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黨生
前言:
最近,有關“中國創客教育發展史”的內容吸引了我,同時也讓我聯想到與此相關的另一個命題:如果將這個命題變化成“國際視野”,我們是不是可以沿線索追溯出另一種圖譜?其實,這類認知如果不是以“修史”的題材出現的話,每個人都有一個自己專屬的路線圖,而最初的動因完全可以因人而異、因時而異。例如,對于我們來說,真正引發思考和行動的,恰恰是十年之前,前往澳大利亞考察途中穿插的一個小環節:隨機前往一個中產家庭做一次不速之客的拜訪,男主人堅持要把我們引入起居室,指著屋子正中的一張巨大的原木大餐桌(有2.5米寬,接近7米長,桌面為整塊厚實的原木),自豪地向我們介紹,這是他的兒子給自己的十八歲成人禮——自己親手制作、獨立完成的作品!而手藝和創意,來自于學校的課程作業。
十年之后的今天,我們來到了毗鄰的新西蘭,實地走訪了十所學校,想一探究竟:是什么樣的學校課程教會了中學生建造這么巨大的工匠作品?又是什么樣的課程作業,讓孩子們不惜擠占高考升學前最緊張的時段,來潛心完成這件作品?又有多少學校會開設這樣的課程?……
帶著問題的預設尋求解惑
首先,我們需要解開的謎團是,這類課程的普及程度如何?言下之意,就是開設這類課程的學校屬性是不是有某種“規律”,如與某種辦學水平下的“特許”掛鉤?為此,我們選擇了不同種類的學校:既有高中,也有初中和小學,甚至包括了職業教育和大學教育;既有被國人誤解為學校排名靠前的所謂好學校,也有偏居一隅的鄉村學校。我們既拜訪了校長,又采訪了學生和家長,所有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掌握第一手信息,全面了解在國內被稱為“創客教育”的課程及其在南半球的歷史、現狀和未來。
其次,這類課程與時髦的“核心素養”之間的關系該如何定義、形成瓜葛,這也納入到了我們的考察預設中。就國內而言,圍繞核心素養的點評有很多,借鑒他國(地區)的議論也不少,有學院派觀點,有意識流標準,有自相矛盾的隨意等,那么,新西蘭同行怎樣詮釋這個話題呢?
再次,我們想確認,這類課程在學校課程體系中的位置,以及它們的學科邊際和教學環境。至少到目前為止,國內的相關課程的普及程度還不夠高,遠談不上課程的規范,特別是課程教學的學科師資基本上還拘泥于“信息技術”“通用技術”等教師的自覺延伸;特別是在課程內容的選擇與設計上,也鮮有突破以上課程外延的抓手選擇,多以3D打印、編程、機器人和STEM課程為主。那么,在海外的課堂里,這類課程的表征形態如何、課程的教時安排如何、課程的教學實施對象的學科背景如何等,都納入到了我們預設的關注半徑中。
我們還想了解此類課程的評價系統是如何建構的,課程的評價因子做了哪些選擇,課程的過程反饋以及結論意見涵蓋了哪些領域等,這類評估在國內還處在剛剛開始被關注的初始階段,一般選擇實物評判較多,雖然有些已經在考慮批判思維、工程思維、設計思維等的影響因子,但說實話,要實現理論轉向指標的變軌似乎不容易。
最后,我們需要了解的是,相對于純知識教學的成本而言,新西蘭的學校是如何解決這類具有高科技含量和高耗材成本的可持續發展支撐的。中國不少學校的校長們都有著某種隱憂:項目本身可以申請經費,實驗室系統也可以立項支持,但是日常的高維護成本、高耗材支出,甚至是頻繁的升級換代的經費保障,再加上師資培訓、課程外包,這些都需要經費來加以滿足。
普及率極高的課程設置
剛開始的幾天,我們沒有直接驚動學校,而是通過文獻查閱、外圍走訪等方式觀察奧克蘭的教育。
我們注意到,新西蘭的基礎教育既有百花齊放的土壤,又有政府剛性兌付的支撐。就辦學主體而言,有公辦、私立和教會學校;但公辦學校的主流地位非常明確,其教師的經費由政府直接對接給教師的個人賬戶,學校日常運轉維護也直接向政府報銷;不過,允許公辦學校接受社會捐款,也允許其招收一定比例的國際生源,所收的學費作為學校改善型經費補貼,但不允許作為人頭費體現。之后的拜訪也驗證了一點,那就是校長們正是通過社會捐款和國際生源的學費來豐富自己學校的辦學特色、課程特色和實驗環境的升級換代,包括課程的過程和與課程相關的外出活動、賽事參與和學生獎勵。
