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 痕

□桔 子

暗 痕

□桔 子

船上，莉莉的表情不算自然。

陰雨天，腹部有些隱隱的不適感。也許是因為要到那個地方去接兒子，心情沒來由地有些不好。兒子本是判給自己的，可他近期不知為什么煩人透了，莉莉一賭氣就讓那個男人過來給接走了。不料才走了幾天，兒子就老是打來電話，向她匯報他看見的一切，有一條很有價值：“爸爸的屋里除了書還是書，沒別人，是爸爸給我做飯的。”

莉莉突然有了想去看一下的念頭，剛這樣想，那邊男人的邀請就到了：“如果，你不是太忙，能過來接孩子嗎？”莉莉說：“恐怕沒時間啊。”語調上卻露出了軟弱的味道。

她承認自己關心男人的現狀。

莉莉坐船到了男人所在的港口已是晚上了。這是莉莉喜歡的時間，她不想讓熟人看見。

男人請她吃晚飯，是到她喜歡的那家大排檔吃的。兩人剛好上那陣兒，男人就迷上了文學，沒什么錢，莉莉就常到這里，說這里的煙火氣好。男人知道莉莉是想替自己省點。

吃過了，莉莉說想去見同學。男人知道莉莉要好的同學住在城里，就沒說什么。

兒子不同意，他一再央求媽媽先去看看自己住的房間。

“那就去看一下。”莉莉一邊說，一邊強調了看過兒子的房間后就要到同學家去的意思。

到了，發現男人仍然住在兩人結婚時住的房子里。從屋里的擺設看，沒有女人的痕跡。

這時兒子牽住母親的胳膊不放，堅持讓她陪自己睡覺。房子是套間。男人說他在另一個屋睡。莉莉堅持去同學家的話已經不堅決了。最終，莉莉抱著兒子在這屋睡了。

想一想真是可笑，當初鬧得那么兇，以為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分開——分開了就一定會幸福，在一起就必然痛苦，現如今居然又睡在一個屋子里了，并且離得那么近。

哪能睡安穩啊，手撫了腹部，莉莉又想起剖宮產的時候，她和他守著剛出生的兒子……這時，莉莉忽地聽到衛生間響了一下，是男人的腳步聲，她心里禁不住發緊了。從腳步聲判斷，男人似乎來到了這屋門口。

不知為什么，莉莉起身了，準備開門的當兒，男人卻回自己屋去了。

這回莉莉下地，上了衛生間，還弄出些動靜，等她出來時，見男人在門邊候著呢。

“到我那兒坐會兒好嗎？”男人悄聲說。

沉默了好一會兒，兩人進屋了。男人的屋子里有一種久違了的味道，配上從窗簾縫隙瀉進來的月光，一切都那么幽靜而又迷蒙。

兩人都不說話，像在測試沉默的深度，或者說在享受這樣的時刻。

慢慢地，他們坐床邊了。

誰都不想觸及過去，但過去還是起了催化作用，那些以前的溫存似乎帶著不可遏止的激情回來了……在這樣一個時候，他們的意識里只有過去和現在，沒有將來。

年輕時多可笑，整天去想不可預知的未來，可未來來臨了又怎么樣呢？莉莉讓男人有些始料不及了，她肩膀微微抽動，小聲哭了出來。

男人抱住了她，吻她的眼淚，一只溫暖的大手猶豫著觸到了莉莉的腹上，在有疤痕的地方，莉莉用手壓住了男人。

接下來他們做了那件事情，做的時間很長。

莉莉的皮膚一如既往地光潔、緊繃，男人的身體仍舊火一樣熱。然后他們就抱緊睡過去了，睡得很沉。

天一透亮，兒子到這屋來了，說的話讓大人一驚，兒子說：“我喜歡你們在一個屋里。”還硬擠到兩人中間來，伸開胳膊，一手搭一個人的身上。

陽光高了，不得不起來了。莉莉決定改一下日程，今天不回去了。這當然受男人歡迎。她看著男人一屋子的書，說：“最近有什么大作？”

男人說：“寫了一些小文章，你看看？”

莉莉坐那兒翻弄稿子，男人加上了句：“虛構的。”

像以前那樣，莉莉成了他作品的第一個讀者。

看了會兒，莉莉放下稿子，她不想過多地從文章中回憶過去。她一邊伸手接過男人遞來的飲料品咂著，一邊看著面前的男人。

他氣色不錯，記憶中他總是這個樣子，總是生活在將來的成就之中。

莉莉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她用了一個詞，說：“你還是老想著‘未來’？”

“浪漫主義也沒什么不好。”他說，“我有時看看遠方，但更關注現在，過好現在，把正在進行的時光過得充實才最重要。”

兒子跑回來說變天了。

雨從開著的窗子灑進屋子里一些，關上窗，莉莉忽地起了一陣說不清來由的惆悵，便嘆了一聲，很輕，兒子和男人卻感受到了。他們相互瞅了一下，見莉莉手撫腹部看著窗口，玻璃上的雨水正慢吞吞地往下淌。

（原載《百花園》2016年第6期湖南任萬杰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