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鈺恬
(江蘇省廣播電視總臺,江蘇 南京 210042)
氛圍· 心理· 象征
——探索燈光在《玻璃動物園》一劇中的多種作用
林鈺恬
(江蘇省廣播電視總臺,江蘇 南京 210042)
闡述《玻璃動物園》的燈光設計構思,分析燈光在該劇中的四種作用:基本照明、藝術造型、象征和表現敘述者。
玻璃動物園;燈光設計;氛圍;心理;象征
話劇《玻璃動物園》是美國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的作品,描述了上世紀30年代美國大蕭條時期一個困窘的家庭中發生的故事。
2014年12月,熊國棟導演版本《玻璃動物園》在南京大學仙林校區黑匣子劇場演出,筆者擔任燈光設計。該劇在舞臺布景、音樂音效、燈光設計上大量采用了象征主義的創作手法,營造出懷舊的壓抑氛圍,表現了劇中人物的遭遇與苦悶,描述出人物的無奈心理與矛盾沖突。出場人物包括母親阿曼達、一對姐弟勞拉和湯姆及一位來做客的朋友吉姆。
基于劇情與導演需求,燈光需要實現四種作用:第一種是描述環境和營造氛圍,實現基本的演出照明;第二種是表現人物心理;第三種是表現象征;第四種是用于表現敘述者。
該劇本身呈現為一個從突出壓抑氛圍描寫,到突出人物間的心理沖突,再到具有象征性的“玻璃動物園”破滅的發展邏輯;燈光的重點也自然呈現出從基本照明到人物心理再到表現象征的推進過程。
筆者設計了兩道面光:一道冷,一道暖:冷在視覺效果上看來是偏藍色的白,暖在視覺效果上看是偏黃色白;冷面光用于表現突如其來殘酷的現實,冰冷的家庭關系,人物之間的矛盾沖突,暖面光用于個人對未來的美好憧憬,人物關系緩和愉悅心情的場景。在最后一幕停電的場景中,沒有正面的面光,盡力去模仿燭光,低低的斜斜的昏黃的搖曳地落在勞拉和吉姆臉上的效果。面光的變化是最微妙的,也最容易被觀眾接受,最能夠顯而易見地融合演員的情緒帶入劇情中。
燈光的第四種作用是實現結構性的燈光效果表現敘述者。開場時,湯姆作為敘述者在做全劇描述。他作為敘述者身份的表演是區別于舞臺上湯姆的表演的。筆者的燈光設計思路是:在舞臺演區的最前方做了一條孔雀綠色的矩形光帶(見圖1),這個區域的光邊界鮮明,成像燈切出嚴格的長條矩形,光色的孔雀綠,是一種偏藍色的深綠,這種顏色只出現在舞臺上的這個區域里,體現講述的環境。戲的開頭,舞臺前部燈光照出湯姆這個敘述者,大部分黑暗的舞臺則是他的敘述將要向觀眾揭開的一個家庭的境況和命運;在戲的結尾,已經出走的湯姆又回到敘述者的身份,他站在同樣的光區里,他身后黑暗的舞臺則代表觀眾看到的、湯姆已經告別了的家庭。通過講述使得劇情背景的大框架得以完整,這種敘述的框架是通過燈光來表現的。
舞臺空間整體基調設置成昏暗的效果(見圖2),這個家是30年代美國中下層經濟水平,破舊的家具,昏黃的燈光,一切不能是明亮嶄新的。只在沙發區域、留聲機區域、樓梯區域、餐桌區域做定點光,其他地方像現實里一樣昏暗,體現出這個家里的困窘。家里不只是生活上的窘迫,追根溯源是精神上的窘迫,精神上的窘迫即是壓抑感。
全劇的氛圍是壓抑的,阿曼達的失意、勞拉的懦弱、湯姆的浪蕩不羈以及吉姆的懷才不遇,都使得他們郁郁不樂。面對這樣殘酷的現實,這四個人只能選擇生活在各自的幻想中:阿曼達活在年輕時有眾多追求者的幻想中,勞拉生活在玻璃玩物的幻想中,湯姆活在詩人的幻想中,吉姆活在高中時光鮮的備受矚目的幻想中。幻想和現實是有沖突的,每個人物都被壓抑在這個家庭的牢籠里。第一幕餐桌上,阿曼達指揮兒子吃飯的語氣就令人壓抑,湯姆毫不顧忌地抗議:“你總是沒完沒了地教我吃飯,叫我吃得一點滋味都沒有,因為我每吃一口時,你總是像只老鷹似的盯著,我只好匆匆吃完,真是煩人—倒胃口,整天講動物的分泌—唾液—咀嚼!”顯然這個家里吃飯氛圍不是溫馨的,燈光將整個家庭的基調處理成昏黃的效果,餐桌的地方并不明亮,一束幽暗的光照在這個家里看上去最值錢的那組沙發上,沙發的后面是一臺破舊的留聲機,即使留聲機的周圍有光,留聲機的金屬喇叭也不發亮了,遠處的衣架若隱若現。造型光多以單一方向的側光和耳光為主,單一方向的光源使得人物面部留有陰影,明暗對比強,這也是模仿現實給人這樣的感受:這個家沒有更多的燈來照亮了。這樣完成了壓抑感,也是家里光效的基本場。圖2的這一場是母子和好,也是家中光效基本場,除了必要位置的幾處定點照明,其余的地方都是昏暗的。這一場中勞拉沒有出現,所以玻璃動物的造型光也舍去,著重突出母子二人的位置。
