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第一次溫暖

□寇士奇

面對第一次溫暖

□寇士奇

幾聲海螺聲過后，人人都成了長脖子老等了。黑壓壓密密匝匝的人群靜謐無聲，一雙雙眼睛皆直直射向廟前廣場中心。

這是部落幾十年來的第一次行刑儀式。行刑的對象是一個叫大林的年輕人。

大林從小父母雙亡，先是跟叔叔生活，遭受欺凌；接著跟舅舅同過，又被虐待；然后跑到外邊，再被街頭歹徒謾罵踢打。大林沒有感受到別人的一絲溫暖。小時，部落在他身上撕咬出牙痕。長大后，他開始對部落啃噬出牙痕。搶劫、偷盜、斗毆，干了不少壞事。最不能令人容忍的是，他在一次犯罪中殺死了一對老年夫妻。

抓捕大林后，部落首領發現自己陷入了兩難境地：大林罪當處死，但由于當地宗教信仰關系，沒人愿意充當劊子手；長期關押，又擔負不起昂貴費用。于是便誘導大林自殺。他們反復講述受害人的慘狀，企圖引起他的羞愧和自責之心；再三強調只有自殺才能得到人們的寬恕，保持人格的尊嚴。大林說：“只有我自己定的罪才能傷害得到我。”情急之下，他們把一些尖利之物甚至小刀都送了進來，沒想到大林并沒有用它們刺傷自己身體，反而用它們來打鑿牢房墻壁。好在，一個外鄉人在重金的引誘下答應充當劊子手，才使問題得以解決。

五花大綁地把受刑者從囚車押下來，人們的直眼一律變成圓眼了。大林不是人們所想象的猥猥瑣瑣的丑惡之徒，而是一個堂堂正正的英俊之人。他身材高大，腰板挺直，步伐堅定，高高地昂著頭，濃眉下的一雙大眼冷冷地斜視著人們，目光如刀光一般鋒利。

突然，一個女人尖聲高喊:“殺死他！打死他！他殺死了我的爸爸媽媽！”這喊聲像一塊石頭落入平靜的湖面，人群立即波濤洶涌了:“殺死這個強盜！馬上殺！打死他！”

幾乎所有人都在揮拳舞臂，都在動，只有一個六七歲的男孩不動。不僅如此，他還不斷地拉拽那些胳膊，像是在哀求，更像是在阻止。他目光柔柔地看著大林，大林也看見了男孩，覺得好像在哪里見過，眼睛也柔柔地閃了一下。

隨著喊聲，是投擲過來的雜物。爛水果砸了過來，臭雞蛋砸了過來，包裹著的糞便砸了過來。大林迎面挺身，依舊高高地昂著頭，好像很習慣這些。

一塊石頭狠狠地砸了過來，沒有砸中大林，卻擊中了拉著囚車的高頭大馬。馬嘶鳴一聲，鬃毛、雙耳及雙眼皆豎豎聳立，瞬間狂奔起來。人們都慌忙向四周躲避，只有那個六七歲的男孩站在原處不動。驚馬在廣場左沖右突，往返奔騰，轉眼就沖到男孩跟前。在囚車沉重的車輪就要從他身上碾壓過去的剎那，大林幾步趕到，飛起一腳將男孩踢到一邊，囚車擦著他的身體轟響而過。

不久，驚馬終于精疲力竭地停了下來。人群漸漸圍攏，廣場又一次靜謐無聲了。

突然，又有一女人說:“放了他吧！”馬上許多人附和說:“對，應該放，他是一個好人。放了他吧！”

又有東西扔過來了，這回是鮮花，是面包，是奶酪。一位老奶奶端著一碗水走到大林近前，看著他干裂的嘴唇說:“孩子，你渴了，喝點吧。”

冷酷倏忽從大林眼里閃沒，震驚出現了。他渾身顫抖，通紅和慘白兩種顏色，交替在臉上閃現。終于，在人世上遇到的第一次溫暖前，他高昂的頭也第一次垂下去了。

部落首領點了點頭。立即有人上去解開了捆在他身上的繩索，說:“你自由了，請走吧。”

大林向外走了十幾步，然后又回轉身體跑了起來。

在人們無比痛惜的驚呼聲中，他把頭撞在囚車車轅上，死了。

（原載《小小說大世界》2016年第2期 河北史志鵬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