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紅云的詩

郭紅云的詩

三盞燈

三盞燈

一直就那么遠著

萬家燈火已熄滅了

九千九百九十六盞

與其說是堅守

還不如說是固執

與默契

不如說這個世界

從來就沒有完整地睡過

那三盞燈一直就那么

故人般地遠著

我的燈

跟著盲目地亮著

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

不放心著什么

今晚不寫詩

今晚不寫詩

不干觸及靈魂的事情

繁忙的詞匯

得以短暫地休息

褒義的褒義

貶義的貶義

像突然遭逢危險的螞蟻

站著 蹲著 趴著

保持原本的意思

動詞恢復動詞

名詞回到了名詞

肅靜的一夜

月亮就是月亮

園子里的桃花還是桃花

不被引用 捏造

和比喻

拉上窗簾

裹緊燈盞

借出去的燈光收回

借出去的一切

都已歸還

你不該我的

我不欠你的

仿佛與這塵世已兩清

細雨

借著街燈

才意識到有雨

不是來自黑漆漆的夜空

而是源于我無意中

選擇看見的那一束光

我指的是似有若無的那一種

不知不覺

然后后知后覺

對于過分沉浸自我的人

它們僅僅是一群

不起眼的配角

雷同于綠葉 花瓶 情人

和有時候的你我

沒有約會

不趕時間

它們一廂情愿地墮落

仿佛因其渺小

而平凡自得的我們

不拘泥生活的點滴

從來就不認為

一場無端的細雨

會改變什么

甚或做得了這個世界的主

陽光照破了玻璃

很像是一位長者

當我摘下眼鏡

從材料和提綱中抬起頭來

他溫暖而沉實的手

已搭在了我的雙肩

他幾乎是嚴肅的

同時有其和藹的一面

他很像是從樓梯下上來的

放緩了腳步 屏住了聲息

沒有居高臨下的意味

推開門 拉動窗簾

拔掉了鎖眼 釘子和紐扣

他是一名熟練的修理工

精益求精

在寂靜里發出細微的叮當之聲

似乎不愿意打擾一個

沉浸于思考和顧慮的人

陽光照破了玻璃

也看破和修補了我平凡理想中

僅剩的那一點欲念和憂郁

剩下的夜晚是我的

你們都睡了

剩下的夜晚是我的

丟棄了腳步的街道

夢境一片的樓群

遠處的燈盞

有一顆搖擺不定的

躍動的心

露出小半個的月亮

是我的

模糊 隱忍

像一張啞巴的嘴

無可爭辯

我可以憑空指責

和形容

至少在潛江城

此時的暫時

不需要征詢你們的

意見和建議

我叫它眼睛 剃刀 源泉

或者心若止水的旁觀者

假若心情應允

只要我愿意

現在

你們終于都睡了

我深情地醒著

恣意妄為

春風無力

我想用一段句子

去接續它們的不到之處

但這顯然不夠

詞語是有限的

我嘗試譜一支曲子

捕捉出這個世上

曾經有過的她的聲音

但這顯然不夠

激情是有限的

我已年過四十

早已活過了她的死

母親

她現在假裝是一塊

寂靜的石碑

就算是春風

也有它們

無能為力的時候

枕邊

沒有對話

只有眼神

默契得陌生

我不僅一次地

虛構過老的樣子

如果能夠老

我說的是 如果

我們是不是應該

有所準備

是不是應該對睡眠

抱有警惕

把晚安說成再見

或者把再見

當作晚安

我不僅一次地虛構過

這樣的一種情形

可能是因為過于擔心

它會來得措手不及

我的命真好

它們仿佛是抄著近道而來的

這擁擠的夜色

每次總是在不知不覺間

占據了有利的地位

這會兒我正駐足窗前

看潛陽中路上的車來車往

抽完了一支煙

接著點上第二支

不慌不忙地數數

閉上眼睛

好像都知道它們在哪兒

或者還能夠去哪兒

這幾乎成了我的一大嗜好

沒有人注意我

沒有人注意我二十年前

就會寫詩

沒有人注意我我就幸福

我慶幸有這座小城

這扇蟻眼般的小窗

一小段的百無聊賴

和百無一用

我常常故意把自己擱置于虛無

我從來不想換一個環境生活

正如不想換一個人去愛

躲在喑處 贊美明處

天生丑陋

也贊美美

我覺得平凡真好

我的命

真好

燈籠

這些好看的燈籠

似乎在牽引

和指引著什么

一顆心一直懸著

兩顆心懸著

三顆心 懸著

它們自以為是

我們信以為真

就好像都在

耐心地等待著

意料之外

或許預料之中的

一聲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