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夜朦朧

□李隨軍

星月夜朦朧

□李隨軍

翠花是出來找小花的，小花午飯后就沒了蹤影。

出了村，曠野里一人多高的玉米田里散發出沁人心脾的香甜味。天上的月亮被一小團烏云遮蓋，掛著的幾顆星星忽明忽暗。四周黑乎乎的，加上玉米葉在風中發出神秘而恐怖的沙沙聲，仿佛周圍隨時會跳出幾個攔路賊。可翠花不怕，翠花沿著這條筆直的土路往前走，不遠處的路邊上，有一團昏黃的亮光。翠花瞥見那亮光，心里暖和，腳步踏實。

大黑叫了兩三聲，小花僅叫了一聲，便像箭一樣地射過來，繞著翠花搖頭擺尾。二娃從瓜棚里走出來，用手電照了一下，顯然對翠花的到訪感到有點驚喜。

“俺是來帶小花回去的，它個小東西，連晚飯也不回家吃了。”

“餓不著，俺喂過了。小花蠻癡情哩，這不跟咱的大黑好上了嘛，嘿嘿嘿！”

“說的也是哈，走窩就走窩吧，可跑……”翠花想說村里那么多的公狗，小花偏偏舍近求遠地來找大黑。翠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嘿嘿！人對脾氣，狗對毛息，嘿嘿……”二娃嘴巴咧得老大。

“嘿嘿，嘿嘿！跟你家大黑一樣呆頭呆腦。”翠花癟癟嘴，沖小花一揚手，“走啦。”

“等等……”二娃欲言又止。

“咋啦？”

“我估摸著，大志侄子這兩天就該回來拿學費了，你給孩子帶回去倆瓜吧。今年雨水少，瓜起沙香甜著哩。”

“不用了，你還得給大娘攢手術費哩。”

“那筆錢去年攢得差不多了，跟俺娘商量好了，秋后去醫院。再說也不在乎這仨核桃倆棗的，你等等。”

“不中。”

二娃欲轉身，卻被翠花溫柔又熱烈的眼光包裹，二娃干巴巴地左手搓右手。

夜，好靜。翠花能聽到二娃咚咚咚的心跳聲。二娃則微醉般地吮吸著翠花身上那股溫馨的氣味，覺著體內有東西在迅速膨脹。

雙方誰也不說話，僵持了一會兒，二娃仰頭，瞄著幾顆稀疏的星星，說：“咱大志可是文曲星下凡。春天幫我栽瓜苗時，俺爺倆就商量好了，他要能再考個全縣前三名，俺給他獎勵個電腦。”

“不中。他爹過世早，有你照看俺娘倆，俺們感激你，可你不能把他給寵壞了。”翠花眼里潤潤的。

“你不明白，咱窮人的娃子早當家，大志這孩子知分寸，懂輕重，俺爺倆蹲在一塊，無話不談，比親爺倆還樂哈哩。”

“俺知道，可……”

“外面風大，咱到棚里去嘮會兒，中不？”

二娃坐在床這頭，翠花坐那頭，二娃厚著臉皮往跟前靠了靠，翠花不動聲色地往一邊挪了挪。二娃憨憨地笑笑，說：“俺娘白天又嘮叨了，想吃你搟的面哩，又薄又嫩又筋道，人俊心善手靈巧。”

“咱是吃飯長大哩，不是好話哄大哩。看著你老實巴交的，有時恁不老實哩，凈給人灌迷魂湯。”

“老天爺作證，俺說的是真話哩。其實俺……”

“俺懂你的心思，都恁些年了，要是俺帶個閨女，將來是一門親。可俺帶了個兒子……”

“在感情上，俺跟大志早就是親父子了。”

“那大娘的意思呢？”

“你愿意伺候一個常年癱瘓在床的婆婆不？”二娃反問說。

“人心都是肉長的，誰都有老的時候哩，將心比心，以心換心。”

“那是哩，將心比心，以心換心。翠花，俺沒看走眼。”二娃禁不住抓住了翠花的手，卻覺得那雙手涼涼的。二娃心里一熱，一抖，猛然站起身，他想用身子焐熱翠花。

“恁些年都過來了，該給你的時候一點都不會少給你哩，瞧你這點出息！跟你家大黑一樣傻得可愛。”翠花抽出手，站了起來，給了二娃一個側身，瞅著門口的大黑笑著說。

二娃把目光投向門口，大黑和小花頭并頭蹲著，眼珠子瞪得滾圓，傻兮兮地朝里面張望著。二娃尷尬地嘿嘿兩聲，重新坐到了床沿上。雙腿不自覺地來回伸縮著。

忽然，塞在床底下的一件臟衣服被腳拖拽了出來，二娃頓時臉窘得通紅，連忙往里邊劃拉。

“還藏哩？俺捎回去給洗了吧。”翠花站起身。

“不中，太臟了，俺抽空洗。”二娃站起身。

“還知道臟呀？知道臟就勤洗澡，勤換衣服。”翠花推開二娃，弓下身，把床下的幾件衣服掏出來，往腋下一夾，說，“不早了，俺走了，你早點歇息吧。”

天上的月亮露出笑臉，翠花匆匆走在霧氣迷蒙的夜幕里，一只小花狗屁顛屁顛地緊緊跟隨著。

（原載《天池》2016年第1期湖北韓玉樂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