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與光（組詩）

文/黃惠波

燈與光（組詩）

文/黃惠波

黃惠波 廣東揭陽人，現居深圳，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廣東省作家協會詩歌委員會委員。已出版散文隨筆集《山情海戀》（合著），詩集《禾火集》《 知秋集》《 三秋集》。作品常見于《作品》《 中國作家》《 詩歌月刊》《 澳門月刊》《 名家》等刊物。

燈與光

一團漆黑中

我看見了亮光

此刻我恨不能

把全世界的燈關掉

我和你

你沒來

但我期待

你來了

但我離開

不要望著我的背影

讀懂了你會替我擔憂

我與佛

菩薩你好

是我

我來了

躡手躡腳

不敢驚動你

但我知道

你一定知道是我來了

為何停住腳步

為何盤坐

為何閉上了雙眼

阿彌陀佛

為何我不停地走

卻總是走不完

腳下的路

為何我盡情地受

卻總是受不完

人間的苦

噢你總是笑而不答

阿彌陀佛

……

我與我

看日出日落

我問為何

問花開花謝

還有幾何

在有愛的某一天

忘了是花開還是日落

以為是故鄉的玉浦村

卻有人提醒我這是銀座

只記得這時候

地球上還有風

就在神圣的這一刻

我不承認世界是別人的

但承認我不是我

我與自我

我從過去走來

卻總是走不到明天

我在今日徘徊

卻總是把握不住現在

于是我向未來張望

卻總是看見了昨天

昨天是過去的榮光

過去是虛假的

今天上了昨天的當

現在是虛假的

明天是今日的夢

未來是虛假的

一個魔術師

在虛假的時間

和真實的夢幻中

執迷不悟

我找不到思念

卻只有思念永恒

史與實

再一次深情相擁

從此告別纏綿

無法四目相對

更無以相戀

開門走吧

讓門內留些余香

青山常在

看門外熙熙攘攘

多少次萍水相逢

本都是最后的遇見

猶如多少次義無反顧的抉擇

不過是時間老人蒼涼之回眸

茶與禪

我微閉雙目

有關無關如苦如甘

閉目輕飲功夫茶

如苦如甘似悲似歡

一杯濃茶品味人生

似悲似歡亦真亦幻

我微睜雙眼

亦真亦幻茶中有禪

茶中禪

莫問何為非禪

所有與我有關者都與我無關

所有與我無關者都與我相連

哭與笑

還有多少

渾渾噩噩的

好日子

此刻

我渴望

頭痛欲裂

如在高原

死去活來的

那種撕裂

在撕裂的疼痛中

我吆喝、歌唱

然后仰天大哭

我哭的樣子一定很難看

因為世人都說我

整天傻笑

悔與悟

不知道始于哪一天

我再也不想與他相見

因為你告訴我他已經改變

也不知道始于哪一天

我再也不想與你相見

因為我告訴我你已經改變

某一天

我在驚懼中發現

我再也不想與我相見

……

愛與愛

起風了

獨自去登山

在山之巔捕捉星星

下雨了

獨自撐著傘

在大海邊撒播詩篇

響雷了

獨自閉眼

讓心聲與天籟共鳴

閃電了

獨自凝望

任憑燦爛去追逐死亡

愛你

就把愛埋葬

只留思念在人間

冷與暖

媽媽

我覺得我不行了

外面很冷

屋里也很冷

世界冰冷

我好冷

您知道我本愛冷

但得有月色或陽光相伴

可今天都沒有

是什么在我眼前跳動

啊是您從前教我的那首兒歌

我用它在寒冷中抵擋嚴冬

媽媽我的思念你聽到了么

我撫摸到了你溫暖的聲音

記與憶

曾記得——

母親對著我笑

笑我笑的樣子

母親背著我哭

哭我餓的樣子

打臺風了

單薄的母親趕緊關好門窗

還用泥磚把門檻墊高

以防風雨

深秋的清晨

母親穿著那件單衣

在院子里打掃

墻角的野花在風中發抖

那個景象啊

烙在我的胸口

從此以后

我瘋狂地愛上了秋天

夢見一座墳

突然驚醒

僧侶在念經

母親匆匆走在

二十四年前那個深秋

生與死

上帝

望著

一群人

一群人

望著

一個人

一個人

望著

上帝

樹與人

枯木的枝丫長出了新綠

是生命輪回還是腐朽重生

歲月老去了一切

卻又使一切常新

為何天地萬物蓬勃不息

而腳下沃土卻默默無言

天地只給人類一個啟示

人類卻給了天地太多難題

“饑來吃飯倦來眠” （禪宗偈語）

疲倦了睡覺睡醒了微笑

但見菩提處處

風雨飄搖

詩與仙

我在浩瀚的詩海中

邂逅了許多詩哲

我無法觸及他們的靈魂

只為他們的短壽哭泣

卻有智者撫著我的頭

說詩人沒有身份證

他們都活在未來