想來新西蘭留學的學生家長,都會事先做些功課;想在新西蘭置業的華人會首先打聽周邊學校的打分。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分值高的學校就是好學校——Decile分級是對學校教學質量考評后做出的劃分,但事實上并非如此。
Decile并非是對學校學術成就的評級,而是對學校周邊社會經濟狀況的評級。通常來說,Decile的評分系統主要通過家庭收入、職業情況、住家人口密度、教育資質、福利領取狀況這五個方面綜合考評后得出,但這五個方面都與學校的教學質量無關。而作為劃撥教育資金的參考標準,教育部共將學校劃分為10個等級。我們了解到,教育部部長Hekia Parata已經在考慮新的教改調整,據悉,將推出“失敗風險”評估。這是教育部使用政府數據對學校、學生進行評估,交叉比對學生家長是否僅靠吃政府福利生活、母親是否接受過正規教育等情況,來做出失敗風險值。例如,學校可能得到更多的教育經費有如下幾種情況:①在校生父母中有坐牢的;②學生或學生的兄弟姐妹有遭受家庭暴力的;③學生的家庭是長期靠領福利生活的;④在校生的母親沒有接受過正規教育的。如果有學生被評估是出于這幾種家庭環境中的,學校可以根據一套計算公式獲得額外的政府經費支持。
再以我們造訪的某所在新西蘭排位靠前的小學為例,我們與該校的Kennedy校長做了全方位的深度交流,除了驚訝于專用教室之多、專用教室的配備之齊全、專用教室的師資之精良外(事實上,通過后來幾天對不同地區、不同學段的學校考察,我們才知道這幾乎是一種標配),特別對他們極有特色的環境學期課程,與校長、教師展開了長達半天的專題研討。
在一個由原先兩間教室打通形成的大空間里,一位教師非常細致地向我們介紹了環境學期課程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選修課演變成必修課的幾年堅持。在一次又一次的再設計中,他們逐漸明晰了課程的學術性和現實性之間的比重考量,并最終形成了跨學年課程。
在另一所有名的初中,在即將退休的Jopson校長的陪同下,我們連續觀摩了科學課、木工課、藝術課和辯論課,這些都是學校引以為傲的重點課程,也凸顯了新西蘭教育的特色——全國的基層辦學單位只依據并圍繞國家教育大綱自由設計課程,這些特色課程將承載起教育大綱賦予的教育使命和本學段的教育內涵。
在科學課上,教師帶著學生們“玩”起了洋泡泡游戲,通過肢體和彼此間的走動,點到為止的碰撞,來解釋電子的運動規律(如圖1)。
木工教室儼然是一個功能完善的創客車間,學生在這里先熟練操作各種設備,然后參考示范作品,結合自己的創作來改造設計(如圖2)。
在藝術課堂里,坐在電動輪椅上的教師正如數家珍般地向我們介紹滿教室鋪天蓋地的學生作品(如圖3)。
而在辯論課上,學生們自由分組,準備當天的辯題;教師只是從辯理、辨據和技巧方面予以點撥(如下頁圖4)。
師生成了實驗課程生態共同的得益者
我們在新西蘭的時段,恰逢世界教師日。影響教育質量的因素有許多,其中教師對確保學生取得良好的學習成績起著關鍵作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設立世界教師日,旨在贊揚和感謝全世界教師為教育事業和人類所做的貢獻,并幫助教師維護自身權益。
新西蘭進入了夏令時,也意味著這里的中小學再次開始了為期兩周的假期。這里的學校一年享受四個長假,長短不一,短的有兩周,長的是暑假,還不包括各種國定假日。每天的在校時間基本上是上午九點左右,到下午三點前后,其中明確要求,體育活動時間每天不得少于一個小時,而幾乎所有學校列入課表的體育活動時間都會更長,甚至達到兩個小時以上。不過,我們觀察到,拜訪的所有學校的教師,在學生放學后,都留在校內集體備課。
在與新西蘭各地、各類學校探討“深度學習”的話題時,彼此都認為話題不是問題,場景應該開源,而對象更不應該局限在師訓層面,關鍵是語言和平臺的瓶頸應該如何突破。我們第一時間試用了Google剛發布的Google神經機器翻譯系統(該系統使用了當前最先進的訓練技術,能夠實現到目前為止機器翻譯質量的巨大提升),以及國內剛升級的某直播平臺。前者基本上能夠滿足使用,但讓國外同行無法理解的是,我們居然不用現成的工具!而對于后者,國外同行同樣不能理解,為什么是閉環?我該怎么解釋?我們還重點探討了學校管理模式和監督制約機制的話題。一位老校長自豪地說:“我對老師的要求只有一個,那就是幫助學生獨立!”
