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信硯臺

□蔣詩經

誠信硯臺

□蔣詩經

華二是一個慣偷，可每次被抓后，都因偷盜額不高，過不多久便被放出來。這天，華二進了一戶人家，沒找著什么值錢的東西。這時，他發現書櫥里有一個灰撲撲的舊盒子，就順手把盒子放進大衣兜里。

回家后，華二打開盒子，里面是黃布包著的一方硯臺，硯臺底部刻著“誠信”兩個字。華二拿出硯臺，來到當地最有名的古玩店—墨玉齋。墨玉齋的老板叫胡深流，是當地響當當的古玩商。那天，胡深流正好在店里，拿起硯臺端詳了一會兒，還給華二說：“現代工藝品，不收。”

出了墨玉齋，走到護城河邊，華二覺得那方沉甸甸的硯臺放在兜里挺礙事，就順手掏出來，用力地扔向了河心。幾天后，華二被抓了。原來，失竊的戶主報了案，公安機關通過小區探頭，很快鎖定了華二。華二被抓后，警察在他屋里找到了那個裝硯臺的舊盒子。

華二見無法抵賴，低著頭不再作聲，心想，反正就一個破硯臺，也判不了刑。警察問華二把硯臺弄到哪里去了，華二說扔河里去了。警察“哼”了一聲說：“華二，你老實點兒，快主動交出硯臺，要不然，十五萬可夠你喝一壺的。”

“十五萬？”華二驚得差點兒從椅子上跳起來。

失主是個老教授，姓陳。說起這方硯臺，還有一段師生情深的故事。

五年前的一天，陳教授的一個得意門生何凱來拜訪他。閑聊中，何凱想將家傳的一方老坑歙硯賣給陳教授。陳教授毫不猶豫地接受了，用自己的全部積蓄八萬元買下了這方硯臺。

陳教授買下硯臺后，陳夫人有點兒不放心，想找人鑒定一下。為了這事，陳教授還發了一通火，說既然買下了，就應該相信自己的學生，陳夫人也就不好再說什么了。

時間一晃過了五年。這天，陳教授意外地收到何凱發來的電郵。電郵中，何凱提到了當年的那方硯臺，問還在不在。陳教授讓何凱放心，并拍了照片發過去。何凱很高興，提出要回購這方硯臺，因為這硯臺是家傳的，當年急缺資金，又不放心賣給別人，不得已才賣給了陳教授。

陳教授看到自己的學生有出息，很高興，爽快地同意了。何凱也很公道，說老坑歙硯這幾年價格攀升很快，那方硯臺按市場價，現在能值十五萬。所以，他二話沒說就打了十五萬元到陳教授的賬戶，然后，約定好教師節那天來拜訪陳教授，當面取回硯臺。

本來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卻不料冒出一個小偷，偷走了硯臺。這下陳教授可著急了，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而是無法向學生何凱交代啊！好在華二很快被捕，誰知，他卻無法歸還硯臺。

陳教授只好拿出和何凱的往來電郵和硯臺的相片，以及何凱銀行匯款的單據。這些交易證據，完全證明了硯臺的真實價值。

華二傻眼了。這時，他想到了胡深流，自己賣硯臺時就是怕受騙，才找到了信譽極高的墨玉齋。墨玉齋的老板胡深流可以證明硯臺的真假，還原真相。在華二的懇請下，本著實事求是的原則，警察找到了胡深流。

胡深流聽說了警察的來意，微笑著點了點頭，說有印象，但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不是同一方硯臺。警察拿出硯臺的相片，可胡深流看都沒看，就推了回來。原來，古玩界有規矩，真正的權威鑒定只以實物為準，絕不鑒定相片，而且，法律上對此也有類似的界定。

實物，哪里還有實物？

最后，警察只好采取了一個折中方案——到開庭的那天，讓胡深流上庭，證明華二確實來鑒定過一方硯臺，鑒定結果為工藝品，但實物已遺失。這個證言只給法官作參考依據，不作為證據呈現。

事已至此，警察告訴華二：“你還是等著法院公正的判決吧。”

華二哭喪著臉說：“警察同志，我知道自己有罪，可這件事我真的冤枉啊！”

轉眼到了開庭這天，原告席上坐著陳教授和他的學生何凱。被告席上，坐著愁眉苦臉的華二。

到了雙方庭辯的階段，陳教授起身，指著物證臺上的空盒痛心地說，自己沒有保管好那方歙硯，實在愧對學生的信任，他將會如數歸還給何凱十五萬元，并向他表示最真誠的歉意。說罷，陳教授轉身面向何凱，深深地彎下了腰。

此時的何凱，連忙起身托住陳教授的手臂，眼里泛滿了淚花，說：“老師，應該說道歉的是我呀！那方硯臺，確實是一方假硯！”何凱此話一出，頓時全場嘩然。

五年前，何凱創業到關鍵時刻，出現了資金短缺，他再也想不出辦法了。最后，他想起了當年最信任自己的恩師，然后就做了一件糊涂事。他找人炮制了一方假歙硯，又回家找了個老盒子裝上，找到恩師，騙取了恩師的八萬塊錢。

幾年來，這件事一直硌在何凱心頭。直到今年，何凱的事業終于上了正軌，他開始想著要贖回那方硯臺。他這哪里是想贖回硯臺，是想贖回良心啊！

所以，他才預先把錢打入了陳教授的賬戶，以買心安。不料，中間卻橫生枝節，硯臺被盜。今天，何凱無法再承受恩師的自責，決心說出真相，請求恩師真正的原諒，也不冤枉別人，哪怕對方是一個小偷。

法庭上的變故，讓事件的走向發生了質的變化，所有人都被陳教授的善良所打動，也原諒了何凱的真心悔過。華二大叫道：“審判長，硯臺是假的，快放了我吧！”審判長請墨玉齋老板胡深流出庭。

胡深流說：“我為華二作證，他當天想要賣給我的那方硯臺確實是現代工藝品，不值錢。”

胡深流說完，拿起了裝硯臺的老盒子，端詳了一會兒，說：“這木盒絕對是個古物，而且材質是名貴的小葉紫檀，市場估價不低于一方老坑歙硯。”

這時，被告席上的華二徹底癟了氣，癱坐在地上。

（原載《絕妙小小說》2016年第1期 福建呂麗妮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