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
1994年的春天,北京,空氣里有一股欲望的氣息。
張楚只身一人來到北京,尋求發展,他并不感到孤獨,相反,他覺得那是一個浪漫的年代。
當張培仁第一次聽到張楚的聲音,他就決定和這個看上去瘦弱的北漂男孩簽約。
1989年,張培仁和賈敏恕來到北京。北京,和臺北是多么不同,這里的音樂,有強烈的叛逆氣息,重金屬、長發、電吉他,在地下暗潮涌動。
他連續簽了黑豹、唐朝、超載、后來成為魔巖三杰的竇唯、張楚和何勇等等,讓搖滾北京浮出水面,驚艷世界。
除了崔健,寫進中國搖滾音樂史的專輯,幾乎都出自他們之手。
那時候,我們記住了一個響亮的名字:魔巖·中國火。這是他們唱片的品牌,臺灣滾石的子公司,他們開創的中國搖滾樂的輝煌,無人能及。
它的總經理,叫張培仁,李宗盛親切地稱之為“親愛的Landy,我的弟弟”的那個人。在10年之后,因經營不善敗退臺灣,魔巖三杰連同中國火的傳奇,都成為永遠的記憶。
今年的10月4日至6日,為期三天的“簡單生活節”成為國慶上海最火爆的去處。
鄭秀文、劉若英、許巍、竇靖童等等新人老將,人氣爆棚,超過60組藝人登臺表演,約100個來自華人地區的創意品牌繽紛亮相,吸引了全國各地觀眾前來觀看,光通過騰訊視頻直播觀看簡單生活節的用戶瀏覽量,就歷史性地突破千萬大關。
在這一切背后,是李宗盛、張培仁和賈敏恕三個老男人的創意和努力。沒錯,中國音樂的傳奇人物張培仁,又殺回來了。
和李宗盛成為莫逆之交
H:1989年的時候,你本人唱了一首《老情人》,這是你唯一唱的一首歌嗎?怎么會唱這首歌?
Z:對,那是我唯一唱過的一首歌。那時候我還是個年輕人,也天天唱歌。我當時在臺灣看了一本書,寫的是一群在美國華人的心境,當時我十七八歲,熱情勃發,很有感觸,偶爾也會亂哼亂唱一下,年紀輕也不害怕,膽量很大,不像現在自我的私心很多,當年我們幾個人在一起,說我們幾個可不可以有一張唱片?這是很“文青”的考慮,把自己對于社會的看法說出來,把自己的意見表達出來,而不管我現在寫的這首歌有沒有市場。于是,請了很多像現在你們看到的這些創作歌手出席,討論說要出一張唱片,最后大家說:“張培仁你做這張唱片啊,你有寫歌啊,你要唱,我們就做!”當時年輕氣盛,我就說:“要唱就唱,誰怕誰?”現在我后悔至極。我就是一個不大適合唱歌的人。
H:后來李宗盛在那首《和自己賽跑的人》中把你寫進歌里,你是什么感覺?
Z:這是很早的歌了,我想他就為了押韻吧。當然,這也是兄弟情深!你知道李宗盛寫歌會在生活里面找很多的素材。
H:你和李宗盛最早是什么時候認識的?在滾石唱片的時候?
Z:在滾石以前就見過幾次,1985年我進滾石的時候,他還不算是正牌制作人,還是算執行制作人,是計劃助理,我們兩個人在那時候就結為莫逆,成為最要好的朋友。
從滾石到魔巖
H:90年代你到北京創辦魔巖唱片,你們在北京的時候,出版的唱片也在臺灣銷售嗎?
Z:在臺灣當然也會發行,也會打廣告。當時臺灣對于北京或者是大陸音樂文化的了解都非常少,但是在一些熱愛搖滾樂的愛好者里面,還是有一定的傳播和影響。這就導致音樂自然而然有很多受眾,《唐朝》專輯當年在臺灣也賣了三四萬張,這是很不錯的銷售量,雖然當年臺灣主流唱片都是三十四萬張。
H:網上說,1994年何勇在香港紅磡體育館炮轟四大天王,這是你授意的,這是真的嗎?