全劇氛圍的變化趨勢是從壓抑到溫馨,燈光設計必須要做出對比來體現出戲中的矛盾,這種對比體現在整體基調上,變化在光色冷暖上、光區大小上、光質虛實上。前幾幕使用明暗對比強烈的光,偏冷深沉的調子可以體現出悲劇,與之對應的是平白明快的調子。當矛盾不斷激化,客人吉姆來到溫菲爾德家做客的時候,全場的光效是平白的,燈光的強度比原先任何一場都要強。這樣的燈光變化是理想與沖突的延伸,整體色調不再是發黃,而是偏白色。一則體現阿曼達為了招待客人家里比往常要亮堂一些,二則體現悲劇將要到來前最后的光芒。面光選用偏冷調的白色,整體上是明快的,這與接下來的停電場景又是一種對比。停電后的場景更是溫馨的,藍色的底子光代表現在的時候是夜晚,整體橘黃色的光也不會突兀,模仿燭光的效果將拖長的影子映在周圍景物上,設計面光使用腳光,當他們席地而坐的時候燈光的來源方向會更加真實,燈光營造的氛圍讓吉姆與勞拉的這段對白更加曖昧、更加動人。
舞臺燈光會隨著演員情緒的變化而變化,有時舞臺如同角色的真實生活一般昏暗,有時單獨的光束出現在舞臺上將演員內心的矛盾外化。燈光的變化引導著演員的動作,吸引著觀眾的視線,這種直觀的戲劇效果的使用對人物的情緒是一種強調與突出。例如,母子吵架的一場戲中,二人關系緊張到不說話,母親阿曼達坐在沙發上,兒子湯姆回到家中。全場其余燈滅,只剩兩人位置處有兩只定點光,第一次二人定點隔得很遠。舞臺中間黑暗的部分正如他們二人的內心世界,相距很遠,他們相互不認同,相互不愿意走近;母子二人各自處在不同的光區之中,光成為一種阻擋,阿曼達對湯姆欲言又止,兩只定點光收起;再起光時,湯姆坐在小黑屋內打字,阿曼達從廚房跑出來像是對湯姆有話要說,全場燈光只有二人定點位置,第二次兩個定點起光,觀眾可以解讀成過去了一段時間,也可以認為他們之間在相互緩和,湯姆坐在自己黑盒子里望著阿曼達的背影,阿曼達卻倔強地不愿意回頭,阿曼達到嘴邊的話又憋回去了,兩只定點收;第三次兩個定點光(見圖3)起光,阿曼達站在相框前面拂拭著照片,湯姆轉身看見阿曼達孤獨的背影,黑暗的部分仍然代表二人心中的隔閡。湯姆不忍心看見媽媽這么委屈,終于向媽媽承認錯誤,此時阿曼達哭出聲來坐到了沙發上,全場恢復家庭光效。在這三組光效中,展現的就是演員內心情緒的外化。燈光從真實性向寫意性過渡,更多地注重人物內心的外化,從單一面光到加強側光到只剩下頂光,人物的面部結構更加豐富,舞臺上的矛盾更加突出。
燈光有烘托人物內心情感、渲染舞臺氛圍的作用,幫助演員更好地表演,同時也帶動了觀眾的情緒。在停電后的高潮部分,勞拉向吉姆展示她引以為傲的玻璃動物們,在酒精和柔美的燈光催化下,吉姆對勞拉頓生憐愛,他溫柔地對勞拉說:“你很美,應該有人吻你……”此時紗幕落下(見圖4),去除正面燈光,逆光全部轉為粉色調,利用背投光創造出二人浪漫的動作剪影,這讓她和吉姆的吻看上去溫馨美好,令人期待一串玻璃動物們依然出現在勞拉頭上,勞拉的幸福來自玻璃動物,這一段感情也正如玻璃一樣脆弱。
田納西將勞拉的心愛之物“玻璃動物”用作劇名,可見玻璃動物的象征的重要地位。燈光要表現“玻璃動物”的特征——美麗、獨特卻沒有生命力,對它做了三處光效處理,不同顏色變幻的側光,突出玻璃動物的靈動清澈;白色頂光更加突出玻璃的質感;水平角度正逆光,在紗幕落下時做剪影使用,剪影里吉姆勞拉的身影溫馨美好,但這里還是有玻璃動物的影子時刻在勞拉頭上影響著他們。玻璃動物們吊掛在天花板上,只要勞拉在場上出現,玻璃動物們都有燈光照射著,顯得玲瓏剔透,這些玩物的反射光線也象征著勞拉頑強而微妙的存在。勞拉雖然懦弱孤僻,卻對生活有著自己的看法,她通過這些玻璃動物尋找的屬于她的生存空間。她不同于逃避現實的阿曼達,勞拉直面所有的現實,承認自己是個跛子,承認暗戀過湯姆,正是因為清醒地認識了自己,勞拉越發感到孤獨。她只有在玻璃動物園的世界里不會受到傷害,但是這些沒有生命的東西令勞拉更加孤獨。
