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劇及其他（組詩〕

李 瑛

悲劇及其他（組詩〕

李 瑛

悲劇

敘利亞三歲的小難民艾藍·柯迪（Aylan kurdi），為逃避戰火，在海上遇難。尸體漂到海灘上，激起國際社會和全世界輿論的強烈震撼與譴責。2015年歲暮，被《光明日報》等評為該年“國外十大焦點人物”之一。

鋒利的陡峭的海浪

一百次又一百次沖擊著

把一個三歲孩子小小的尸體

和垃圾、海草、爛船板一起

拍打著推到海灘上

他的祖國被炸彈摧毀了

他的家被炮火吞噬了

他信任這個世界，但他無處躲藏

爸爸把他抱上逃難的小艇

超載的小艇沉沒了

波濤成了他避難的墳場

世界丟失了一個孩子

一個剛會蹦跳著唱歌的孩子

敘利亞三歲的小艾藍

風和云一遍遍尋找他

海鷗焦急地呼喚他

沒有回響

鋒利的陡峭的海浪

一百次又一百次沖擊著

把一個三歲孩子小小的尸體

拍打著推到海灘上

他不是垃圾、海草和爛船板

是一個剛會蹦跳著唱歌的生命

是敘利亞三歲的小艾藍

靜靜地趴在海灘上

他天真的夢、渴望、哭和笑

都埋進了汪洋

全世界不同顏色的瞳仁都看見了他

連最遠的星星也看見了他

一個人生命尊嚴的淪喪

誰看見都會驚悚和憤怒

都會周身發冷又發燙

三歲的小艾藍瘦弱的尸體

躺在高高的祭臺上

照著他和這片恐怖海灘的

是一輪失血的蒼白的太陽

太陽，照著一個幼小的純潔的生命

照著他嘴里的大沙粒在閃光

他的眼卻仍然大睜著

憤怒地逼視著這殘忍的世界

四方，正傳來炸雷的轟響

看非洲舞蹈

只有他們認識這片大陸

他們就是這片大陸

男人突起的肌腱是崢嶸的山巖

又彪悍，又強壯，又純樸

舞動的手臂上滾過年輕的河流

周身飛濺著情欲、歡樂和向往

女人的眼睛是流星

豐滿的胸脯顫動著

她們用乳汁營養了整個大陸

蓊蓊郁郁的草莽和雨林

在炎陽輻射的荒灘上

在大沙粒折射著針刺的光芒里

他們從頭發到腳趾

以原始的旋律和簡單的扭動

講述生命的倔強和生活的艱辛

講述痛苦的歷史和渴望

使大地顫動

對如此使人敬畏的大自然

對大自然養育的如此自豪的種族

對這一種族的靈肉呈現出的

如此巨大的精神力量以及

它們所展示的信仰的虔誠和率真之美

頭上搖曳的羽毛

胸前閃爍的項圈

腰間掀動的草裙

腳上搖響的銀鈴

都顯得多余

在媽媽墓前——致女兒小雨

吹不斷的天風

流不盡的野水

年復一年，已忘記多少次

你在媽媽墓前，淚光中

點燃明燭，獻上花朵

然后把心頭的傷口撕開

把連著血肉的思念和痛苦說給她

在這里，愛的距離似乎

比生時更短，像挽著手

年復一年，讓山花野草

搖著你的身影，你不愿

讓媽媽看見沒有她愛撫之后的

你滄桑的臉

灑不干的雨露

揮不去的云朵

如今，你去了遠方，再不回來

只有我帶著我的影子去祭她

如果她尋找你

我不敢說出你在哪里

我不愿用生命的語言談論死滅

我怕看見她的眼睛和顫抖的肩膀

我只能轉過身去，站著

沉默，如一塊生鐵

禮物

到哪兒去？到超市

到哪兒去？到禮品店

去干什么？選購可人的贈禮

那么多可供選擇的東西

不要糖果、布娃娃、電動玩具

孩子們越大，它們便離我越遠

買絲綢、翡翠、珠飾么

夢中的親人都已隨逝水遠去

只想買一只陶罐子、一個漆盒子、一個布袋子

陶罐用來儲藏

滿頭融雪、淚水、憂傷和嘆息

漆盒子好存放

塵封的老照片、夢、不能忘卻的愧悔和記憶

布袋子可以裝

那么多閃光的漢字、詞語、詩稿、信和筆

等到九十歲的那一天

送給自己

麻雀

可以肯定

比我們更愛這個世界的就是它們

始終抱著積極態度生活的就是它們

離我最近的鄰居，除了詩就是它們

那群比泥土更質樸、比野草更純凈

值得驕傲的小麻雀

和枯葉秸稈一樣打扮的它們

和野豆莢、野山果樣性格的就是它們

每天拂曉，把太陽喚醒的就是它們

一邊跳一邊歡樂歌唱的它們

好像從不知憂愁和悲傷

終年，不管雨雪紛飛和烈日炎陽

總不棄不離地伴我們同守屋檐下

這群很貧窮又很富有的小麻雀

這群靠誠實勞動養活自己的小麻雀

它們不喜歡孤傲暴戾的鷹

鄙視嬌慣成性的金絲雀

它們不愛濃妝艷抹的甜膩的鴛鴦

更厭惡常常丟失了自己的鸚鵡

它們深知自己的身份和位置

不自傲，不自卑

也不羨慕高貴的血統

誰也分不出它們誰是君王、侍從和仆役

每天生活得認真又匆忙

閑了，便天真地嬉鬧、打滾

可以肯定

在大千世界的萬有中

這群不起眼的小精靈

絕對是一個穩定的常數

它們的理想追求是自由

信仰是坦誠和率真之美

它們的生命哲學是自然

宗教是愛

原載《光明日報》2016年3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