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西的詩

文西的詩

宿命與肉體

我不該把她一個人留在那里

貓頭鷹啄穿獵物的喉嚨，她從尖叫聲中驚醒

認命的女人手掌像石頭一樣粗糙，手指插進陰部

學習祖先，鉆木取火，溫暖濕潤的肉體

認命的女人可以原諒不忠，不孝

但不可以與鄰居和睦相處

當你回憶一個人，她就從回憶里消失

而我在遙遠的城市里享用生活

沒有人看見那些沉重的腳印，卑微的人流卑微的淚水

所有長滿頭顱的悲苦都被風聲淹沒

等秋天到了，我會返回故鄉

拾起地上的堅果送到她面前

敲開外殼，她會看見躺在里面的果仁豐滿年輕

就像剛剛發育成熟的自己，還沒有被上帝的手觸碰

無人知曉的消息

我活得浪漫，饑餓時買玫瑰，種朱頂紅

在一群聾子中間彈吉他，告訴他們我愛誰

我也活得殘忍，被炒魷魚后，思考難民怎樣

越過一堵墻進入自己的國家

沒有人來敲門，灶臺上的碗已半個月沒洗

夜里，動物園的老虎在叫，我就在黑暗中寫詩

墳墓里的頭發還沒腐爛，二十年就過去了

我不會結婚，也沒有私生子

將來有沒有一個情人來看我，他衰朽不堪或年輕氣盛

要輕輕地走進我的房子，不要抖落灰塵，不要驚動蜘蛛和飛蛾

他會看見我眼窩里盛滿淚水，是替我虧欠的人流的

我顱骨邊放著一把匕首，風吹過刀刃，像笛子輕聲哼唱

屋檐下的雨水在滴，不知道什么時候停止

總有人替我們贖罪——給Dad

花瓣落在地上，我就睜開了眼睛

每一次凋零都是帶來一個消息

你從鏡子里走出來，穿一件白襯衫，光著雙腳

你風度翩翩，頭發依然是黃色

曾經落在你身上的傷痕，也不知去了哪里

和平年代，你可以教我做炸藥嗎？

人心難測，你可以教我玩魔術嗎？

我還想跟你學中醫，救治有醫保的窮人

跟你學畫畫，彈吉他，讓我跟男人調情

也要跟你學打架，才能做土匪

把你會的都教給我，我可以教給我兒子

天就要亮了，請告訴我你現在住在哪里

天堂是清白之人去的，我更希望你在地獄

在那里，你要修建一座花園，容納所有亡魂

你要種植玫瑰，雙手被扎得鮮血淋漓

養一千棵滴水觀音，把它的汁液端給餓鬼喝

你狠狠地傷害自己，我們的罪孽就漸漸減輕

第二空間

夢里

你就睡在這張床上

床頭的勿忘我還在

狗安靜地睡在籠子里

而鏡中重疊的影子在跳舞

它們看起來

很饑餓

鐵門被狂風吹得叮當響

你祈禱別讓陌生人

闖進來，但上帝聽不見

你的指甲深深摳進肉里，不疼

這時你想到他，一個

愿意為你去死的男人

他會千里迢迢跑過來

轉動鎖孔

找到你最愛的地方：書房

找到你最愛的作家：福克納

找到你最愛的那本書：押沙龍，押沙龍

然后從入口跳進來

你的頭昏沉

恐懼仍然留在體內

床頭的勿忘我還在

狗安靜地睡在籠子里

只有他不知去了哪里

教士

覆盆子灌木在秋天要被砍斷

玫瑰花上的害蟲被手指掐死

紫杉樹籬要被剪枝

你一個人穿過花園

穿過妻兒和情人離開后的空曠

沒有人替你數日子

葉子落一片，白發就長一根

大風狡猾，只從背后吹

走過的地方，等著人收集你刮落的羽毛和

一地腰痛，風濕，靜脈曲張

轉世

冷風吹進來，我比她們先感覺到冷

我的蟹爪蘭，鐵海棠，相思梅，洋桔梗

她們每打開一瓣，我的壽命就減少一分

每掉一瓣，我就送走一個妖精或亡魂

二十一年后，父親和情人們都不知去向

所有凋零的都被你親手掩埋

裸露的腳踝淹沒在大雪中

在那只紅狐貍的眼睛里，你看見一個漂亮的女人

她穿著高跟鞋，在手掌上跳舞

除了她，不知道還有誰走在你身后

個人宗教

或許你缺乏凌駕的細胞

也不愿做教堂里脆弱的祈求者

他們看到中性

一個沒有支持也并不反對上帝的人

你把自身修建成花圃，寬闊而濕潤

種上玫瑰，山藥

養一只蜜蜂，一只夜鶯

春天就是你的宗教

聽見

我在夢中聽見風掠過山崗

吹響沉睡的枯骨

它也破窗而入

吹醒我血液流淌的骨骼

聽妻子在屋子里走動

我生著病，躺在床上

聽妻子在屋子里走動

從洗衣間走到陽臺

從廚房走到客廳

一生的光陰，就走完了

我躺著等多年后的雨水落下

等黑夜來臨，寂靜籠罩

那時，整個屋子

都響著她的腳步聲

生活方式

你立志要在一個不需要詩歌的時代

做一名詩人

季節在房間里排好了隊

總有一只手揪住我，扔到戶外

此時，柔軟的花瓣撞碎海礁

它在尋找毀滅后的完美

昨天獵犬咬傷的一頭野兔

潰爛發炎的腳趾，流失的牛奶

動蕩的星辰

發動戰爭而又不攪亂秩序的蛤蜊

它們都在秋天跌落的時候

從上帝手上攫取食物

誰都只顧著喂養自身

誰來過沃羅涅日①1935年5月，曼德爾施塔姆被流放到沃羅涅日。

我從夢中驚醒，稿紙，筆

詩集，相框里男人的臉和

不常洗的茶杯都想將我扔出巢穴

二十年過去了

流浪的孩子還在流浪

冬天陰郁的風中沒有房子

我們有相同的命運

但你是英雄，赤腳踩在石頭上就要流血

而我是耗子，在富足的國度里享用美食

最后一個冬夜

我聽得見沒有國家的雪

燒遍了所有國家

所有迷失的腳印

都找不到來時的路

聽見密西西比河②福克納的故鄉。

玻璃窗外風平浪靜

我聽見密西西比河流過叢林

你在河邊散步，狗打濕了腳掌

新鮮空氣吹過蝴蝶翅膀

也吹過貧民區里的嘴唇

你與黑皮膚的管家分享干凈的水

熱鬧的妓院再無人光顧

三十歲女人的漂亮臉龐也被遺忘了

有人為自己種糧食，擠牛奶

也有人為自己做棺材，挖墓地

無名無姓的野鬼無人紀念

將來最小的孫子出生后

我也會成為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