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之約

◎衡德宏

百年之約

◎衡德宏

春節越來越近了，韓雯天天數著日子，天天盼望著在外打工的丈夫海天早日歸來。韓雯之所以望眼欲穿，倒不僅僅是為了春節團圓，更因為她和海天還是新婚夫妻，兩人是今年春天才結的婚。按家鄉祖祖輩輩留傳下來的規矩，新婚夫妻第一年大年初一一定要團聚，這樣就能定百年之約，才能白頭到老，否則相當不吉利。海天當然也曉得這個規矩，所以在電話里早就許諾最遲大年三十晚上一定趕回來。海天在城里給一個老板開小車，收入還算不錯，所以一直任勞任怨地工作。

急切盼望中，大年三十終于到了，別人家外出打工的人都大包小包、歡天喜地地回來了，村子里到處洋溢著歡快的氣息，只有韓雯家里冷冷清清的，海天一直沒有回來。韓雯真急了，一趟趟跑到村口往遠處看，可脖子都酸了，就是不見海天的影子，這是怎么回事？說好今天回來的啊！

韓雯忍不住撥打了海天的手機，誰知還沒等她開口，海天氣急敗壞的聲音先響了起來：“老婆，我也正要打電話給你哩，今年春節我回不去了！”

韓雯一聽，心突地一沉，忙問：“發生什么事了？海天，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你們公司不放假嗎？”

海天在電話里氣得直罵：“本來是今天放假的，要是放假的話我現在都離家不遠了，可我正要動身，就接到老板的指令，叫我火速跟他辦事去，說來了一個大老板要洽談生意，更要命的是，明天還有事，而且是出遠門！我真想不干了，可看在工資和獎金還算可以的分上，我沒法不忍啊，端人家的飯碗就得受人家的管。老婆，對不起！”

放下電話，韓雯感到渾身冰涼，一顆心直往下墜，既心疼海天過年還要加班，又擔心明天他們夫妻倆不能團圓。韓雯正茫然無措，忽然心一動：海天不能回來，我為什么不過去？今夜是跨年度的一夜，只要今夜夫妻團圓，即使明天一大早海天跟老板去外地，也算守了那個百年之約。

對，就這么辦！

韓雯一向是個做事麻溜的人，當即二話不說，收拾好自個兒灌的幾斤香腸和兩塊臘肉，便趕緊往車站跑去。

下午三四點鐘，心急如焚的韓雯終于到達了目的地，一路上無數次她硬生生摁下了打電話給海天的沖動，她要給他一個驚喜，現在終于可以打了。

可是，當韓雯走出車站，打通電話說自己到了這座城市后，迎接她的不是海天的激動，而是驚叫：“我的天，老婆，你怎么來了？春運這么忙你是怎么擠過來的？你為什么事先不打電話告訴我一聲？我沒空去接你啊，我現在一步都走不開，因為現在老板正在談生意，過一會兒我要送他去酒店跟客戶吃飯，吃過飯我還要連夜送他到另一個城市，也就是說今晚整個晚上我們都不能在一塊兒，連見個面都不能，而且至少兩三天才能回來。天啊，這可怎么辦？！”

韓雯一聽，滾燙火熱的心再次給澆了個透心涼，帶著哭腔無力地說：“可明天的規矩怎么辦？我們新婚第一年的大年初一一定要團聚的……”

電話那頭海天嘆道：“老婆，我也曉得這個規矩，可你讓我怎么辦？老板的脾氣壞得很，我已是他用過的第八個司機了，司機只要有一丁點兒不順他意就辭退，我根本不敢開口請假。老婆，看樣子我們無法遵守這個老規矩了，好在來日方長，等我掙到錢，我們天天在一起，哪里也不去，一百年都在一起……老板叫我了，老婆，保重！”

韓雯掛了手機，再也忍不住，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海天沒空回家，她辛辛苦苦地趕來了竟也見不著，新婚第一年的大年初一夫妻就要分隔兩地，這叫什么事嘛！

傷心了一會兒，韓雯忽然想起一件事：現在該怎么辦？海天的住處也不知在哪里，即使知道也沒有鑰匙，而如果找個旅館住下來，花錢不說，新春佳節她一個人在外地也太冷清了。現在只有一條路：回家，趕緊回家。但愿還能買到車票。