在塵世呆太久也會羞澀

我若有所悟

且隨智者而去

果見一群詩人

在天國團聚

上帝的小屋

格外熱鬧擁擠

真與幻

我在高處

仰望更高處

看見了歷史

但歷史在痛哭

我俯身凝視

凝視俯身者

看見了佛祖

但佛祖在忙碌

不再云游四方

惟硝煙彌漫

不再念念有詞

在修橋鋪路

抬望眼

天地玄黃

宇宙洪荒……

知與否

我不知道

善良的模樣

猶如我不知道

邪惡的形狀

但我知道

蒼穹的模樣

猶如我知道

風的形狀

病與病

病了

無人擾

枯坐甚好

管它誰家翁媼

窗外嘈吵

都是欲望惹人惱

余音未了

病

好了

病了好

車與路

一輛新車

駛出小區大門

奔馳而去

左側幼兒園

直行陽光大學苑

政府大院五km

文化中心六km

農貿市場七km

老人院八km

向前

拐彎

再向前

殯儀館十八km

凡與圣

從

凡夫

到

圣人

中間

隔

三道

坎

磨難

奉獻

死亡

后人說——

從凡夫到圣人

中間隔著三道坎

磨難奉獻死亡

來與去

風起了風停了

風停了風又起了

雨下了雨歇了

雨歇了雨又下了

花開了花謝了

花謝了花又開了

愛來了愛去了

愛去了愛就去了

時與勢

是什么改變了這個世界

別以為是那狂暴的風

和那肆虐的雨

抑或驚天動地的炸雷和閃電

是什么改變了世界的秩序

別以為是領袖的魅力

還是專制的暴力

抑或所有渴望改變的意志

看看吧、是她，但她無以看見

尋覓吧、是她，但她無從找尋

是她掩蓋了一切

又讓一切無所遁形

所有的世界都是她的奴隸

世界的所有都是她的仆臣

她翻天覆地改變著世界

自己卻默不作聲

啊我和你

一群俗世偉人

抬頭碰見了冬天

卻說春得意忘形

屋與居

一間斗室

一床一桌一凳

一個人

有時候多一個人

一屋子的書

永遠一屋子的書

一個世界

一座豪宅

一些花草一些貓和狗

一些人

有時候多一些人

一屋子的金銀珠寶

永遠一屋子的金銀珠寶

一本風水書

……

現實與理想

年輕的詩人終于可以歇下來了

他已經無聊地忙活了一整天

他當然不滿意于在菜場上擺個小攤

更不愿意夜市打烊后還要為菜老板當搬運工

所有的屈辱都因為他的詩實在賣不出好價錢

他甚至想過出家，還想過投江

出家人萬念皆空，投江的壯舉像屈原

但他沒想過要撇下出租屋里的老婆和老娘

此刻的他坐在破舊屋子里的矮板凳上

喝著劣酒、構思著美好的詩篇

酒精的魔力讓他的頭腦變得興奮異常

他幻想著鄉下老屋有一天會比古董值錢

激動的他忍不住叫醒了婆姨、拔出了利劍

女人恬然入睡，明日的生計是她的夢想

詩人又點燃一根劣質煙、仿佛胸中有雄兵百萬

窗外刮著遠古的寒風，飄著寂寞的冷雨

清醒的詩人覺得女人的溫順充滿憤怒和怨恨

他望著望不穿的窗外的黑暗

憧憬著多少年后或許有人傳誦他的詩篇

詩和遠方

我望著窗外

窗外永遠是別人

和別人的屋子

別人的屋子阻擋著我

讓我永遠看不到遠方

于是我躲在屋內

在屋內書寫詩和遠方

我的屋子也阻擋著別人

我不知道別人知不知道詩和遠方

但我懷疑那些看到遠方的屋子

都沒有詩和遠方

小樹與春天

一株小樹

獨立山道旁

默默抵抗著

整個冬天

寒冷中

它——

仿佛死了

但風知道它沒死

雪也知道它沒死

太陽知道它沒死

星星也知道它沒死

只有春天

擔憂它

在春天到來之前

終將死去

游子與故園

在河邊

撈起兩個倒影

掰開

變成愛與恨

愛與惆悵結合

誕生了游子

恨與思念結合

誕生了故園

螞蟻與上帝

我想

當萬物的結局來臨

人類的聰明發揮到極致

而無可避免地走向衰亡

這時候地球是否選擇

沉默與墮落

而那個主宰人類命運的精靈

在想些什么

猶如人類面對一群螞蟻

會有怎樣的情緒

人類史上所有的上帝

都是天之畜牲

我只是想，此刻

能否用先人柔弱的詩句

那些單純而善良的詩句

輕輕地把地球喚醒

……

我在想

我不敢想

當然我不知道

上帝是否也這樣想

憂懼與癡情

上帝輕皺眉

低頭問旁仙

大地一團火

不滅有何冤

非火非尤物

吶喊者詩人

一半是憂懼

一半是癡情

黑暗與贊歌

別開燈

黑暗之門引來圣者

——北島《忠誠》

假如我

還有

一首贊歌

我愿意

把它

獻給黑暗

當黑暗

吞噬了——

魑魅魍魎

我愿在

晨曦中——

擁抱死亡

（責編：鄭小瓊）