴了,在衛生間。”

“你這樣不小心啊,你怎能這樣不小心!”他搖著頭,皺著眉頭說,“真讓人替你擔心。”

他說——他在替她擔心呢!她埋頭撥米飯,撥到嘴里吃。厚嘴唇的吳小仙發現自己從來未曾有過這種斯文吃相。

“我想,我可以幫幫你。我來為你設計一個未來,讓你覺得非常非常的有安全感!吳小仙,你看行不行呢?”他這么說不就等于向她表白了?!Yes or no,yes or no?她不住地點頭,yes,yes,yes,非常的yes!臉低低地不敢再抬起來。見她應允他也很高興,就從放在椅子上的挎包掏東西,掏出個文件夾來。

他說:“我向你推薦的這份是最完整的,也是最好的一種保險,包含意外險、醫療、養老,保金又不高,每年年底還有分紅——頂合算的。”

吳小仙愣了一下。

那以前的英語教師、現某保險公司業務員猶自滔滔不絕地說:“像你這樣,盡管現時有大老板養著你,拿錢給你花,衣食無憂的——你真是福氣啊,年紀輕輕即擁有三層下巴!可是,你總得想想往后,想想萬一,我說萬一,萬一對方變心了呢,你總得有個保障啊,人難免有個頭疼腦熱、傷筋動骨什么的,還有老了怎么辦?什么時候都得有一碗飯吃啊!想想,給自己一份保障!就是要買一份保險啊,當然,你得讓他來替你投保,讓那老板來掏錢!”

他說得唾沫亂飛,吳小仙聽出來了——肯定是聽誰講黃小米勾搭上有錢人,做了小六小七,他聽岔了當成她了,巴巴地要來看她,還請吃飯,原來想要賣一份保險。

難怪他總要說她的三層下巴好福相,當她是富婆了。

吳小仙想對他說,勾搭上有錢人的是他另一個女學生黃小米,若認為黃小米需要保障就找她去吧。但是,她沒說出來。

接下來那保險公司的業務員講了些什么——他又掏出份有好多保險產品的說明書攤在桌上,介紹個不停——她沒聽進去,或者說,這情景好比她房間里的那臺電視機,播放著默片,她只見他嘴巴蠕動個不停,不管是普通話、韓國話、日本話還是閩南語,她一句也沒聽見。

吳小仙陡然感覺到自己又生病了,身體變成由許多層合成的,現時脫膠了,松動了,分離了,相互碰撞使得她暈頭轉向的。而從腳踝上傳來鉆心的疼,如同鋼絲一般插入,撬動著全身的骨頭,疼痛極了!更不好受的是,緊接著就是一陣饑腸轆轆的感覺襲來。餓,她太餓了,仿佛身體里面所有的東西一下子全被掏空了。

太餓了,面前的一小碟米飯和一小罐湯根本無法讓自己止饑。

她眼睛掃向窗外 (西式快餐廳的落地玻璃窗很大),看見對面綠化帶上一株塔松樹杈上有個人影,是爸爸的幽靈嗎?她禁不住從身體深處發出一陣響嗝。她對那保險公司的業務員說:“我吃飽了,我得先走了。”他尚不知所以然,竟說:“你才吃這一丁點?”

她向門處走了出去,他拿著保險單子喊:“聽我的沒錯,一定得買一份保險!什么時候咱們再談談。”

吳小仙一拐一拐地沿工業大道走回去,沿路又見爸爸坐在路燈桿上看著她。是爸爸,身上穿著他生前最常穿的白色背心和藍色長褲,他慈愛地望著她。當她向他靠近,他又跳到下一根路燈桿上……

她拐進便利店,買了十二桶方便面。

那天晚上,隔壁的電子產品推銷員有事出去,他在大門入口遇著吳小仙,見她穿著一件緊繃繃的紅色連衣裙,臉上化妝化得好比日本能樂演員(粉太厚了,而口紅偏紅,又跑出唇線外,眼影和眉毛都畫得也讓人不敢恭維),抱著一大包方便面,撇著八字腳,一拐一拐地回來。

進屋后,她就燒水,泡方便面吃,邊燒邊沖,一桶接一桶地吃。

她只顧得不停地燒水不停地沖面,狼吞虎咽地吃面,一大口一大口地往嘴里送,差點兒要把自己噎壞了。而從出租房的窗子往外看去,是一個廢棄的工廠,一桿煙囪高聳在黑燈瞎火里。爸爸盤腿趺坐在煙囪頂上,看著女兒瘋了似地吃方便面。她竟然把十二桶方便面全吃下了,吃得淚流滿面。

方便面也是一種面條啊!

(責任編輯:李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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