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亮
監 獄
□周海亮
越獄是他一生里最艱難最痛苦的選擇。這選擇,不是為自己,而是為獄友。
獄友也是戰友。戰場上一起面對死亡,現在,再一次一起面對死亡。監獄戒備并不森嚴,但從無人試圖越獄。—監獄建在沙漠中央,越獄等于自殺。—更為可怕的是,只要有人越獄,不管成功與否,獄卒都會殺死同一間寢室的所有人。每間寢室關押著五十多名極度虛弱的戰俘,經常,早晨時候,有人永遠爬不起來了。—戰場是一臺恐怖的絞肉機,監獄也是。
為越獄,他做了兩年準備。水是最大的問題,為此他將越獄的時間選在稍有降雨的雨季。他奇跡般地用一把湯匙挖開一條地道,地道從寢室開始,通到高墻外面。每頓飯他都會省下一口面包,他將省下的面包曬成干,小心地藏起。他還用揀來的骨頭做成一把匕首,匕首并不鋒利,他卻堅信它可以切開獄卒的喉嚨。他勸他的獄友們:“終究一死,不如越獄。”獄友們反勸他:“留下尚有機會,越獄死路一條。”
“相信我,當戰爭結束,他們會殺死所有的俘虜!”他急了,給獄友們跪下。
“只要你放棄越獄,我們就有活下來的機會。”獄友們說。
沒有人聽他的。一個也沒有。后來,獄友們二十四小時將他監視,他們充當了最敬業最警惕的獄卒。可是他還是成功地從監獄里逃脫,在經過三晝夜的痛苦抉擇以后,在用牙齒咬掉自己的拇指以后。
拇指被他的獄友們鎖了起來,用一根鐵絲做成的手銬。
他一直在沙漠里走了半個多月。缺掉拇指的手感染發炎,逃出來的第九天,他永遠失去了那只手。可是他還是頑強地走出了沙漠,當他走回基地,戰友們誤認為闖進來的是一具風化千年的木乃伊。
他在醫院里躺了兩個多月,然后,在他認為應該被送回祖國的時候,再一次回到監獄。只不過,這一次,是自己的監獄。兩個月里發生了太多事情,每當他們的隊伍試圖發動進攻,敵人似乎總是有所察覺。事情太過蹊蹺,他極其懷疑。
曾經他以為,沙漠監獄的那段日子,是他一生里最為難挨的時光,可是現在,他確信,比起對他折磨的朋友們,沙漠里的敵人,其實更像朋友。他被強迫交代問題,他說他沒有問題,于是,他便失去了睡覺和喝水的權利。灼辣的燈光二十四小時刺著他的眼睛,三個魔鬼般的獄卒二十四小時輪番對他審訊,他生不如死。很多時候他動了死的念頭,最開始,他沒有死的機會,后來,他就不想死了。假如就這樣死去,他將背上叛國的罪名,可是,他明明深愛著他的祖國啊!每天他都在為自己打氣,他勸自己再多活一分鐘,多活一小時,多活一天。他就這樣活下來,生不如死地活下來。在監獄里他失去第二只手,那只手,被一個獄卒硬生生剁下。獄卒本打算一直剁下去:手,腳,肘,膝,肩……直到剁光他的四肢,將光禿禿的他像醬菜那樣腌進大缸。可是戰爭突然結束,他僥幸出獄。
出獄與戰爭結束沒有太大的關系。有關系的是敵人。是敵人證明了他的堅強、機智、無畏和無辜。敵人有時候,真的比朋友更像朋友。
他終于回到祖國。他見到鄰居,親戚,朋友,以前的同事……他本該見到妻子,可是妻子已經棄家而去。得知他被剁去僅余的一只手以后,妻子像驚恐的鳥兒般逃離。
他從一個監獄走進另一個監獄,他從另一個監獄里逃出來。現在,他終于重獲自由。
可是漸漸地,他對他的自由,產生了深刻的懷疑。所有人都敵視他,只因他從沙漠監獄里逃出來—他背棄了曾經出生入死的戰友,為了逃命,他竟不顧五十多人的死活—盡管那些人因他而槍斃,但在戰爭結束的前一天,獄卒們果真處決了監獄里的所有戰俘—可是人們仍然鄙視他,唾棄他。有被處決的獄友的母親掄他的耳光,有不諳世事的孩子用磚頭砸碎他的玻璃,有女人朝他的身上吐口水,商店不賣給他東西,乞丐不接受他的施舍,幾乎所有的團體拒絕他的加入……甚至,有一次,他走在大街上,突然被一顆仇恨的子彈射穿。雖然他被醫生救活,但是當他睜開眼睛時,他分明看到醫生厭惡的眼神。
現在,他確信,他再一次回到監獄,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充當了警惕并且殘忍的獄卒。
出院那天,他選擇了自殺。失去兩手的身體像樹樁一樣從高空直直落下,摔爛成一堆木屑。他兩次從監獄里僥幸逃脫,但這一次,他絕沒有逃脫的可能。監獄如此之大,無邊無際,唯有死亡,才能讓他解脫。
(原載《小說月刊》2016年第3期 四川丁強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