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滅

□葉 騎

毀滅

□葉 騎

他用刀子抵著我的胸口，刀尖滲出的寒光告訴我，你過不了這個夜晚。

我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哀求，軟弱只能增加對方痛下殺手的快感，就像宰掉一只雞鴨一樣。

我決定孤注一擲。

我說：“你動手吧，殺了我，我決不怪你。”

他微微一愣，充滿仇恨的眼神稍黯淡了些，隨即又歇斯底里起來。

“你在諷刺我？你，是以為我不敢嗎？”

他眼中浸著淚，像一頭困獸，將刀尖扎進了我的皮肉。

我忍受著劇痛，說：“殺了我，你做了一件我曾經想做，卻沒有做的事。”

“你說什么？”

他怒吼著，眼神有些迷惑。

“我知道，你恨我，就像我曾經恨另外一個人，那時的我，何嘗不想像你今天這樣，把一把尖刀刺進他的胸膛？”

“你什么意思？”

“在我跟你差不多年紀的時候，有一個男人，奪走了我的戀人，就像今天，我奪走了你的戀人。”

他看著我，兇狠的眼神仿佛浸了水，稀釋了，透出一絲柔光。

“你的戀人曾經也被別人奪走了？”他問我。

“是的，”我說，“在我大學畢業的第二年。”

“你曾經想殺了那個男人？”

“比你今天更強烈。”

他神情凄然，突然對著我慟哭起來：“既然你曾經也經歷過這樣的痛，為什么今天要來毀滅我的愛情？”

他無力地垂下持刀的右手，癱坐在我的身邊，哭得像個不能自已的孩子。

我重重呼了口氣，想馬上轉身跑開，但看著眼前這個已經一無所有的年輕人，卻怎么也邁不開腿。

這個年輕人，落魄得猶如以前的自己。

我在他的身旁席地坐下，任由他放聲哭泣。我知道，我給不了他安慰，也幫不了他，人生的這個暗夜，他必須自己度過。

終于，他停止了哭泣，開始跟我說話，說起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好幾次，還帶著哭腔笑出聲來。

我沒有發表任何觀點，只是默默地傾聽著，像他的一個朋友。

我們就這樣安靜坐著，他突然問：“你能不能成全了我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過了會兒，對他說：“相信我，就算不是我，也會是別人，總有一個人，在你還是窮小子的時候，擋在你的愛情前面。以前的，留作紀念，你的路，還要繼續，好好走下去，完成你的使命吧。”

“我的使命？”

“有一天，你會長大，會擁有今天我擁有的一切，那時候，你必然要去毀滅另一個男人的愛情，這就是你的使命。”

“不，我決不會這樣做……”

“我曾經也這樣以為。”

“我今天要殺死的人，竟然就是明天的自己？”

他搖搖頭，發出一聲感覺荒誕絕倫的喟嘆。

我站起身，把他從地上扶起來，叮囑他重新振作。

他走出幾步，步履維艱，又突然回過頭，問我：“我們為什么要互相毀滅？”

我望著他，擠出一個苦笑，無力給出答案。

夜深了，他的淚又一次滾落下來，滴在已經冷清的街頭。

過了許久，他轉過身，走進漫漫的未央長夜。

（原載《羊城晚報》2016年5月2日 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