我們繼續新西蘭教育考察之旅。走進高中,國際部主管Mary介紹,學校領導特別重視學術課程教學環境的多樣性配套,還專門帶我們逐一走進學校的每間專門教室(類似于實驗室和工作室,遍布學校的各個教學區)。我們與學校專門研討了通過互聯網實現兩國學生定期互動觀摩課程、旁聽課程和修學分的可行性,這一模式也將成為我們日后與其他不同學段學校交流的標配。
不少學生或聚或坐,都在教師的關注下開展教學計劃。這里,正在運作的這些實驗課程開發,不就是我們竭力倡導和不遺余力推廣的新課程環境嗎?只不過,在這里它們已經成為學校教學的常態而已(如圖5)。
正在上課的學生們的靈活與熱情也讓我們感動。這些正在排練的學生,一見到我們這些客人,就主動邀請他們的教師操琴伴奏,現場整隊,來了個集體美聲大合唱(如圖6)。
教育的目的決定教育的手段,我們的教育目標是讓人成為“人”,成為一個具有健康體魄、健全人格和獨立精神的人,因此,我們的教育核心是生存技能、價值觀和學會學習。
學生能否成為一個掌控生存技能、具有健全人格的人,關鍵取決于他們的經歷。什么樣的洗禮鑄造什么樣的靈魂。
職業生涯意識是一種貫穿一生的教育價值觀
畢業季,我們加入到了奧克蘭大學的畢業典禮行列。一所學校的盛宴成了一座城市的狂歡,一屆畢業生的盛裝游行演繹成幾個街區的禁行,綿延不絕的學成之士裝點著起伏錯落的皇后大街,最前面的則是蘇格蘭樂隊的表演。然后,在莊嚴高雅的劇院,全體起立,用最熱烈的掌聲迎接身著各色學位服的驕子入場;(毛利家族)用最奔放的吶喊、尖叫和情不自禁的舞蹈來為自己孩子的成就歡呼;而學校最尊敬的師長和社會賢達也會用最高禮節來祝賀這些學子,他們逐一登臺,如數家珍,向家長和社會歷數這屆學子的成績、貢獻和表現;席間,邀請最知名的藝術家為這屆畢業生演奏演唱……我們不僅成了這屆學子功成名就的見證者,更成了這個學校的組成部分,成了接受城市檢閱的傲嬌者,成了崇尚學術文化的一份子,也成了向知識致敬的社會的擁戴成員——我感受到了尊嚴,體悟到了被敬重的愉悅,更沉浸在文明延續的使命召喚中。
而在考察Ucol學院時,腦海里一直浮現著幾個問題:這個快速發展起來的技術培訓機構為什么會吸引那么多人報讀?為什么印度學生對該學院情有獨鐘?為什么該學院看好中國大陸地區生源?為什么我們的教育做不到別人從小學就全面部署接觸的技術創新和個性發現?……
作為職業院校,開設的專業既有傳統的藍領行當,也有最新的緊缺專業,更有經過預測將形成社會發展趨勢的專業設置。學院教師特別提及,有不少中學(這里統稱為College)的教師或學生會在課后來這里“充電”、學習和尋求更完備的實習環境(如圖7)。
對于這些職業院校,學校的后階段實習作品(學生作品或生產產品),都會以公益性價格向社會提前公告,并以成本價格優惠出售,但收入一律捐給慈善機構(如圖8)。其實,不少作品已經成了學生珍愛的禮物,被拿去送給家人。
我們有著不少可以共同探討的話題
我們多次穿插往返于新西蘭北島各地,發現孔子課堂的影子不少,年輕的任教者對圣學的理解更多的是停留在照本宣科,很少有體悟老夫子之私學初心,好在校長比學校(特別是學生)更有包容心,所以東方文化的現代語境倒與包裝后的儒學身影有了穿越!不止一位校長邀請我們從教育的視角說說孔子時代的教育特點,所以我們重點為他們解讀了中國春秋戰國時期的教育體系:假如回到秦始皇之前,孔子和儒家都很簡單,按照老孔的說法,孔子是一個比較成功的民辦大學的“創業者”。