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鵬飛
向別處望去
□湯鵬飛
真的沒什么。不過,如果認真想想,離婚歸根到底使人感到興奮,不是誰都能有機會又一次做單身。但是,麻煩也緊跟著來了,朋友、同事、領導,這些人莫名其妙地扎堆來關心,讓人應接不暇,心煩意亂。他們中,有的曾是仇人,現在在我的客廳里,坐在我的沙發上,喝著茶,一邊勸我不要離婚,一邊握手言和。
我不善于頻繁地握手致意。還好,很快,客廳就空空蕩蕩,像球賽之后的看臺,一片狼藉。
此刻,他們正在亮著燈的窗子內,一邊滿足于對我所做的關心——雖然只不過說了幾句話,拍了拍肩膀——一邊剪著指甲。
但是他們沒有如愿,我到底還是離了婚。他們竟然也不吃驚,仿佛早已知道結果。我離婚了,他們沒有得到也沒有失去什么。當我走過來時,他們低下頭,假裝撣去褲子上粘的一點灰塵。這時我就向別處望去。
這一切都沒有影響我的正常工作。
這天,快下班時,我把桌上散亂的紙張理了理,正趴在桌面上用嘴吹煙灰,手機響了。老肥說:“下班來‘聚友’吃飯。”
我心里略微一沉。吃飯這事對我來說并不輕松。自己很有可能變成話題,我還沒做好準備。
就吃飯這一點,我倒是稍微有點想念之前的日子。飯是她做,我吃。碗是我冼,她看韓劇。久了,就成為模式。雖然離婚的攤牌起于一只沒洗干凈的碗,我仍堅持認為,即使洗凈了這只碗,還有另一只,對結果毫不影響。不知道離了婚的她,怎么樣。我偶爾想到,她以我熟悉的姿勢與別人在床上共舞的場面,心里面總有點不舒服,但這種念頭一閃即過。
老肥電話里的語氣,叫我不好拒絕。我得習慣在桌上觀看男人們熟練地用些段子,占女人的便宜,女孩子抽煙的嘴里不時冒出臟話。
我來早了,站在門口等,看著人來車往。一名光膀子的小伙騎著摩托車,一名濃妝艷抹的胖姑娘坐在后頭摟著他的胸,摩托車放著流行歌曲,閃著燈,揚長而去。
今晚有些悶熱。
飯局上有新面孔,一名女人。有人悄悄告訴我,她也剛離婚。
吃飯時,她不愛說話,低頭玩手機,碰杯才抬頭,喝完又低頭玩手機。她和這些人之間有什么關系也不清楚,也沒人介紹。
話還是那些話,玩笑也似曾相識,腳底下的瓶子卻漸漸多了,上廁所時總會碰倒兩個,聲音很驚心。
大家的舌頭逐漸變厚了。我記不得去了幾次廁所。有一次從廁所回來,發現大家坐的地方不是酒桌,而是KTV的包廂里。酒醉會使人產生時空移位的錯覺。
我不會唱歌,但喜歡這種地方。迂回曲折的通道,昏暗的燈光。某一扇門被推開,囚禁在房子里的歌聲忽然奔出,聲嘶力竭,接著馬上又被拖了回去。
我坐在角落,看屏幕上的畫面,腦子不用思考。有兩名女人把頭湊在一起,玩自拍。有人抽煙,有人玩骰子。
幾乎每個人都有拿手的歌。那個新女人也唱了。她聲音啞啞的,澀澀的,像被什么劃傷過。唱完歌,就提起瓶子,仰頭喝酒。
人越唱越少了。有些被點的歌,沒有了主人,字幕仍認真地走動著。
那些熟悉的歌,平常不曾留意,這時細看歌詞,每一句都是一段生活、一段情感的濃縮。人人心里都有柔軟的地方,平時不輕易碰觸,這時卻被歌詞像揭痂一樣,去掉了堅硬的保護,露出了帶血的軟組織。
不知過了多久,就剩躺在沙發上睡著的新女人和我了。好在我已習慣了這種鳥獸散之后的埋單,但對這女人卻不知怎么處理。
推了幾下,欲醒又睡。“送你回去?”她嘴里“嗚、嗚”的像是聽懂了。拉起來,能走幾步,卻又癱軟欲墜。
好不容易問清她住在哪里,攔了幾輛出租車,一看她的站姿,都不愿停。終于有輛停下,趕緊塞進車里,剛扶端正,又歪倒在我懷里。酒氣混合熱烘烘的體溫,讓人窒息。忽然又冷笑了兩聲,緋紅的腮邊,被細汗沾上了幾縷亂發。風吹不起。
到地方了。拖拽出車門,她卻推開我,踉蹌著奔向墻根,窩在那里嘔吐。我拍著她的背,月光照亮了她露出的一段白腰。
她吐得似乎再也沒了可吐的東西,才抬頭:“你是誰?”說話的舌頭仍是厚厚的。
“你住這里?”
她尋找了半晌:“嗯。”
“能回去吧?”
“嗯。”
吐了一大堆,開始有些醒了。她慢慢起身,往巷子里走。
“行嗎你?”沒有回頭,無力的擺手代替了回答。
在路盡頭的路燈下,她打了個趔趄,又努力站正了,自己笑了自己兩聲,又繼續走,手尋找著墻的依靠,拐進黑影里去了。
雨不知什么時候停的。夜變涼了,半片月亮鉆進了云。
(原載《羊城晚報》2015年10月19日 湖北韓玉樂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