Z:是也不是,反正我們聊天時聊到過,有聊到這個部分,可是我并沒叫他說啊。其實大家都想得太多了,我們當時也都在摸索,很多事情都是摸索著做。像1994年在香港紅磡體育館開搖滾演唱會,風險很大,其實當時竇唯張楚他們去得了去不了香港,幕后還有很多故事,到現在我都不能說的。
H:中國火后期,我非常喜歡的一支樂隊就是“超載”,這次“簡單生活節”上“超載”主唱高旗要和楊乃文合作出場,大家都非常期待。
Z:當時我們的工作其實有很多困難。可以想象,每一個時期,接觸到的人,他完成的一些作品,在當時都會變成一個系列,然后在同一時間發行,困難很多很多……我們第一個階段接觸到的是“唐朝樂隊”、“黑豹樂隊”,第二個階段接觸到的主要是竇唯、張楚跟何勇,高旗一直都在,“超載”作品的完成是比較晚一點,但非常有特色,旋律性也非常好,是非常優秀的樂隊,我非常喜歡。我們也為他們制作了三張唱片:《超載》、《魔幻藍天》和《生命是一次奇遇》。
H:當時《中國火》的內地合輯,滾石在臺灣就做了很多合輯,是滾石想法的延續?
Z:不是,其實滾石當時還沒有合輯的風潮,滾石真正做合輯,其實是我們當時有一張《美麗新世界》之后,滾石大量做合集是之后發生的事情。
H:北京公司出現問題后,在上海還是想做“中國火”這個品牌?
Z:對,我覺得,當時我們對上海的理解還沒那么深,可是認識了一群人,認識了安棟,其實我們更希望在上海做起一個比較接近古典、更接近上海調性的品牌,和北京的還不太一樣。安棟和我們是工作伙伴的關系,同時也是編曲上、音樂上的伙伴。
輝煌與遺憾
H:魔巖創造了太多輝煌和傳奇,可是后來怎么會敗退臺灣的?
Z:我覺得這當然是很悲傷的事情,我其實很長一段時間不敢提到這件事。我回到臺灣的過程,有很多的原因,當然也有公司的財務狀況不得不回去。我也說,當年的我如果是在現在,可能結局就不同。因為當時很多事我還不會,我也不知道怎么面對,太年輕了,很多事情抵擋不了。現在我們做的很多事情,其實也是延續我們當年對于音樂對于文化的同一個看法。
竇唯他們當然都是杰出的人才,而且他們的音樂創作,即使今天來聽,很多現在的音樂家的作品也不一定達到他們當時的深度。他們的想象力和他們的專注、潛能,都讓人心生敬意。可是我能給他們提供什么樣的協助?或者說,我們還能一起把遺憾彌補完嗎?我也很想在未來去發現,有機會能夠補上。
H:我知道當時你同時還要照顧重病的父親,心情是不是特別低落,心情低落的時期怎么挺過來的?
Z:人生就是這樣,沒有誰能抗拒命運的挑戰。我在2001年底決定離開滾石,離開工作了17年的一個公司,一個原因,正是我的父親在醫院,我陪他度過人生最后的時間。回頭想想之前做過的事,你曾經非常有熱情,那么以后我要怎么去做?我碰到的困難都是之前想象不到的,曾經讓我非常茫然無措。那段時間,醫院讓我有一個反省的過程、學習的過程,所以當時我就買了一本講財務的書,在我父親住醫院的時候,我開始自學,以前從不懂財務,從那時候我從頭開始學習。
H:也是不是因為當時魔巖在北京,財務上有一些問題,才會結束北京的公司而回到臺灣?
Z:也不只是財務的問題,主要是總集團的發展趨勢,這是一個各式各樣的難以說明的原因吧。所以,不懂財務肯定不行。我那個時候完全不看財務報表,花了多少錢,賺了多少錢,賠了多少錢,我其實自己不知道。今天比那個時候好了那么一點點。
H:魔巖唱片從北京回到臺灣,有政治上的壓力嗎?
Z:沒有碰到什么政治上的壓力,否則在紅磡體育館是怎么辦魔巖三杰的演唱會的?