結合海外教育的觀察,大家似乎對孔圣人的“私學”成就更有感觸,如六藝,即禮、樂、射、御、書、數,這些課程在當時就是官辦學校的正規技能課程,孔子的貢獻在于提出了“有教無類”的辯證教育觀。承蒙洋校長們的好學,我們嘗試還原了當時有關課程設計的框架:禮分為五種,分別是吉、兇、賓、軍、嘉;樂有六種,分別是云門、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射箭技術也有五種,分別是白矢、參連、剡注、襄尺、井儀;御就是駕駛馬車的技術,分為鳴和鸞、逐水車、過君表、舞交衢、逐禽左等五種;書法就是六書,就是我們現在還在說的象形、指事、會意、形聲、轉注、假借;數指理數、氣數(運用方法時的規律),即陰陽五行生克制化的運動規律。這六門大課,二十九門小課都非常實用,堪稱最早的素質教育的官方藍本。不過,孔子在教這些基礎課的時候,發現這些專科學校是不夠的,應該變成綜合性大學,必須自己發明課程、自己編寫新教材。于是,又有了大六藝和六本教材,即《詩經》《易經》《尚書》《禮記》《春秋》《樂經》;除了《樂經》,我想,這才是2500多年前孔子對課程開發的最大貢獻。
太多的思維定勢在誤導我們的判斷,更多時候也在禁錮我們的發現和發展。國慶日,我們在奧克蘭港巧遇祖國的大型航天測量船“遠望五號”;而稍早時候(出行之前),我剛剛糾正了一個自以為是的判斷:新西蘭與航天無關——事實上,近日新西蘭北島偏遠地區剛剛聳立起世界首個私人發射場,美國航天局、Planet Labs、Moon Express等企業已與其簽訂商業合同。新西蘭未來將成為地球上發射太空火箭最多的國家,高峰時段可達72小時發射一次!
在我的教育邏輯概念中,世界教育大致可分為四類:亞洲教育、英歐教育、美國教育和非歐教育。忽略非歐體系不談,從教育模式來看,以上順序恰好表現出教育的自由度逐漸釋放的進階。我們已經清楚,在標準化課程表的禁錮下,原本浩瀚而美不勝收的人類思想領域被人為地切割成了一塊塊便于管理的部分,并被稱為“學科”。同樣,原本行云流水、融會貫通的概念被分成了一個個單獨的“課程單元”。這種由普魯士人在18世紀最先實施的課堂教學模式,在當時的很多方面都具有創新意義;然而,該體制也阻礙了學生進行更為深入的探究,對他們獨立思考的能力有害無益(最新諾貝爾獎獲得者言)。相對于美國教育而言,我以為英歐教育不僅在傳統上更相似于亞洲教育,而且在教育改革的進程中,更具有理性、兼容和坡度,更適合亞洲教育在高水平的創造力、邏輯思維能力等方面的轉換和升級。如果你知道“CANZUK”,大概就了解了我為什么以新西蘭為樣本,也理解了我為什么會同時關注TPP,關注英聯邦,關注英澳加,甚至關注英國脫歐了。是的,CANZUK是一個特別的自有流動區,包含英國、新西蘭、澳大利亞和加拿大,這些都是英語國家,都是發達的英聯邦國家。早在2013年,倫敦皇家英聯邦協會(Royal Commonwealth Society)便提出了“移民一國 = 移民四國”的提案。目前有超過16萬人簽名支持英國、澳大利亞、加拿大、新西蘭四國之間人員的自由流動。如果加上國際政治的考量,加上亞洲人對昔日“日不落”帝國紳士氣質的向往,加上對平和生態的眷戀,再加上上述地區對亞洲人的包容態度因素的權衡,英聯邦體系教育值得關注。
限于本篇篇幅,有關課程開發、課程評價和課程實驗環境多元化的內容,我們將在接下來幾期里陸續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