父親溫菲爾德先生在戲中從來沒有出現,卻不斷被提到。導演認為溫菲爾德先生很重要,于是讓代表他的相框(見圖5)一直出現在畫面里,并且處于畫面最顯眼的位置。這種做法相當大膽,阿曼達的所有憧憬與埋怨都會在這個相框前表述,相框里的父親是敘述者湯姆第一個向觀眾介紹的人物,他礙事地處在觀眾和演員中間,有些時候觀眾不得不移動身體才能越過相框看清演員的表演。父親的相框作為一種強有力的象征,告訴觀眾這個家庭缺少男主人,阿曼達的專橫和兩個孩子性格的缺陷都與父親的缺失脫不了干系。父親出走的真正理由沒有人能知道,觀眾一直在猜測,以為劇情的發展可以道出原委,結果最讓家人痛苦的是,父親寄來明信片,上面瀟灑地寫著:“你好!再見!”。燈光在這個空白的相框上做了一束單獨的定點光,將光切成相框的形狀,使得相框更加顯眼,每當激烈爭吵,矛盾加深的時候相框都會變亮一些。
燈光可以能動創造環境,營造氛圍,本劇用較暗的亮度造成幽幽的效果,很少將舞臺空間全部照亮營造出整體壓抑的氛圍;燈光的變化代替大幕完成了場與場、幕與幕之間的交替;更重要的是燈光的變化與渲染整個舞臺的氣氛不可分割,全劇的氛圍變化從壓抑過渡到溫馨。
本劇燈光的恰當設計與運用,引導和集中觀眾的視線,烘托流動的戲劇動作及人物情感變化,光隨劇情動,光隨景動,光隨音樂動,光隨人物動,光隨舞臺畫面和舞臺調度而動。巧妙運用舞臺燈光手段構成空間,描寫人物情節、架構場景空間、表現視覺效果、塑造特定的畫面。燈光給觀眾提供了藝術欣賞和想象思考的空間,似真似幻的情調意境,走進劇中人物的心理世界,讓觀眾從這部經典劇作的主題中發散出更多想法,仿佛在舞臺上看到了當代,看到了身邊人,看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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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鈺恬,江蘇省廣播電視總臺燈光設計師,南京大學戲劇專業碩士。參與話劇《未完待續》、《裸婚紀》、《培爾金特》等燈光設計與演出工作。承擔《一站到底》、《最強大腦》、《全能星戰》、《星跳水立方》等節目的燈光設計與錄制工作。負責城市頻道新聞演播室舞美升級燈光改造設計工作。曾獲第十一屆電視燈光美術設計工程獎(綜藝類)二等獎,2015年金帆獎舞美制作一等獎等。
(編輯 張冠華)
Exploring the Role of Light in Glass Zoo
LIN Yu-tian
(Jiangsu Broadcasting Corporation, Nanjing Jiangsu 210042, China)
The author expounds the design idea of the lighting design in the drama Glass Zoo, and analyzes the three kinds of roles in the play: lighting, art modeling , symbolic function, performance of the narrator.
Glass Zoo; lighting design; atmosphere; psychology; symbol
10.3969/j.issn.1674-8239.2016.0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