韓雯擦干眼淚，掉頭走回長途汽車站。她正傷心地走著，忽然聽到旁邊響起一聲尖叫，嚇得她頭一抬，不好，一輛電動車像喝醉酒一樣，歪歪斜斜地朝一個小女孩撞過去！

韓雯本能地跳起來，手上提的香腸、臘肉扔了一地，沖過去抱起小女孩往旁邊一滾，呼的一聲，電動車擦身而過，駕車人那一股難聞的酒氣直撲過來。

尖叫的是小女孩的媽媽，她見韓雯救了她女兒，非常感激，忙著要掏錢酬謝，韓雯卻擺擺手，毫不在意地說：“順手小事，不用謝。”

那女人見韓雯這樣更是感動，誠懇地說：“大妹子，你是個厚道人，我記心里了。對了，你是在這打工的嗎？怎么這時候才回家？”

韓雯一聽這話，頓時又委屈又心酸，像見了親人一樣，說：“哪里啊，我是從家里趕到這兒準備跟丈夫團聚的，不瞞你說，我們還是新婚夫妻哩，按我們那兒的老規矩，新婚第一年的大年初一夫妻是一定要團聚的，這樣才能白頭到老，可我丈夫忙得連見個面都沒空……不說了不說了，再說我又要哭了。大姐，我該走了，再遲的話大巴車就沒了……”

韓雯說完強忍心中的酸楚繼續往前走，剛走兩步，身后的女人叫住了她。只見那女人若有所思地說：“大妹子你稍等一下，這會兒怕是沒有到你家的大巴車了，有的話也擠不上了，不過我可以叫人送你回去。”

韓雯一聽，又驚又喜：真的假的？只見那女人已掏出手機，撥通后大聲說：“老公，你馬上派個車過來，送一個大妹子回家去……什么？沒空？不行，我告訴你，人家大妹子剛剛救了咱女兒。咱不能有恩不報，你要是不派車過來，別怪我跟你急！”頓了頓，那女人聲調低沉地又說，“還有，老公，我們結婚這么多年了，這么多年來你陪我度過了幾個大年初一，或者其他節日？我知道你忙，忙生意忙掙錢，可人家大妹子說了，夫妻大年初一團聚了就能家庭和睦白頭到老，這才是最最重要的不是嗎？掙錢不就是為了這個嗎？不不不，這不是迷信，這是世上最美好的約定，我寧愿相信是真的！老公，求求你了，明天，就陪陪我和孩子吧……”女人說到最后忍不住哽咽起來。

韓雯不知道電話那頭說了什么，但見眼前的女人忽然不哭了，而是越來越興奮，簡直有點手舞足蹈了。掛了電話后，她對韓雯說：“大妹子，你站在這里等一會兒，馬上就有車過來把你送到家。我們先回去了—我老公不出差了，明天大年初一，我們終于能團聚了，但愿你們也能！”

韓雯聽了很為她高興，同時心里半信半疑，眨眼間天色越來越暗，這時四下里已有零零星星的鞭炮聲響起，過年那特有的氣氛一下子撲面而來。韓雯正著急，一輛小車急馳而至，司機一邊停車一邊叫道：“大妹子是你剛剛救了我們老板的女兒吧？你放心，老板吩咐過了，無論有多遠，一定要送你回去……”

司機突然住了口，然后韓雯尖叫起來，司機更加瘋狂地尖叫起來，兩人的尖叫聲中透著驚喜、興奮，接下來司機跳下車一把摟住韓雯，狠狠旋轉起來！

司機正是海天，海天眼淚都出來了，叫道：“老婆，就在剛才老板突然說不出差了，讓我送救他女兒的恩人回去，還放我兩天假讓我回家過年……”

原來韓雯救下的竟是海天的老板的女兒！

小車歡快地呼嘯著，向著遠方的家鄉駛去，家鄉是那么溫暖、那么令人陶醉，盡管海天只能在家住兩天就要返城，但今夜兩人終于團圓了，百年之約，白頭到老，足夠完美了！

（原載《三月三》2016年第2期 山東畢洪亮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