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有一條不能被洞穿的底線
人與畜生的主要區別并不是長相,而是價值系統。
人類在進化過程中是以精神成長作為標志脫離動物界的,這意味著除了肉體的存在之外,人還有一種精神的存在,確定人的特征以及人的意義的,很大程度上是后者而不是前者。
人的社會性把每一個個體的精神存在聚合成為群體存在,我們通常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使用“人”這一概念的。如此使用,并非為了強調人的群體性比個體性重要,而是因為,只有在群體性當中我們才會發覺所有個體都維系其中的社會價值系統(判斷善惡、美丑、真假的尺度和標準),恰恰是這個東西在為人提供行走一生的精神支持,決定著人的忍耐限度和行動起點。
還可以換一種方式表述:人,無論身處何種社會位置,無論用何種方式討生活,在只有人類才具有的精神領域,無一例外都依存于將善惡、美丑、真假作為最基本價值判斷的社會系統之中,這是維系人類過有尊嚴生活的最后一道屏障,在這個屏障的后邊,人是安全的或者說基本上是安全的;逾越了這個屏障,人也就喪失了生命安全,進入到了必須做出選擇的生死之境。
在這個意義上,一個社會、階級或群體的自由程度如何,便取決于這些“屏障”的力量如何;同時,也要看這些群體為他們的成員(如果不是全體,至少也包括他們之中的許多人)所保留的通道多寡及重要性如何而定。
在大多情況下,人類社會的這個屏障都很不堅固,它經常受到侵蝕,所以人們才時常發出“生活不完美”的感嘆。然而你也必須注意到,人們發出這種感嘆的時候,事情還沒有越界,還在可以忍受的范圍以內,人還沒有被推到絕對的黑暗之中,還處在并非非黑即白的灰色區域,這意味著人類還有余力、有手段讓生活變得完美起來。人類的大部分故事都發生在這個灰色區域以內。
社會政治事物與自然事物一樣,有自己的動力源,在這個機制中,起決定性作用的就是我前面所說的那個價值系統,即對善惡、美丑、真假的判斷標準以及由此劃出的底線。在這條線以內,人一般都選擇隱忍,選擇妥協,這是一個具有豐富心理內容(緊張和焦慮)的精神過程,即便在最簡單的人那里也是如此;超過了這條線,也就超過了人所能隱忍和妥協的極限,事情反而會變得簡單了——相對來說,任何以死相搏的事情都是簡單的。
讀過《水滸傳》的人都知道林沖遇到的事情。
林沖妻子去東岳廟上香,被殿帥府太尉高俅的義子高衙內調戲,林沖思前想后,選擇了忍耐;高太尉設計以看寶刀為名將林沖誘入太尉府白虎堂(白虎堂為軍機重地,林沖這個級別的軍官是沒資格進入更不許帶刀進入的),高俅指控林沖攜刀意欲行刺,林沖百口莫辯,高俅將其刺配滄州……就是在這樣的時候,林沖仍舊選擇了隱忍,這是因為他很難把自己置放到被主流社會完全摒棄的位置,他還對命運抱著幻想。
然而在事情的那一端,并沒有就此止步,公差董超、薛霸被高俅收買,在押解的路上圖謀殺死林沖,幸得魯智深相救才幸免于難;林沖在草料場又遭到昔日朋友陸謙、高衙內親信富安暗算,險些喪命……林沖這才如夢方醒,意識到高俅加害于他的遠不止發生過的這樣簡單,那個高高在上、掌握著生殺予奪大權的人是一心想置他于死地的。
也只是到了這個時候,林沖才突然發現,事情已經逾越他所能忍耐的極限,遭難以后一直不肯殺人的他,忍無可忍,無須再忍,終于發作起來,提槍戳死了陸謙和富安,這位斷了人生后路的昔日禁軍教頭,冒著漫天風雪連夜奔赴水泊梁山……那個無道的社會終于為自己制造了一個合格的敵人。
從隱忍妥協到以死相搏的距離如此之近,中間只隔了一條線,這條線就是對善惡、美丑、真假的判斷標準以及由此劃出的底線。人類安全的“絕對屏障”,它是不能被洞穿的。
人類以往的歷史就是這樣書寫的,人類將來的歷史也一定會這樣書寫。
(文/陳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