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那鮮花盛開的地方

□于心亮

去那鮮花盛開的地方

□于心亮

一個人，如果死在春天里，就不太合適了。比如李想，就死了。

李想被埋在一個鮮花盛開的山坡上，那地方真是美極了，看著讓人感動。我和趙然就站在墳旁親吻了，當我想進一步行動的時候，趙然阻止了我，她說不行，李想會生氣的。

離開山坡的時候，我牽著趙然的手，趙然的手沒反應，我像牽了一截繩子。

我們坐的公交車，車上人很多。有一只手摸到趙然的屁股上，我就和那只手打起來。對方很壯實，我差點沒打過他。那人下車的時候，扔回一個磚頭，把窗玻璃打碎了。司機埋怨我，說我多管閑事。趙然就朝司機爆粗口：“我日死你！”司機聽后，就樂了。

下車的時候，司機將車停在路中央，我和趙然穿過馬路，差點被兩個騎山地車的小伙子撞著，他們回過頭來罵。我攔住了趙然，我不想讓他們聽了趙然的粗口，也樂起來。

那倆人在不遠處鎖好車，走進一家超市。

我問趙然渴不渴，趙然說渴。我說：“你等著，我買水去。”我走進超市，看到那兩個小伙子在一粒一粒精心地挑揀五香瓜子。我就在他們不遠處買了一瓶水和一把鉗子。

我一根一根剪車輻條的時候，趙然喝著水責備我，說：“剪斷鎖，騎走不就完了嘛！”

我搖頭，說：“做人要厚道，犯法的事情，咱不做，就像李想一樣。”說起了李想，趙然就說起了李想的往事，說著說著，趙然就沉默了。我問怎么了，趙然定定地看著我，說：“冬瓜，我有點想李想了。”我抱住了趙然，趙然就在我懷里悲傷地哭泣起來。

那兩個年輕人從超市里走出來，看到散了架的山地車，氣憤地將瓜子摔在地上，說要是逮住搗亂的人，非扭出他的腦汁來不可！過了一會兒，他們朝我和趙然走過來，其中一個遞來一包紙巾，說：“兄弟，咋把你女朋友惹哭啦？”趙然抬起頭說：“我不是他女朋友。”

我送趙然回家。她不讓我走，要我陪她。

我從老地方拎出啤酒，一邊喝，一邊跟墻上李想的照片聊起來。趙然很快就睡著了，就像以前一樣。我說：“日你奶奶的李想，好端端的，你怎么就死了呢？”……說到后來，我也哭了。在我的哭泣里，趙然醒來靠近我，問想要她不，我說不行，李想會生氣的。

到了清晨，趙然嘔吐起來。我以為她病了，她卻說沒事。

我感到很疑惑，然后問她是不是懷孕了，趙然點點頭。我就很生氣。

我把李想掛在墻上的照片摔得粉碎，還朝躺在地上朝我微笑的李想的臉上踩了兩腳，我想日你奶奶的李想，你就這樣不負責任地把趙然給丟了，你死得太任性了！

我轉了幾個圈兒，然后讓趙然跟我走，去醫院。

醫生冷冰冰地看我，又看趙然，問：“你男朋友？”趙然說：“不是。”醫生說：“要打胎？”趙然說：“不打。”醫生說：“不打？不打你來干啥？玩我的吧？”趙然就朝醫生咆哮起來：“老娘就是玩你，玩死你，你能把我怎樣？”看到醫生臉氣得發綠，我趕緊把趙然拖走了。

后來……后來趙然就失蹤了。我四處尋找，也沒找到她。

再后來，我去了鄉下，看望了李想癱瘓在床的媽媽。我說李想工作忙，托我來看看她……我把身上的錢全都掏出來，說那是李想賺的錢。老媽媽卻不要，說：“讓李想留著娶媳婦，李想來信說他的媳婦可漂亮了，你……你見過她嗎？”我說：“見過，很漂亮！”

回來的路上，我坐在破舊的公交車上，忍不住流了一路的眼淚，哭得售票員堅決不收我的車票錢。我很認真地幫她打掃了車廂，并祝她天天快樂。說完了天天快樂，我就不快樂了，因為我瞧見了趙然，趙然跟個陌生男人在一起，趙然的肚子看上去很大了。

我跑過去，問趙然。趙然很為難。那個男人問我是誰，我說：“我是你爹！”

那個男人和我打起來。我受了傷。我沒想到，趙然會拿著磚頭砸我。

躺在病床上，我心里對趙然充滿了仇恨，我詛咒她不得好死……后來我傷好即將出院，接到了趙然的電話。做夢也沒想到，趙然就住在我隔壁，她的肚子癟下去了，她說生了個男孩，可孩子不是李想的，是那個男人的。那男人答應給她十萬塊錢。

于是我明白了李想，明白了李想為什么會酒醉摔到樓下去。

趙然說：“其實我是要賺錢給李想媽媽治病，我不舍得李想每天都那么辛苦……你知道嗎冬瓜？”我說我知道。趙然說：“既然知道，那你為什么不過來抱抱我？”于是我就抱住了趙然。趙然幸福地微笑起來，輕輕說：“我知道，你們都愛我，冬瓜，你講個故事給我聽吧？”

……我講完了故事。售票員哭得一塌糊涂，說：“趙然怎么會死？是不是產后風？是不是醫生折磨死她的？還有還有……那個癱瘓在床的老媽媽為什么要自殺？難道是怕拖累兒子嗎？哎，哎，大哥，我不收你車票錢了，你也甭打掃車廂，我就是問你，要去哪兒？”

—去哪兒？

我提著沉重的提包，心里說：我要去那鮮花盛開的地方。

（原載《百花園》2016年第3期河南李雪霞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