H:從北京回到臺灣,在臺灣的魔巖唱片仍然發行了非常多的唱片,包括楊乃文、陳綺貞都是這一時期由你們發掘的,當時的情況是怎么樣的?是不是已經在考慮轉變?
Z:在臺灣魔巖唱片2001年快要結束的時候,我們已經開始正視這個時代的變化。我跟當時很多的伙伴說,你不要去開公司,不要進大公司,面對創作過程,大公司會怎么樣;做獨立的工作室,自己的公司,把小事做好;談到了音樂的表演形式、video的創意,網絡經營好,就會有自己的受眾,不管是音樂節,還是期間他們去做創意公司,或者小的品牌,其實這些人換了一個公司在做而已。你看過去十年,在華語流行樂壇,正牌大唱片公司創造出來的新人成功的案例非常稀有,其他的,都是獨立品牌,要么就是選秀節目。
H:到了這個年紀,您怎么看面包和理想的關系?
Z:對我差不多年紀的人來說,如果我今天回答面包不重要,他們可能就會很擔憂。說實話,我人生沒什么太大的需求,我的人生愿景只要山中的一座小木屋就好。可能就是比較簡單,我的欲望比較簡單,然后文化上也是遺憾,遺憾其實一直都在,總希望找到各種方法彌補,然后按心目中比較好的文化路徑,去做出一點嘗試。
每個城市要有自己的節日
H:你是怎么想到把簡單生活節帶進內地的,是考察到了內地音樂節的市場之后,覺得這個時機不錯?
Z:其實不是我們自己可以決定的。我們常常覺得,不同的節日應該跟著城市走,每個城市有它自己特殊的節日才是對的,要是每個城市都做一樣的節,就有一點問題了。
我們在臺灣也碰到很多困難,我們當然希望有更大的市場。前幾年,大陸陸續有很多城市和朋友都來邀請我們,我們去看了之后,發覺我們不一定有能力來完成。我們觀察不夠,理解也不夠,這一切主要還是浦東新區的努力,以及上海白玉蘭文化藝術發展有限公司、欣欣向榮公司和我們的合作,才使得我們能和年輕人在一起來做成這件事,把簡單生活節帶到內地。年輕人都覺得,如果是自己喜歡的事情,那工作的過程會很快樂,如果這事剛好還很有價值的話,那會更快樂。我的大陸朋友們認為,在大陸年輕人里面,有一種渴望發現自己內心想法的趨勢。我和年輕人交談,覺得也許我們可以在內地辦簡單生活節。
當然在這個過程中,我們要考慮很多事情,很多落地的事務都是由他們來負責的,我們希望把舞臺的特點呈現得好一些,這里還有很多工程需要學會完成。這些部分是我們現在比較花力氣在學習的。
H: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你們做搖滾,現在你們回歸到了簡單,怎么會發生這樣的轉變?
Z:我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被問到。我現在做的事,都是對我當年沒有做好的事的反省。如果我當年就了解生活形態,或者我當年就了解財務規劃和市場策略以及管理模組,可能很多事情我都會比當年做得要好,而且還可以延續。當年我才29、30歲,還有很多東西不會,當年我們以為搖滾就是搖滾,卻不知道搖滾不只是音樂上的搖滾,而是時代的特征,雖然它很特別,可是它也是一種生活方式,是一種思想方式。
我不見得只做“簡單生活節”,我在臺灣做了很多的節,我們有不同的機制和長期的計劃,而當很多人問我,你做了什么事?我會回答說,我在做的都是同樣的事,早期在滾石,經過北京的“中國火”時代,回到臺灣做唱片,到后來,我們都在尋找讓當代青年的作品在當代被理解的方式。以前我通過唱片這種方式,可以讓當時社會人才的作品被聽見,在現在這個時候真的已經變得非常艱難。到底風格是什么?甚至問我們生活怎么下定義,我們都很難回答。我們重新找了一個原點,希望從這里找到每一個時代的青年,對當下的時代和每一個城市的生活樣貌唱出他們自己的歌聲。當年的搖滾和現在的簡單生活,我不覺得是兩件事,雖然看起來像兩件事,但對我來說,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