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凱
愛上一條不回家的狗
□張 凱
“拍大腿”是在村里人驚異的目光中來到省城的。
省城的藍山景苑林蔭深處,清潔工拍大腿坐在假山旁邊的長椅上,使勁晃動身子,頗有節奏地拍著大腿,他是用手和大腿唱一支歌。他搖頭晃腦一算,來到省城一年多了,得準備準備,回家收麥子。
拍大腿特別喜歡唱京劇,尤其喜歡唱給自己的女人聽。到省城后,他再也不敢唱了,剛來那會兒,休息時他便扯開嗓子唱:“臨行喝媽一碗酒……”物業部經理一聽,就像遇到敵人似的,飛快跑來,捏著嗓子呵斥道:“快停下來,再唱就炒你魷魚!”拍大腿自尊心強,挨批后,他想唱的時候,就坐在小區假山旁邊的長椅上,拍著大腿,用手和心“唱”著別人聽不見的京劇,且“唱”得興致勃勃。
有一天,拍大腿拍著大腿“唱”京劇,忽然發現,一條花狗趴在假山邊,瞪著眼睛極度好奇地盯著他。拍大腿一看,就知道它不是藍山景苑的狗。藍山景苑的狗名貴,值錢,走起路來,四條腿像演奏家的一雙手在鋼琴的黑白鍵上晃動,十分優雅。有的還扎著辮子,戴著花朵,像親閨女一樣極其矯情地趴在主人的懷里,不知道是狗模仿主人還是主人學狗。哪像這條狗,臟兮兮的,灰土沾在身上。
藍山景苑四周都是不銹鋼護欄。假山西邊護欄底下有個洞,足夠一條狗鉆進來。護欄外面是一條二十多米寬的小河,河的兩岸是成排高大的垂柳和綠油油的草地,對岸就是茂橋村。拍大腿常站在護欄這邊朝遠處看,一眼望不到邊的荒地,在荒地的盡頭,鄉村的景致隱約可見。拍大腿肯定這條狗是小河那邊村子里誰家的,但他望著散發臭味的小河,根本看不到有橋,這條狗是怎么游過河的呢?以前拍大腿聽附近村子人說,這條河原先沒有這么寬這么深,但水很清,渴了還能直接喝。后來藍山景苑建好后,開發商重新開挖,隨著住戶越來越多,污染越來越重,河水一天不如一天,一到夏天臭烘烘的,靜靜的河面像黑色玻璃鋼一樣發光發亮的刺眼。
春天是短促的,拍大腿還沒有反應過來,已是春去夏來。和狗交往半年,他已經喜歡上這條狗,確切地說是愛上這條不回家的狗。拍大腿常常和這條狗說話,哪怕是他一舉手,一投足,這條狗都能明白他的意思,因此拍大腿覺得這條狗懂得自己的心思,也就更加愛它,離不開它。拍大腿有了這種惦念,仿佛就有了某種寄托。藍山景苑的物業人員,都是一些年輕人,他和這些年輕人沒有什么話說,這條狗就成了他的鐵桿聽眾。它每次都是有滋有味地欣賞,有時還會站起來,揚起前爪,晃動晃動,像是在鼓掌,逗得拍大腿哈哈大笑。
一天,拍大腿一邊拍著大腿,一邊想著這條狗,有幾天沒見到它了,跑哪去了呢?拍大腿擔心起來,是跑出去被人打傷了,還是被別的狗咬傷了,或是過河的時候掉到河里被臭水淹死了?他更擔心的是被偷狗的人逮到賣給狗肉店了。正胡思亂想間,忽然覺得假山旁邊有咦咦的哀鳴聲。拍大腿似有心靈感應一般,覺得是他的那條不回家的狗在哭泣,轉過頭去一看,果真是它趴在假山的石頭空隙間。拍大腿大聲問:“你這幾天跑哪去了?急死我了?!惫芬粍硬粍拥嘏吭谀莾海孟襁€流著委屈的眼淚似的。仔細一看,狗的屁股上有一條一拃長的傷口,露著紅紅的肉。拍大腿眼一酸,把它抱在懷里,幾乎哭了出來。
拍大腿還和從前那樣,休息時,拍著大腿,有板有眼地“唱”著京劇。狗也跟著有滋有味地欣賞著,一切都好像回到以前的樣子。但未過多久,還是出了大事。一天,拍大腿在假山長椅上吃午飯,突然看見飛快地跑過來一個藍色的東西。跑到他跟前時,才發現竟是他的那條狗!它渾身被藍色油漆完全包裹,好像是慢慢涂抹上去的,刷得特別均勻,在中午強烈的陽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礃幼庸繁挥推峁锰貏e難受,昂著頭,嗷嗷直叫,聲音悲切,凄慘。拍大腿圍著它轉來轉去,手足無措,一雙大手不停地搓來搓去。狗好像明白了拍大腿的焦慮,扭過頭,毫無顧忌地鉆出護欄,像箭一般,直奔臭水河而去。拍大腿急喊:“不能下去,不能下去呀!”但為時已晚,狗像一支藍箭直射臭水河。不一會兒,藍色的狗立刻變成了黑色的狗,它拼命地游,拼命地掙扎。拍大腿見狀,手腳麻利地翻過護欄,直接扎進臭水河中。
拍大腿躺在省醫院急救室搶救,險些喪命,這件事誰都難以相信,因此驚動了濱湖區公安分局。濱湖區公安分局辦案人員調看小區監控錄像后,不得不相信,一條藍色的狗和拍大腿一前一后跳進臭水河里,辦案人員仔細地研究清晰的畫面,還心存疑慮,唯恐遺漏。
“你們有沒有發現年發奎平時有什么異常行為?”辦案人員問。小區保安全都怔住了,這才想起拍大腿就是年發奎。一個老保安說:“拍大腿的腦子有毛病,精神不正常?!鞭k案人員問:“誰是拍大腿?”物業經理補充道:“年發奎就是拍大腿?!?/p>
經過詳細調查,最后辦案民警來到臭水河邊,望著兩岸光滑筆直的陡坡,一致認定,一旦跳到河里,別說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人,就是那條狗,想順著陡坡爬上岸,也幾乎是不太可能的。
(原載《紅豆》 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